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天下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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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天下黄花- 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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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听甲派瞎鸡巴说,到底谁是走资派,谁是革命派,谁是保皇派,现在还没定论哩!关键看谁最后打得过谁。谁打得过谁,谁就是革命造反派!〃
  赵刺猬听了这番话,顿开茅塞,连说:
  〃对对对,还是领导有水平!〃
  从公社回来,赵刺猬立即把乙派头目的话给〃锷未残〃传达了,大家也开始心明眼亮,过去泄气的群众,现在又重新有了劲头。这时冯麻子和金宝说:
  〃既然谁是走资派还没确定,上次赖和尚为什么写咱的标语?×他娘,咱也把孟庆瑞找来,咱也得写他的标语!〃
  这时赵刺猬胆子大了,说:
  〃可以,标语哪个革命派都可以写,不能街上的墙都让赖和尚占着!〃
  当天晚上,冯麻子和金宝派人把小学老师孟庆瑞找来,让他重新书写标语。叫孟庆瑞是在夜里。孟庆瑞一进〃锷未残战斗队〃的房子,发现地上摆着八桶墨水和一根绳子,冯麻子和金宝手里一人拿着一根柳条,就知道不是好事。孟庆瑞过去见到冯麻子和金宝,都相互说话,有时还说几句笑话,但看今天这架势,不像是说笑话。孟庆瑞就站到屋子正中不动。冯麻子和金宝两人在灯下炕上抽烟,相互说笑,也不理他。直到冯麻子〃嘟〃〃嘟〃放了俩屁,金宝用柳条戳着笑他,冯麻子感到不好意思,才把注意力转移到地上孟庆瑞身上。冯麻子问:
  〃老孟,知道今天为啥叫你?〃
  孟庆瑞小心答:
  〃不知道!〃
  冯麻子说:
  〃不知道!会写俩鸡巴字,不是你了!前几天你写了一街标语,要打倒刺猬,今天咱们算算这帐吧!〃
  孟庆瑞忙说:
  〃打倒刺猬也不是我要打倒,是赖和尚让我写的,他手下一个战斗队,我哪里敢不写?〃
  冯麻子说:
  〃好,他让你写,你不敢不写,我手下也有一个战斗队,我让你写,你敢不写吗?〃
  孟庆瑞盯着冯麻子和金宝手里的柳条说:
  〃不敢!〃
  冯麻子说:
  〃好,你既然不敢,今天叫你来,就是想告诉你,上次你怎么给赖和尚写的,今天你怎么给我写!上次你写标语花了几桶墨汁?〃
  孟庆瑞答:
  〃八桶!〃
  冯麻子指着地上说:
  〃好,今天我也给你买了八桶,你照样把这八桶给我写完!〃
  孟庆瑞低着头说:
  〃麻子,咱俩过去关系不错,你何必难为我。我刚给赖和尚写,又给你们写,赖和尚知道了,肯定会打我!〃
  冯麻子跳起来说:
  〃嘿,你这王八蛋,说来说去你还是怕赖和尚啊!你怕他打你,就不怕我打你呀!我现在就把你王八蛋吊起来,用柳条抽你!〃
  接着就指挥金宝用地上的绳子去吊孟庆瑞。孟庆瑞见真要吊起来打他,吓得慌忙说:
  〃别吊,别吊,我写,我写!〃
  冯麻子用手止住金宝,用柳条指着孟庆瑞说:
  〃你写什么?〃
  孟庆瑞吓得出了一身汗,说:
  〃你让我写什么,我写什么!〃
