他眼珠乱转,突然高兴道:“有了,江州有一处温泉。我带你去见识见识。再把你那双臭脚好好泡泡。”
我被他硬拖到车上,按照他的指点驾车来到江州城边的一处花园。花园里就是温泉浴室,被雕花的镂空檀木架分割成一间间小厅堂。我跟着他踏入其中一间,泉水中漂浮着玫瑰花瓣,随着热气的蒸腾,四周弥漫着甜香。汉白玉的台阶边上站着四位身着半透明纱衣的妙龄女子,侍候我们更衣。周仲安大大咧咧地脱得精光,入水浸泡。我却不习惯,只觉得脸皮发烫。赶紧钻到水中后,我才勉强放松呼吸。两个女子帮周仲安揉着胳膊,他仰面朝天,忽地说话了:“罗艺,你知道吗?我爹向秦太傅提亲了。”
我早就听他把秦小姐念出耳油来,听他语气不是十分快乐,有点幸灾乐祸道:“秦太傅没有答应?”
“不,太傅答应了。”他回答得很萧索。
“那你为什么不开心?”
“答应是有条件的。”他的右手突然曲指弹了按摩女子的胸部一下。那女子娇柔地叫了一声,听得我耳朵根都红了。“太傅是个古板的人,他说,我娶秦小姐可以,但娶了以后,所有放浪形骸的生活都要结束。小姐虽好,奈何泰山压顶,郁闷啊。”
我道:“如果是我,能娶到自己爱慕的女人,结束就结束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因为你是蠢人!”他不悦道,“难道为了一朵奇花,就要舍弃天下众多的芬芳?再好的花朵,也散发不出各色的妙味,何况,花如果谢了呢?花总要谢吧。”
他已经把那女子拖入水中,动作越来越淫荡。我忍不住道:“花谢了,我看你也只剩下几根老骨头了。你还真当自己是万年不老的妖怪啊。”我湿淋淋起身,大步走上台阶。一名女子赶紧来为我擦身。我一把接过她的浴巾,系到腰间:“得了,我的衣服在哪里?”
我穿上衣服,骑马奔到江州校场,提起硬弓,连射数十箭,直到把那个箭靶扎成了柴垛子。这才觉得郁积之气略有舒缓。秦小姐,秦小姐,我没有见过这位姑娘。但秦彝是好人,他的妹妹应该也是好人。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替这位素未谋面的小姐委屈。我觉得周仲安这样的人压根儿就配不上秦小姐。
我催马来到箭靶前,一边拔箭,一边胡思乱想。耳边有人道:“你拉弓的方法不对。”我回头,旁边竟然是任忠。他也提着一把硬弓,神情比起任何时候都和蔼。我在马上躬身道:“大将军!”他笑笑,怀抱满月,张弓一喝:“看清楚了!”
一箭射出,挟着凛冽的杀气,直奔靶心。刹那之间,上面剩余的箭杆统统化为齑粉,只剩下唯一的一支箭,在靶心屹立。
我凛然道:“大将军,上次军中选拔,您放了末将一马!”
任忠骄傲地道:“大陈难道只有周罗喉惜才吗?你出身寒微,如果想要出人头地,要比别人能吃苦,能流汗,能流血,自要付出比别人多上千倍的努力。更重要的是还要能忍受。”他眼睛转了个方向,仿佛不想让自己的真实感情暴露。“可惜,即使付出这些努力,某些人也未必把你当做自家人。”
我没有立即回答,过了一会儿才道:“我现在只想把枪法、箭法练好。”
任忠淡淡一笑:“你的枪法不错,就是还不能使之如自己的手臂一般控制自如。譬如我这把弓,我只需要一摸,就能感受到弓的强度、弦的弹力,有什么异常,应该如何和羽箭配合。无论是弓箭还是刀枪,它们都要成为你血肉的一部分,你才能成为最了不起的神箭手。”
任务(2)
我默默听着,渐渐有些明白了。我心里感激,忍不住问:“大将军,昨夜您说培训什么小马驹是怎么回事情?”
他道:“这件事情,我已经命人传书给你们周大将军了。你迟早会知道的。但是目前你得帮我办件事情,巴州你不用再去了。”
我赶紧道:“将军请吩咐。”
“周仲安滑头,一定要我派人护送隋使去边界。现在长江沿线纰漏不断,如果我的手下和隋使接触过多,难免会有不清不楚的谣言传出。周仲安想抓我的把柄,嘿嘿,我岂会上他的当?所以我派一队士兵给你,由你去护送。你是周罗喉的手下,周仲安就无话可说了。”
我不明白他和周仲安有什么过节,但他既然开口,我不能拒绝,只得答应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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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栋(1)
当周仲安从任忠口中得知由我负责护送隋使时,他激动得走来走去,最后又长叹了一口气:“我不是不相信罗艺,他终究年纪太小。也罢,我落得清闲,慢慢在江州养几日身体也好。”
周仲安向庄栋告别之时,又絮絮叨叨数落了我一通,才拱手对庄栋道:“尊使放心,罗艺等于我家家将。他别的本事不大,唯独办事上最是实在。由他护送你,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还请多多原谅。”
庄栋笑道:“大人另有要事,就请便吧。他日大人若出使我大隋,庄某和大人在长安一醉方休。”
离开江州,我们继续西进。我一路几乎无话,只是默默骑马随护庄栋前后。庄栋是个豁达的年轻人,看着长江水就会吟哦一些诗句。我虽然听不大懂,“美人香草”的落在耳朵里,也觉十分优美。
眼看我们绕过巴州,即将进入蜀地。一日庄栋对我笑道:“罗将军,喜欢楚辞吗?”
