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及于老,武媚娘的心房好像在下沉,她自我地感受到一种重量的压迫,她也自我地感到催促——那是年矢催人的促迫。她想到:漫长的岁月在政治的漩涡中逝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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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则天》第六卷(2)
李弘看到母后向自己发怔,局促起来——在含元殿早朝的时候,他曾于较远的距离见过母后!谈不上有什么印象,他只觉得母后森严,有一股冷峻的气概。这是一般妇女所无的。现在,他在近距离看母亲,仍然觉得森严……
至于武皇后的心理反应,李弘是完全不知道的。每一个儿子都不会去设想母亲的年龄,每一个儿子都以为母亲必然是老的。
在局促不安中,皇太子低叫了一声:“母后!”
武媚娘好像自梦中醒来,眨眨眼,再细看儿子,依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在想:他大了,大了……
“母后!”李弘再叫了一声。
“哦,我只是想见见你。”皇后的情绪被扰乱了,原来的计划,不得不改变,处在目前的情形之下,她是无法有条理地教训儿子的,因此,她对召见儿子的目的,轻描淡写地推搪了过去。稍缓,她慢吞吞地接下去问:“洛阳情形好吧?一路来看到些什么?”
问话是温和的,与母亲隔阂的儿子,因此而沾染到室家的温暖,情绪上不再局促了,而且也较为大胆了,他说:
“洛阳的情形与过去没有变!洛水岸上,多出了十来座园林,宫城方面,东宫苑的部分,大致上修整过!”他机巧地避开了政治,轻轻讲了洛阳的建设;接着,他转到道路见闻:“京洛大道很平坦,去年的工程很成功,不过,我听说漕运极其艰难,征发也太重,有些民夫吃草根,连府兵也多有吃不饱的。”
“哦——”武皇后若无其事地接口,“我要他们去查查,照理,关中并不缺粮呀。”
“听说,漕运成了皇朝很大的负担!”
“那样说,我应该率领百官到洛阳去了。”武媚娘的口气很空虚,显明地,她并不以儿子之言为然,但她又不愿驳斥久别初见的儿子。
但是,由于她不设法开展谈话,母与子的相见,变得很拘谨。好像,他们之间本是无话可说的。
“父皇的健康……”李弘好容易迸出一句话来。
“嗯。”她定了一定神,再接下去,“皇上的风湿病一直没有痊愈!去年出巡回来,连行路都有艰难,近来好一些,是在温泉疗养之功。阿弘,你过安乐殿见父皇吧!”
“是——”李弘允着,并不立刻告退。
她懂得儿子的意思,缓缓地说:
“你先去,我随后就会来的。”
遣走了儿子之后,她心情坏到了极点。那是无法解释的,她想着自己的老去,想着年轻时光虚度,想着一个被风湿病缠绕的丈夫。
“唉!”她低喟了一声,起身走到妆镜前面,呆看自己!长久,长久——她拿起了粉扑,用粉来填充年月所造成的褶皱。
就在这时,掖庭令进来奏告:洛阳送来一名宫人。
“送来一名宫人?”武皇后皱着眉,显然地不满于掖庭令因一名宫人而来干涉自己,“连宫人也要我接收吗?”
“奏皇后,这是从前的。”掖庭令期期地说,“从前,十年以前,皇后下诏,荫用两名死去的宫人的侄女——”
“啊!”武皇后恍然叫出,“是她们。”她想到了瑶华与璞华,那是多么遥远的故事啊!十年以前,这一时间的因子,与刚才见到儿子时一样,使她震动。她喃喃地说:“她们的侄女也长大了,哦,哦……!”