  冯麻子说:
  〃好,你上次怎么写打倒刺猬的,这次怎么写打倒赖和尚!〃
  孟庆瑞说:
  〃可街上没地方了呀,上次写打倒刺猬给写满了!〃
  冯麻子说:
  〃没地方你给我找地方,上次给赖和尚写有地方,这次给我写就没地方了?你给我把上次写的抹掉,换成这次写的!〃
  孟庆瑞摊着手说:
  〃这,赖和尚要知道了,肯定打我!〃
  冯麻子又指挥金宝去吊人,用柳条抽他,问:
  〃你到底怕哪一边打你?〃
  孟庆瑞哭了:
  〃我两边都怕!〃
  冯麻子说:
  〃你那边怕过一回了,这次怕怕这边吧。你说,明天你抹不抹?写不写?不抹不写我先吊你一夜!〃
  孟庆瑞说:
  〃我抹,我写,我明天就写!〃
  冯麻子问:
  〃你上次写标语花了几天时间?〃
  孟庆瑞说:
  〃四天!〃
  冯麻子说:
  〃我也给你四天期限,你给我把八桶墨汁写完。要是到了四天头上,你还没有写,你就把八桶墨汁给我喝下去!〃
  说完,就让金宝把孟庆瑞放了回去。
  但孟庆瑞回去以后,四天过去,他一个字没有抹,一个字没有写。他没抹没写并不是他不想抹不想写,而是赖和尚的战斗队得到信息,知道走资派赵刺猬要反扑,要抹标语写标语,已经派卫东带着战斗队一帮人拿大棒子到街上看守。孟庆瑞看到标语有人看守,他去抹去写不是等着挨棒子?所以他一个字没抹,一个字没写。到了四天头上,这边战斗队的冯麻子和金宝十分生气,带着一帮人,拿着柳条到小学校去捉拿孟庆瑞。四天既然没有写,就要逼着他把八桶墨汁喝下去。可等冯麻子一帮子来到学校,推开孟庆瑞的屋门,发现孟庆瑞正在屋里主动捧着大桶在喝墨汁,脸上、脖子里,全是黑乎乎的墨汁,一边喝还一边打自己的脸:
  〃谁叫你识字,谁叫你识字?你识字,你受罪挨打是活该!〃
  孟庆瑞这样一个模样,倒叫冯麻子等人吓了一跳。人家主动将墨汁喝了,就不好再找理由逼迫人家。但冯麻子还是上去踢了他一脚:
  〃别以为喝了墨汁就没事了,你今天先喝着,明天我再来找你算帐!〃
  可等第二天冯麻子再带人到学校去,发现已经无法再找孟庆瑞算帐了,因为孟庆瑞已经直挺挺倒在床上不会动弹,他墨汁中毒,死了。
  孟庆瑞的死,令冯麻子十分愤怒,骂道:
  〃妈拉个×,让他写个标语,他喝墨汁死了,他以为他死了,我们就不写标语了?这村里就成了赖和尚的天下了?我们还得照样写!〃
  第二天,〃锷未残战斗队〃又找了个小学老师小胡,去写标语。因为标语被〃偏向虎山行战斗队〃队员拿大棒子把守着,这次〃锷未残〃这边也出了一些队员,拿大棒子去开道,强行改写标语,让小胡将〃打倒赵刺猬〃改成〃打倒赖和尚〃。在改标语的过程中,双方的大棒子发生了冲突,标语改了十条,双方各伤五人。其中〃锷未残〃这边一个叫瓦碴的小伙子,被对方一棒子打在头上,成了脑震荡,昏昏迷迷,从此躺在床上,一直没有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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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捍卫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造反团〃团长李葫芦在坐山观虎斗。坐山观虎斗是个开心的事情,看别人在那里打,自己坐在一边看,既无打架的危险,又能看到打架的结果,让人开心。李葫芦小时候放过山羊,孩子们在一起,就爱看山羊抵架。