我愣了愣,老实回答:“我书读得很少。就记得小时候在幽州,听突厥的女人唱,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很好听呢。”
“哦,原来将军当真出生在北地?”庄栋道,“难怪口音带着浓厚的北音。”
我的脸又发烫了:“其实好多南方话我还听不大明白呢。”
庄栋道:“将军这样的身手,从北到南,只做得周大将军的家将。而我大隋,失此人才,可惜啊可惜。”
我惊讶:“我有什么身手?”
“校场智破神箭,岭南连杀八司,还不是好身手?”
听他闲闲说来,我心头一紧,隋国究竟派了多少细作深入大陈?连我这样无名小卒的事情都能落入隋使的耳朵。见我不语,庄栋微微一笑,道:“将军,只是随便聊聊,请勿放在心上。锐利的锥子,无论落在哪个布袋中,总会脱颖而出。”
我看他言谈之间神色自如,与以前见过的嚣张跋扈的隋将都大不相同,不由得心生好感:“像大人这样才华的人,在隋国很多吧。”
“哈哈,多如过江之鲫。大隋的官员们,文才或不及陈国的大人们飞扬,但行事务实;言辞或不及陈国的大人们华丽,但一诺千金。”
我想起那个越王,又想起贺若弼,不由自主地摸摸自己腰间那块玉佩。庄栋只是看着我,眼神温和,似乎在等待我说什么。
我扬鞭一指:“庄大人可知道,这附近有个瀑布,十分壮观,能否前往一观?”
庄栋点头:“庄某早有此心。”
我回头示意士兵们在原地待命。我们一起策马来到一座瀑布旁边。水花跳跃,奔流而下,水气蒸腾中,阳光折射,似有彩虹隐隐其中。
我翻身下马,向庄栋拜倒:“大人请救我!”
庄栋急忙扶起我:“将军有何苦衷?请讲。如果庄某帮得上忙,一定全力以赴。”
我抹着眼泪道:“末将是幽州本地人,在慕容坚公子率鬼军南下时被公子收为亲将。蒙公子厚爱,亲授武功,还将贵物赏赐,意为激励末将为大隋效力。奈何军队在中原魅林附近遭受陈国奸细狙击,全军覆没,连带陈国奸细都同归于尽。末将身受重伤,侥幸未死。只是身为家将,自当为主人殉死。末将,末将贪生,便逃到陈国。慕容家势力遍及幽州,末将今生恐怕都无法回到家乡了。”
庄栋不惊反笑:“将军说笑了。将军参加军中选拔,周罗喉大将军亲自推荐,这是何等尊荣?若真是鬼军麾下,那周罗喉是甚等人物,焉会被将军所欺骗?”
我无语,眼泪簌簌落下。好半日才道:“大人不知道慕容家家法有多么恐怖。末将见公子已死,知道大隋再无末将容身之地,为了保命,便将陈国奸细携带的文件带到周大将军处。那周大将军,号称陈国上柱大将军,他许我高位。谁知我岭南一行,立下大功,却便宜了他的纨绔儿子。军宴上更是对我这个外乡人大肆羞辱。”我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
庄栋微微叹息:“我在陈国时日不多,但见国人行事十分虚华。真正的人才碍于出身得不到提拔,后宫亲朋却在大肆卖官鬻爵。你说得没错,你这样的人才,如果在我大隋,早已经率领数万雄兵,驰骋疆场了。”
庄栋(2)
我断断续续地道:“可是天不从人愿……如今进退不得。”我摸着腰间的美玉,又道:“记得在到陈国之前,遇到一位大人。他气度不凡,贵气冲天。他还宽恕我擅杀士兵之罪,还问我为何要到陈国。我虽知道他是越王,可是公子之死,就像石头一样压在我的心头。我很想为他效力,却只能以谎言相对,现在想起,还十分后悔。”
庄栋沉吟道:“越王,越王!”他爽朗一笑,“将军请宽心,将军的心意,如果有机会,庄栋会转致越王千岁。”
把庄栋送到陈隋交界的地方,看他的马车渐渐没入隋地的丛林,我久久不忍离去。这一路送他,本以为隋朝官员都如慕容坚那般嗜血如命,谁能料到,他竟然是这样一个光明磊落的男子汉。
宿怨
“你还在发什么呆?”周仲安不知道何时乘着一辆马车赶来。他的笑容还是那样狡猾:“小孩子被打动了?”