“奏皇后,那女子名婉儿,入宫学礼仪笔墨,已经三年多了,经过考试合式。”
“她来到了,好吧,你让她进来。”
璞华与瑶华两人,在她的记忆中,印象并未褪色,那是由感业寺带到宫中的使女。而且,她们两个人,也连系着巫医郭行真。当年,她因她们的不知忌讳而将之处死,在心理上,她是有遗憾的!如今,她们的侄女又来了。
往事如云烟,飘散了,又结合了。
结合——那是从婉儿的容貌上发觉的,婉儿可以说是璞华与瑶华的综合,但比较含蓄与沉着。在初见时小谈数语,武皇后觉得她的悟性很高。
于是,她将婉儿留在承泰殿的南所。接着,命内侍预备步辇到安乐殿去。
皇帝与皇太子谈得很起劲,武皇后到时,皇太子正在讲一名由洛阳到长安来的宫人,自然,那就是婉儿了。
她不满了——儿子不先与自己提及,而与父亲闲话,使她觉得儿子对自己不亲以及不敬。
“你见过那宫人了?”皇帝回望了皇后一眼。
“见过了——”她驯服而温和地对皇帝说。这是她一贯的态度,在皇帝面前,从来没有盛气的时候。
“阿弘说她秀外慧中。”皇帝虽然病困,但对秀外慧中的姑娘,仍然有很大的兴趣。
“也许吧,容貌端正,谈吐也有条理——”
皇帝搓搓手,似乎觉着了在儿子面前不宜太显著地对一名宫人表示兴趣,因此,他移转了题目。
“媚娘,太子妃纳采有一年了吧!我看,可以替阿弘完婚了,还有,阿贤也该纳聘。”
“嗯!”皇后淡淡地一笑,“我们到了抱孙的年纪了。”她虽然竭力使自己镇静,但是,在提到年纪的时候,总是有酸涩的倾向。
李治听得出,甚至李弘也发觉了母后的音调有异。
就在这时,一个尖锐的女人声音从宫外甬道传入,越来越近,皇太子李弘感到错愕,内宫禁苑,居然有人如此叫嚣!而父皇与母后,于听到这尖锐的声音之后,却现出喜悦的神容,这使他讶异更深。
《武则天》第六卷(3)
没有内侍传奏,而脚步越来越近。
于是,有一名穿了窄管裤子的少女奔了进来,她着的是突厥装。裤子与靴,上身是大袖子、束腰、翻领的短衣,双肩悬挂着金属的小片,颈间是一串珠练。李弘于图画中看到过突厥少女,在洛阳,突厥商人的女儿于过节时也是这样的装束。
“天后,天皇——妈妈、爸爸!”那少女混乱地叫着,“南苑到了一只母的白鹿!快去看——”
武皇后微喟着摇摇头。
“见过五哥,太子——”
李弘到此时才知道这少女是自己同母胞妹太平公主。于是,他徐徐地起身。
“五哥!”太平公主直走到太子身前,放肆地,像大人对孩子地看着哥哥,然后,笑着转向父皇:“爸,你好福气,太子这样大了,而且这样像你,只要看一眼,人人都会知道他是你的儿子。”
皇帝被女儿逗引而大笑起来。武皇后却佯嗔着说:
“阿珠,要规矩些啊!”
“是,母后!”太平公主掩抑地躬身,向母后行了一个礼,再转到父亲身边,“天皇,去看白鹿吗?”
“待一会儿再去吧,太子刚从洛阳来,我们谈着话哩!”皇帝捏住女儿的手,温柔地说。
“我不可以邀太子一起的吗?爸爸,那只白鹿送给我。”
“这——要问过你妈的呀!”皇帝仍然捏住女儿的手。
“天下贡物,是给皇帝的呀!皇帝才是真的主人!”
“你这孩子,母后会生气的。”李治打了女儿一下,“给你吧——长安宫苑,只有一头母白鹿。”
“我知道,洛阳宫苑有好多头全白的母鹿,下一回,再运一头母鹿来和此地的两头公鹿之一相配就是了。”太平公主轻盈地说,“白鹿,母的比公的美!如果是公的,我就不会向你们要。”
皇帝与太子之间的谈话,因太平公主的闯入而中止了。
不过,武皇后却喜欢女儿的闯入,她直觉地感到,太子与皇帝的谈话,会不利于自己。她私忖着,要设法改造儿子,使儿子完全地站在自己的一边。
可是,在亲情的方面,有权力的母亲却失败了。
李弘有了自己的思想方式,他的基本观念与母亲不同,他甚至隐隐约约地讽示母后,少预闻政治。
政治在武后的心目中,是与生命等量齐观的。何况,现在已经到了欲罢不能的地步,要她少预闻政治是绝不可能的,因此,她对儿子失望,也为儿子不与自己同调而痛苦。
虽然如此,在另外的一方面,她却有了收获——十五岁的婉儿,有出乎她意料之外的可爱,她能写一笔秀丽整齐的字,她博识,文学的、政治的,全部通晓大略,前皇遗训《贞观政要》,她能一字不漏地背诵。还有,更重要的是:她知道人事关系,对朝臣的派系,有一个概念。
武皇后在不久之后就发现了她多方面的才能,讶然询问:
“婉儿,是谁教你的呀?”
“幼年,我随舅父太当少卿郑休远学书礼,入宫之后,仁寿宫监来训让我随右庶子许围师学文,他们两位教导我。”婉儿有条不紊地回答。
于是,武皇后在婉儿入宫一个月后,就派给她正五品尚宫的职位,协助处理文书的分类和编引摘要。
这样,婉儿与皇后几乎天天在一起,她将洛阳的宫闱故事告知皇后,她又告知皇后在洛阳的皇族诸公主的故事,她特别提到了皇太祖的小女儿千金公主。
“千金公主,怎样了?”武后欣悦地询问——当她为前皇才人的时代,与千金公主往来极为密切,那时,千金公主新寡;后来,她到感业寺为尼,千金公主也时时来看她。当她再度入宫成为皇后时,还主持了千金公主的再嫁,皇族诸公主中,只有千金公主与她最合得来,她们相见,会讲述女人的私话。这四年来,她和千金公主间,隔膜得很。因此,婉儿一提到,她就很激动。
“驸马郑敬玄多病,千金公主与驸马的情谊,好像也不怎么好!”
