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冲毁了司天监和大庙四座,孟昶一边慢着祭祀,一边忙着加派人手救助灾民和重建房屋。
高彦俦和士兵们也加入了这场浩大的拯救的任务,可偏是这段时间,我的身子越发懒起来了,吃得多睡得也多,通常是高彦俦刚出门,我便又躺回了床上,鱼丽笑说:“你一定是得了懒虫病!”可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大叫一声,将我从被窝里拽起来,急道:“你的月事多久没来了?”
我懒得想,嘟囔一声,“你又来了!你可能再怀我也怀不了!”
她骂道:“我也怀不了了,谁叫他们彭家都是什么九代单传,独苗子!”她硬是将我打了起来,转身去叫人请大夫。
我无精打采地起来,等大夫来了,倒真有些紧张了,鱼丽看似比我紧张,一直不断问着大夫怎么样,我道:“你让大夫慢慢把嘛!”
鱼丽瞪我一眼,大夫已经抽开了手,我们反而都不问了,他奇怪地抬头看了看我们,淡淡道:“夫人,恭喜你了,你有身孕了!一个月了!”
那一刻,我觉得我听错了,整个人都愣住了,鱼丽也是,到底是谁后来送走的大夫我们也不记得了,只知道鱼丽抓着我大叫,我笑得像是在哭。
后来有人飞奔去告诉高晖和高彦俦,高彦俦回来时我还沉浸在不可思议里,可不知为何面对他时,我还是要装作满不在乎,他的喜悦看到我的脸时少了几分,但还是掩藏不住欣喜,接下来的日子里,府里的人最大的乐趣是猜测我肚子里的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
鱼丽想是女孩,想给她儿子做媳妇,彭岩说是儿子要像高彦俦一样英武,鱼丽想了一会儿又开始同意她丈夫的说法,“儿子好,能继承将军衣钵!”
我倒是无所谓,能得到这个孩子已经很高兴了!
高彦俦每天叫厨房变着花样对我进补,请了不下三个有经验的老妈子看着我,我有时不耐烦时便想损他几句,“你别像苍蝇一样围着我转好不好!”他有时觉得我对孩子不够关心时,的确是有些黯然,但我也不想对他多说什么。
一切好似很圆满了,我们像是已经放下芥蒂,但是有些存在了东西一直在我心里,挥之不去,所以难免要不经意地流露。
转眼之间,十月将过,已是三月初,我像是一个被众人宠着的公主,一直过的很充实。
第十八章 万里舒霜合
这天,子谦在床上胡乱爬着,他很乖,从不会为了玩耍掉下床来,所以我们都对他很放心。
我和鱼丽坐在窗前赶制孩子的衣衫鞋帽,我的帽子还差一点才完工,开始时一直不急,等到孩子要出生时才着急起来,索性日间无事,也多亏这些东西打发时间。
我停下来喝了一口水,揉了揉酸痛的脖子,道:“总算要做完了!可真是累死我了!”
鱼丽一边缝着小衣服,一边笑看着我,“你这么期待这个孩子的出生,为什么不让高将军知道呢?每次当着他的面,总要做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我抚摸着肚子,叹了一口气,“既然我已经在他眼中是这样的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去改变了!”我将茶杯放回桌沿上,凑过去看鱼丽手中的小衣服,越看越可爱,忽然觉得那里动了一下,我坐直了腰,以为又是孩子在踢我,可以马上椅子又摇晃了一下,放在桌沿上的茶杯“哐当”一声掉了下来,鱼丽腾地一声站了起来,我俩互相望着,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可是渐渐的站都站不稳了,整个地都在左右互晃着,鱼丽立马扶住我,叫道:“不好,是地在动!这是地震,早年发生过几次的,我们快出屋子!”
她回身从床上抱起了谦儿,一手扶住我,一起往门口跑去。
我忽然想起了小时候山动的时候发生的山石滚落,当时我站在开阔地带,免于被砸,但那惊心动魄的一瞬间还是记忆犹新,我掺着鱼丽摇晃着向门口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快到门口的时候,肚子忽然剧烈一痛,我大叫一声,蹲下了身子,鱼丽吓得脸色惨白,连忙抱住我,道:“你怎么了?”
我痛得说不出话来,“不知道,就是肚子好痛……不好,我觉得有什么沿着腿留下来了。”鱼丽一边稳定着身子,一边护住我,“什么?该不会是孩子这个时候要生了吧?”她撩起我的裙子,叫道:“有血!怎么办?你还站的起来吗?”