不过赵刺猬、赖和尚不是山羊,看他们两个在一起打,自己坐在一边闲着,李葫芦心里很不高兴。他感到有些寂寞。他觉得他们两个在一起打不拉上他,是因为他们看不起他,他们觉得他的〃造反团〃太小,没有参加这次打架的必要;他们觉得李葫芦过去是个卖油的,村里政权的斗争,似乎包在他们身上,李葫芦没有资格参加。这让李葫芦不服气。一开始看到满街的标语,既有打倒赵刺猬的,又有打倒赖和尚的,李葫芦心里很高兴,觉得他们俩迟早都要倒下,天下由自己掌管。鹬蚌相争,渔人得利。后来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他们两个打来打去,原来只倒一个,剩下的就是胜利者,由这个胜利者掌管天下。胜利者在两个被打倒者中间。将来不管谁胜,坐天下都不会轮到李葫芦。原来被打倒也需要资格,没有现在的被打倒,就不会有将来的胜利。现在街上没有一条标语是打倒自己的,并不意味自己将来会有多大发展,而是因为过去自己老卖油,没有被打倒的资格。就像两只山羊在一起抵架,自己只是一只苍蝇,两只山羊都不屑于理睬它。这让李葫芦愤愤不平。可别人不写打倒自己的标语,自己也不能去写打倒自己的标语。街上没有一条打倒自己的标语,证明自己是只苍蝇,让李葫芦好生晦气。再说,就是现在想写标语,街上写标语的地方也都被赵、赖两派占满了,到哪里写去?这证明村里没了自己的地盘。这让李葫芦闷闷不乐。一天夜里吃〃夜草〃,他把这想法向自己造反团副团长卫彪说了,卫彪停下筷子,也感到是这么回事,看着别人在那里打,自己在旁边没有事,感到自己这个组织在村里无足轻重。他甚至有些后悔当初是为了一个姑娘脱离赖和尚投奔李葫芦;现在姑娘没捞着,又落个无足轻重,这才是狐狸没打着,落下一身臊。所以他感到自己比李葫芦还不幸。李葫芦过去是一个卖油的,就会背几条毛主席语录,如果不是他脱离赖和尚来帮他,他如何能成为一个造反团的团长?虽然这个造反团无足轻重,但当团长总比卖油强,起码可以天天吃〃夜草〃。自己呢?本来就有〃夜草〃吃,在赖和尚那里就是副队长,现在到李葫芦这里也是副团长,横竖都是副的,自己脱离一派大组织来投奔这个无足轻重的小组织,到底是为了啥呢?这都是成全了李葫芦,牺牲了自己,现在李葫芦还愤愤不平,那么卫彪就更应该愤愤不平了。所以卫彪除了为织感到懊丧,还对李葫芦有些愤怒。再看到他那愁眉不展、无计可施的样子,更看他不起。他想有朝一日如能把李葫芦干下去,团长由自己来当,说不定这个组织还能有发展。这样思来想去,当晚的〃夜草〃没吃好,两人就不欢而散。但等第二天,李葫芦又来找卫彪,想出一个解除寂寞,介入斗争的办法,对卫彪说了,又让卫彪对葫芦有些佩服。心里说:
  〃别看这小子过去卖油,心里也有点小主意!〃
  就同意李葫芦的办法。什么办法?原来李葫芦让卫彪下到四个生产队再起一次粮食,把粮食卖了,去买一个大喇叭和扩音机,将大喇叭架到村头大槐树的老鸹窝上,日夜广播。赵刺猬、赖和尚不让咱们介入,咱们自己想办法介入。你们打你们的仗,我们放喇叭。喇叭日夜放,不证明自己的组织日夜存在?李葫芦、卫彪都为想出这么个主意高兴,觉得可以重新开辟自己的天地了。卫彪当天就收粮食,到集上去粜,去县上买大喇叭和扩音器,第三天就把大喇叭架到了老鸹窝上。村里从此就响起了大喇叭声。李葫芦、卫彪在里边讲话。两人讲完话,就放唱片,放的是〃对歌〃:
  我说那个一来呀谁给我对上一,
  什么人最爱毛主席?
  你说那个一来呀我给你对上个一,
  贫下中农最爱毛主席。
  我说那个二来呀谁给我对上二,
  什么人不让咱过好日子?