我冷冷回了他一句:“我能分清好人和混蛋。”
周仲安收敛了笑容,严肃道:“不错,如果隋国不是对我大陈虎视眈眈,我也愿意交他这个朋友。隋国招揽人才,起用人才,气魄非凡。这才是我大陈最大的问题啊!”
我迟疑了一下道:“他真的会上当吗?”
周仲安摇摇头:“他上不上当并不重要,关键是他要把话传到杨素耳朵里。”
“这个庄栋和杨素有什么关系?”
周仲安斜眼看着我:“你的问题不少啊。也罢,告诉你,庄栋,年方二十,他刚刚娶了关西大家族窦氏的二小姐。此人口才上佳,极有胆色。隋帝征讨突厥,他单人匹马前往突厥大汗处,说服他们向强隋称臣。这次隋帝派遣他来我大陈,他居然说得皇上心动,让皇上信以为真——隋国愿意和大陈长期和平共处。他是隋帝最信任的大臣之一,杨素自然也与他交往颇深。”
我想了想,又道:“你觉不觉得你做戏做得太过了。人人都知道你外号建康第一狐,你在他面前表现得这么浅薄,他难免会生疑。”
周仲安得意地眯着眼睛道:“但是你表演得很好啊。你相貌这样憨蠢,表情这样委屈,庄栋只怕也将信将疑。更重要的是,你的位置对杨素和贺若弼是莫大的诱惑。你想,镇江是建康的门户,贺若弼大军已经侵占到吴州。如果他能在我爹身边放下一把尖刀,破了镇江就等于撬开了大陈的牙齿,那么建康岂非唾手可得。你看江州那些蠢人,还在猜测隋军入手会从哪里下刀!俗话说打蛇打七寸,他们肯定是以镇江为最主要的突破口!”
我有点明白,又问:“所以你故意折腾任忠,让任忠以为你是想陷害他,迫使他推出我来护送隋使,这样我接近庄栋才比较自然。”
“孺子可教也!”周仲安大笑起来。他拍着我的肩膀,神情嘉许。
我也笑了:“可怜任忠还以为你真的想对付他呢。”
“我的确想对付他!”周仲安突然咬牙切齿道:“这个小人,我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如果不是我爹反复劝导我说,外敌当前,不可内斗,以免自断锋锐!我早就已经出手了,哪里轮到他在江州耀武扬威!”
我看他眼中充满怨毒,大吃一惊:“为什么?”
他不再回答我,却将目光转到另一边。他的眼中隐隐有泪光。我素日只知道他是个狂放骄傲的男子,现在才明白,原来每一个人的心中都会有段伤心的故事,即使是那么快乐仿佛无所不能的周仲安。我伸出手,只想安慰他:“我可以为你做什么吗?”
他握住我的手道:“你现在能做的就是不择手段地打垮隋军!”
回去的路上,我问起周仲安是否要到镇江过新年。他摇摇头道:“自从我两个哥哥死后,每年我都陪娘亲在建康谢家过新年。”
我道:“要我护送你回建康吗?”
他笑道:“不用,我家的灰衣客已经来了。”话音刚落,前方出现十八骑灰衣人。他们都腰配宝剑,个个头戴灰色的布巾,包住了大半个脸,眼睛中隐隐有精光,都是武功精绝之辈。
看着周仲安被他家的灰衣客护送而去,我突然心情大好。扬鞭急行,我要回镇江去。我要在除夕之前赶回镇江。出来这几个月,我的心中渐渐有了很深的牵挂,镇江的水师营对我而言犹如家一般温暖。
我要回家。
。。
过年(1)
我一路快马加鞭,赶到镇江的时候,正好是大年三十。打镇江城中穿过时,只见家家户户好不忙碌,家境富裕的,门上挂起了精致的桃符,普通人家则忙活着张贴红色的春联。还有的人排队等在坐街先生面前,等他挥笔写下各种吉祥的祝福语。店铺都提早关了门,我找了好半日,才寻到一家准备关门的纸笔铺子,急忙拦住店家道:“请等等,我想买张红纸。”
店家见我一身戎装,满脸笑容道:“军爷买纸要写什么吗?小的可以代劳。”
我想了想道:“你帮我磨墨,我自己写吧。”
这是我第一次用狼毫写字,以前考试用的笔都是老杜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旧毛笔。我有点激动,想了想,才在红纸上写下:小蝶,新年到了,我很想你。笔停住了,我不知道该再写点什么。
店家见我的字写得歪歪扭扭,躲在一边捂嘴偷笑。他道:“军爷写给姑娘的信啊。这样啊,军爷可以再加个落款,盖个印章。”
我郑重写下罗艺两个字,很周正,比我以前的签名好多了。店家又道:“原来是罗将军。小的这里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