子谦这个时候忽然大哭了起来,鱼丽又忙着互住孩子。
肚子抽痛地厉害,我觉得我一定要死了,怎么会有这么痛的感觉,我的身子还在不停地摇晃,我不知道鱼丽用了多大的劲将我扶起,拽出了屋子,她大叫道:“撑住!一定要撑住!”当她将我放在宽敞的庭院里时,我觉得她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幸亏这个庭院够宽,瓦片砸下来也不会砸到我们。
我的肚子好了一会儿,又开始抽动起来,我痛得大喊出声,意识都要模糊了,只听到鱼丽的哭声:“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血,羊水到底破了没有啊?”我感觉到仆妇奴婢们都聚拢来了。我辨不清她们谁是谁了,只觉得痛。
地好像不晃了,可是我却是想要死了,鱼丽紧紧抓住我的手,问道:“谁接过生?谁接过生?”
好像是张妈的声音,她道:“老奴看过人接生,看夫人的样子应该还要痛好一会儿。就是这出血恐怕危险。赶快叫人烧水,拿被子出来啊!”有人跑走的声音。
鱼丽紧张地说:“不知道待会儿还会不会地震,现在也不敢进屋子。绮回,你一定要撑着,将军很快就会回来了!快去叫大夫,快去啊!”
“啊……”肚子痛得像是要裂开了一般,眼泪不争气地滚落了出来,“鱼丽,我会不会死?孩子会不会死?你知道的,我很期盼这个孩子,我盼了很久他才来,我不要他死,我想看到他!”
鱼丽摇着头,泪珠滚落在我脸上,她替我擦着汗珠,眼神依旧坚定,“不会,不会,不会!你和孩子一定会平安无事的,我知道你有多期盼这个孩子,我知道!”
我努力看着周围,却没有看到我想看到的人,“彦俦呢?鱼丽,彦俦呢?我想看到他,我怕我会看不到他!”
“你放心,将军很快就回来了!”
“鱼丽,我好怕……啊……”
她拽紧了我的手,“不怕,生孩子谁不会生啊?我也是这样熬过来的。你只要努力,不要让自己没有力气就好了!”
我哭道:“可是……出血了……大夫说我不适宜怀孩子的……”我的意识渐渐模糊,只觉得有人在我耳边唤着。
“你不能睡过去!你不能睡过去……”
是他,是他的声音吗?我努力想要睁开眼睛。
“绮回,醒来!孩子需要你,为了他,你一定要振作起来……”
是啊,孩子!我还没看到你!
“啊!她醒了!她醒了!”
我睁开眼来,发现我已经在屋里,看见鱼丽兴奋地叫着。而我的床边正坐在高彦俦,他紧紧握着我的手,脸上又是害怕又是焦急。
我哭道:“彦俦……我想要这个孩子……我一直在期盼他的到来……我不是不在乎!”
“是吗?是吗?”他将我的手贴在他的脸上,“我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为了我、为了孩子,你一定要有力气,一定要将他生出来。”
我点点头,疼痛重新袭来,有什么东西正在流出我的身体,“彦俦,我害怕……”
“不怕,来!喝了这个药!”他从鱼丽手中拿过药喂给我喝,一边的大夫道:“喝了催产药,孩子应该很快就会生出来。还要靠夫人的坚持!”
高彦俦转过头去,道:“可是她一直血流不止!”
大夫道:“那就一定要快了!”
喝了药阵痛越来越大,我能感觉到孩子正努力想出来,大夫替我施针止血,产婆一直在引导着我。每次痛得要晕过去时,我都能看到高彦俦望着我的眼神,那么深情,那么坚定!孩子!娘很努力,你也要坚持,你不要弃我而去……
“哇……哇……哇……”
那一声啼哭声传来,我浑身都如虚脱般了一样,彻底陷入了黑暗之中。
朦胧间恢复知觉,身上沉得很,只觉得外面在下着大雨,我努力想睁开眼睛看孩子,只听得到外面嘈杂的声音。
“她怎么还没醒来?”
“放心!血已经止住了,她只是力气用尽,太累了,睡了这一觉就没事了!”
我的确是毫无力气,渐渐地又昏睡了过去。当我再次醒来时,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半轮弯月清晰地悬挂在天边。
高彦俦拉着我的手,一直坐在我的床边,见我醒来,立即喜笑颜开,道:“你醒了?你真伟大!”
我微微一笑,“儿子还是女儿?”
他笑道:“是女儿!很漂亮!我叫鱼丽抱来给你看!”
我点点头,有些迫不及待。等到抱到手中,又忍不住哭了起来,我用尽生命生的女儿,真的……很漂亮!她的脸上没有我当初的胎记,我才完全放下心来,我看向高彦俦,“叫什么名字?”
高彦俦看着窗外的月欣喜地吟道:“四郊阴霭散,开户半蟾生。万里舒霜合,一条江练横。出时山眼白,高后海心明。为惜如团扇,长吟到五更。这首李白的雨后望月不正是为我女儿写的吗?”
看着他洋洋得意的样子,我嗤笑他,“什么为你女儿写的,真不要脸!”