  你说那个二来呀我给你对上个二,
  刘少奇不让咱过好日子。
  ……
  但喇叭日夜放,容易让人夜里睡不着觉。连赵刺猬都有些厌烦了。人家都在干事,你架个喇叭瞎捣乱什么?不过喇叭一响,使他意识到村里除了赖和尚,还有一个战斗队存在。一个赖和尚就够他对付的了,李葫芦又架喇叭,不知是什么心思?不过他现在迫切需要对付的是赖和尚,对李葫芦三十多人的造反团并没有放到眼里。所以一次在街上碰到李葫芦,他拿出过去的威严说:
  〃葫芦,你喇叭说架就架,也不请示一下了?〃
  喇叭放了两昼夜,李葫芦终于听到了自己造反团的声音,意识到了它的存在,李葫芦十分高兴。现在见赵刺猬来管喇叭,说明也引起别人的重视了。引起重视总比默默无闻要好。所以他听到赵刺猬的责问,心里倒有些兴奋,觉得自己架喇叭的主意真是高明。过去他跟赵刺猬说话,觉得人家当了多年干部,自己过去是一个卖油的,尽管后来在一起吃过〃夜草〃,心里总是有些发虚,现在也是一时胆壮,说话也有了底气,便对着赵刺猬说:
  〃请示?我就是团长,还要请示谁呀?〃
  赵刺猬见他这么说话,不由一愣。照他过去的脾气,他会马上给他两个嘴撇子,让他知道说话的规矩。不过现在他听李葫芦说话的口气,真是一个〃团长〃的口气了,也就不敢太耍过去的威风。再说,他手下真有二三十个人哩。一个赖和尚正在与自己闹,如再得罪一个李葫芦,他这二三十个人再跟自己捣乱起来,也是给自己再找个小倒霉。所以他只瞪了李葫芦两眼,虽心里骂道:
  〃妈的,这鸡巴年头,连老鼠都成精了!〃
  但他表面仍压住了火气,说:
  〃你不请示也就罢了,以后要放白天放,三更半夜就不要放了,吵得人一夜睡不着!〃
  李葫芦答:
  〃我那里放的全是毛泽东思想,贫下中农听着就能睡着,你听着就睡不着了?〃
  这时赵刺猬火了,说:
  〃我就是听喇叭睡不着,睡不着就不是贫下中农了?我当贫下中农搞土改时,你还在你娘裤裆里呢,你家的大座钟,就是老子打倒地主,才分给你家的!〃
  李葫芦也火了,说:
  〃现在不是分座钟的时候了,现在是搞'文化大革命',揪走资派!〃
  赵刺猬说:
  〃好,好,你也知道揪走资派了!可到底谁是走资派,还在各人弄呢!我要成了走资派,咱们什么都别说了;我要成不了走资派,那时候才叫你知道马王爷三只眼哩!〃
  两人吵到这里,不再吵了,都恨恨而去。赵刺猬回到家继续考虑怎样对付赖和尚,李葫芦回去继续放喇叭。不过经过这次争吵,两人心里真正产生了隔阂。赵刺猬想:
  〃妈拉个×,猖狂不是一时哩,等我们打倒了赖和尚,再遇到个小运动,我不把你卖油的打成一个反革命,我就不姓赵!那时才叫你不是东西哩!〃
  李葫芦回去想:
  〃赵刺猬真他妈是个走资派,这回要不把他弄下台,将来他还真要杀害咱这贫下中农哩!〃
  赖和尚听到赵刺猬和李葫芦争吵的消息,心里却很高兴。他不像李葫芦,他手下战斗队大,有势力,所以有资格坐山观虎斗。李葫芦一架喇叭,他也突然意识到村里第三派的存在;现在听到李葫芦敢跟赵刺猬争吵,也感到以前自己对李葫芦有些忽视。他现在正与赵刺猬处在相持不下的阶段,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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