“哦,”武皇后悻然接口,“男人,总是多病的。”这是在忘情中说出的。在宫廷女官的面前,这样说是失礼的。
“不过,千金公主生活得很愉快,她——”婉儿说了一半,就将话咽住了。
武媚娘自然了解她未曾出口之言,那是与男女之私有关的。
“皇后不邀千金公主上长安玩玩?”
“我一向事忙啊——”她稍顿,接着说,“你传告内侍省上监,用我的名义邀千金公主,你记着,千金公主的辈分比我高。”
婉儿点头允承,敏捷地将皇后的谕文录了下来。
“还有,你派一名内常侍去传告我的侄儿三思,命他侍从太子。”她偶然想到使武家的子侄和自己的儿子多接近一些。自己改造儿子虽然失败,但她希望少年人在一起,发生情谊。而武三思,是她诸侄中最敏慧和了解自己的一个。但是,在作了这一安排之后,她又浮起了年矢催人的感慨,下一代,不断地起来了。
当下一代的人纷纷茁壮的时候,武皇后和自己同时代的上一辈的人相见了,那是千金公主。
在私室相对的时候,武媚娘仍然用过去的称呼,唤她小阿姊——当年,她是太宗皇帝的才人,和千金公主是平辈,而千金公主,比她大半岁。
《武则天》第六卷(4)
千金公主,二十多年如一日,称她作“媚妹”。
森严的武皇后,在与千金公主相处的时候,变得活泼了,甚至也轻佻了。她们经常地谈笑着讲往事。
“听说,你在洛阳很猖狂,是吗?”武皇后问。
“谈不上猖狂,自然,也不会像你那样——死了一大半。”千金公主放肆地说,“做女人,像你,真不合算。”
“小阿姊——”媚娘喟叹着,“我的地位不同啊!我学你,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你,”千金公主摇摇头,“算了,你从翠微宫出来之后,就死了一小半,那时候,你做尼姑,也不吃野食,我真不懂,你怎样收束自己的?”
“唉,一言难尽!小阿姊,真人面前不讲假话,你以为我真的是木头人吗?阿治长年生病,我……”她顿了一顿,再说,“那时,在感业寺,我竭力管住自己,小阿姊,你命好,生于皇帝家,什么都不怕,我可不同啊!在感业寺的时候,倘若乱来,阿治就不要我进宫了。”
“我就讨厌你智机权谋太多,媚妹,女人,贪图这些干嘛?”
“我不是贪图,是不得已啊!譬如骑虎,上去了,怎样下来呢?”她婉转地掩饰自己的权力欲。
“媚妹,现在你可不怕了呀,阿治管不了你,旁人也不敢再惹你——”
“也不见得。”她谦逊着。
“喂,别讲空话了,我替你找一个来!媚妹,你放心好了,有我替你安排,保证不会出事——而且,我选的人,必然是第一流的,我认识一个青年——好,我向你实招了吧!那是使我开胃的人,好极!他叫冯小宝,样样都好——你要不要?要,我就出让!”
武媚娘料不到千金公主会如江河泛滥地倾吐私事,自从她登上皇后宝座之后,无人敢在她面前如此放浪形骸,因此,在习惯上,她感到很尴尬;不过,她与千金公主之间的情感联系,是在久长的年月之前,那时候,她为前皇的才人,曾经恣肆无忌地和女伴议论私情。
现在,她却因此而面颊绯红。
“媚娘,”千金公主愕异地看着她,“怎么啦?你变成十七岁的姑娘了,这也会使你怕羞?”
武媚娘调匀了呼吸,赧然说:
“我当然不会怕羞呀。”她稍顿,用另外一种态度来应付老伴侣,“小阿姊,你讲得太生动了,我的心如一口枯井,此时,波动了起来。”
“该死!”千金公主大笑着,“道行那样浅!”
她垂下头,低微地问:
“那人叫冯什么?”
“冯小宝。”千金公主爽快地说,“你要不要?”
她虽然有飞动的意思,但是,长久地生活在权力斗争的圈子里,已经使她自然地能以理智操纵感情和运用每一个时机。冯小宝,或许是开胃的,可是,她绝不能由千金公主的路取得这个男子。虽然千金公主是她的久年女伴,但是,政治是无情的,任何一些把柄落在他人手中,都会遭致严重的恶果。
“我想,但我不能够——小阿姊,”她发出喟叹,“我只能管住自己!否则,我的尸体也会被人撕得粉碎。”
“媚娘!人们说你是大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