“怎么不是为我女儿写的?你看,刚刚她未出生时,又是地震,又是狂风暴雨,阴霭沉沉,才一出生,立即雨停风歇,还升起了半轮弯月,这不正是李白诗中所写的场景吗?我的女儿一定也如这弯月般皎洁!”
“你可是想到了名字?”
“是!就叫霜合如何?”
“万里舒霜合里的霜合?有何意义吗?”
“月光如霜般洒遍万里山河,愿你我女儿如清霜般美丽,合为满的意思,她会盛载着我们满满的爱长大。”
“真好!我喜欢这个名字,合也有在一起的意思,无论风霜雨雪我们三人永远都会在一起。”这一刻我仿佛在知道这真的是一个家,有我、有他、有我的孩子,我不再是那个深山孤女。
他哈哈一笑,道:“我更喜欢你的解释,无论风霜雨雪我们一家三口都会永远在一起。”
我看着他,又低头看着怀中的孩子,幸福地笑了,这些年的点点滴滴我终究还是被融化了吗?我靠在他的肩头,闭目想着,复又睁开眼睛,我不愿去细想了。
第十九章 醒悟(1)
从此以后,一切都变得那么奇妙和不可言喻,周围的人都好像在围着我转,我看着怀中熟睡小巧美丽的脸,她没有一丝愁容,干净地如池中的白莲,小霜合的诞生让我得到了另一种幸福。看着她学会说话,会跑会跳,我的生命里仿佛时刻都充满了阳光,她的牙牙学语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
徐阿琭从不敢妄自接我入宫,但是这次不同,我和鱼丽都感到了一种无形的恐惧,尤其是我,我只得以高夫人的身份前来觐见徐慧妃,她素来懂得分析用兵之道,我来是寻求一些安慰。
周国军队伐蜀,攻向秦州,孟昶封韩继勋为雄武军节度,认为以韩继勋之力,足以抵抗周师。另有客省使赵季礼请求出征,于是孟昶封赵季礼为秦州监军使。赵季礼行至德阳之时,听到周兵将至,竟然立即跑了回来,赵季礼在孟昶面前惶恐不能说出一句话,孟昶怒不可遏,更因错信了人,更加愤怒,遂将赵季礼处死。
之后,才派遣高彦俦、李庭隐等人仓皇出成都抵抗周师,高彦俦出发时信心满满,可是我的不安就此开始。
进了宫门,下了轿,我早已用不透明的厚绢将脸部遮住,看着熟悉的宫道,我的脚鬼使神差地向前走去,却不是走向玉宸殿。身后的宫人不敢多问,只是紧跟着我。
猛一抬头,身边就是那座废弃的高高宫殿,我和孟昶曾经在上面喝酒聊天,欣赏成都夜景。
拐进了清平宫残破的大门。一眼所见的都是坍塌的断壁残垣,偌大的一座冷宫,一夜之间便敞开于天地之间,没有传说中凄清恐怖的秘密,什么也没有,一切都烧得干干净净。这里只做过一些粗略的清扫,便再也没有人来了。
那个残破的屋子里似乎还看得到齐乐灿烂犹如彩霞的微笑。
我仓皇转身,仿佛身后的地上还放着那把竹椅,杜雪珍一脸素净,青丝垂腰,坐在上面一摇一摇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远方某处,仿佛没了魂儿,可是看向我时眼睛却充满同情和哀伤。
我的耳边似乎还能听见她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我是不会告诉你任何事的……希望你找到答案的那一天,不要如我一般凄惨……哈哈哈哈……爱上他你注定会痛苦一生……”
当我觉得的我周围都充斥着这种仿佛从地底下发出的笑声后,逃也似地跑出了清平宫,我感觉一个一直以来像是被我刻意忽略的巨大秘密此时正在我的心里叫嚣,想要破壳而出,我就算逃出了清平宫,也逃不出内心的迷宫。
一直往前走往前走,好像越来越是僻静,我也不知道我的心带着我走向何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条乡间林道,我扒开丛林,走了进了另一个天地。
一亩荒芜许久的菜田,几间快要坍塌的瓦舍,是那日王昭远“救”我出孟延意的小黑屋之后,带我来的地方。
我转身看向菜田,仿佛王昭远当然阳光稚嫩,易冲动的脸庞正在我的面前,说着皇帝与妃子的故事,妃子一年如一日的保持着最初的纯真,皇帝却渐渐变了,为了权利变得虚假,他们开始不断地吵架,妃子终于在她最后一次和皇帝吵架后跑出去,就再也没有回来,她死了,终于可以不再为皇帝的改变而伤心。记得当时我很肯定王昭远说的这个妃子就是淑妃张太华。
妃子、吵架、跑出去,这些词语那么陌生而又熟悉,仿佛在我的记忆里出现过不知一两次,可我从来不曾真正地将它们串联起来,此刻它就像我的心房里的一把钥匙,缓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