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阿琭微微一笑,道:“我和婢女一路走来都没瞧见任何人!公子受伤不宜久待,不如先随我到马车上休息,我和家人送你下山。你的同伴说不定已经下山寻人去了!”
她和丹丹一道将孟昶扶上了马车,徐囯璋眉头微皱,此人甚是熟悉。一块龙纹玉佩掉落在车轮边,徐阿琭伸手拾起,细看几眼,心里已有了些了然。
孟昶在徐府养伤到第二天早上才离开。
从此,孟昶总是借故上山采药,微服暂留于徐府,对于身份,两人心里都是了然。孟昶就像是一个谜,徐阿琭从一开始就知道,她忍不住去探究,直到深入,直至沦陷。
他们像是一对装饰精美的百宝盒,深不可测,再用一百把不同的钥匙加锁。他们喜欢相互试探,相互嘲弄,直至那日晨曦,将他们的心彻底融在一起,别人永远听不懂他们的对话,机智谐趣,不留一点空隙,他们合在一起,才是最大的谜。
盛夏的一天,突逢变故,衙差将她遣送入揽月阁,她看着他愤怒却无力的眼神,拳头紧握,心下凄婉。她知道他不会再忍耐下去,一切都该爆发了。
揽月阁里的日子漫长而屈辱,加上那些挑衅的歌女让徐阿琭嫉妒厌烦,但是她的脸上看不出一点端倪,总是平静无波。面对挑衅的人,她最多只是冷冷嘲讽一句,再也没有了多余的话语。
直到那个女孩的出现。
她用了一个最让她意外的方式出现在她的面前,从她的屋顶上飞下,拖住她身子的是一位器宇轩昂的男子。
月娘警惕掩护的眼神让徐阿琭对她刚刚的行为产生怀疑,这两个人为何会出现在她的屋顶上?莫不是有人派来探听的尖细?
蓝衣女孩看起来纯洁无暇,眼神没有半分闪烁,可是奇怪的是她对于月娘说话一点也不关心,只是愣愣地朝她看来,眼中含着羡慕、惊艳种种复杂的情绪。
徐阿琭心里咯噔一跳,这个目光好熟悉,莫非我认识她不成,但是在脑中仔细搜索,没有半分这个女孩子的记忆,但是这个目光好像已经陪伴了她好多年。
等到月娘吩咐,她关上了房门,这个女孩燃起了她探究的兴致。
徐阿琭第二次见她,是在费妈妈的教导声中,她一袭蓝衣,款款走来,动作却有些生涩,脸上通红,打量了一圈后,目光又是愣愣地定在她的脸上。
她的声音很好听,这是徐阿琭对她的第二个印象。费妈妈将她们分在一组,月娘的神色有异,让她心里产生了警惕。
徐阿琭抱着《诗经》叩响了绮回的房门,借着教她习字试探她的底细。但是这个女孩居然完全不识字,她手把手地教她,一面打量着她,却见她的脸上没有一丝掩饰,只有认真还有不知为何的高兴。
试探随时都在进行,特别是那神秘的高公子出现后,她渐渐觉得他看向绮回的眼神就如孟昶看向她的一样,他们演的什么戏码她总是半信半疑。可是绮回的不谙世事让她不知不觉地松下了提防。
直到钱庸绑架她们,绮回一直将她保护在身后,连性命都不顾,她终于卸下了全部的提防,这个女孩她无法不去怜惜。
很久之后,她们入了宫,一番对话,徐阿琭终于确定了这个女孩的来历,她的确是个让人心疼的小妹妹。
但是她看孟昶的眼神让她觉得危险重重,特别是她试探到孟昶的确切心思,更让她觉得不安,千方百计想让绮回跟了高彦俦去。
但是她跟孟昶真的很像,又像是互相较着劲。
孟昶无法完全猜透徐阿琭的心思,徐阿琭同样无法猜透孟昶的心思,那个小妹妹更别说能看出孟昶心思的万分之一。
徐阿琭看着绮回慢慢沦陷,却总是无力施救。后来徐阿琭终于明白自己输在哪里,在深爱的男子跟前她总是输家。看着绮回一次次对她误会,一次次恶言顶撞,她却无法说出真相,她只是想保护她,不想让她看见自己深爱的男子居然存着那样的心思,她一定会接受不了而崩溃掉,可是一次不说,两次不说,以后再也没有机会说了。她好几次气得想打她,可是想起她的可怜之处,总是下不了手,最后只剩下她一人之时,她总是失声痛哭良久。
御书房里,只剩下了徐阿琭和德妃两人,她只是希望德妃按照他们的意图写下供词,可是德妃却说出了一个惊天秘密,彻底击碎了她的心,痛得无法呼吸。
她还是打了她,第一次动手打她。她的百般维护怎么会换来她恶劣的报复,那一刻,她终于在她的面前哭了出来,为她自己而哭,为她死去的孩子而哭。甚至,恨不得立马杀了她。
可是她又选择了另一个办法,好好折磨她为自己出口恶气,然后再杀她。可是姐妹之情让她如何下得了狠心,解决她是轻而易举的事情,难道此后便再也见不到她了吗?
徐阿琭心如刀绞,思忖良久,终于决定让绮回最后陪她一段日子,让她们的情画上句号,然后再彻底地解决掉她,此时的恨已经占据了她全部的心。
此后,她经常让绮回陪她出出进进,有时她会让她难堪,有一次绮回落水了,徐阿琭冷眼看着她,心里再也没有半分怜惜。可是绮回落水后发烧,说的胡话又让她的心彻底乱了。
徐阿琭陪在绮回身边整整两天两夜,一直呆呆地坐着,不断地听着绮回的胡话。
原来她心里一直这样煎熬,原来她并不是想让孩子死,只是被德妃利用了,原来……这一切的苦果我也是自作自受,若不是我一直瞒着她所有的事,她也不会糊涂到现在。我们都错了,我们都有错……
徐阿琭的心思又转了几转,她看着绮回苍白痛苦的神色,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走吧!去了冷宫好好反思吧,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可是徐阿琭又估计错了一件事,便是齐乐的情义,绮回还是没有去到冷宫。
几日后,她无意中偷听到了听香对孟昶的报告,高彦俦居然一直夜里进宫和绮回私会,而绮回已经有了跟他出宫的意思。
徐阿琭细细打量着孟昶的脸色,他的目的已经不那么单纯了,这样下去,绮回受的伤也许会更重,罢了!你走吧,跟着高彦俦远远的离去吧!
高彦俦打了胜仗的消息一传回,她就给高彦俦发去了信鸽,高彦俦其实提前一晚就已经秘密回城,将自己的衣物偷偷送进了宫。
主子死后,玉珠被遣去杂役房做苦活,当一袭青衣的徐阿琭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像是发了疯一般,向徐阿琭扑过去,可是还没有近到徐阿琭的身子,就已经被宫女太监挡住了。
徐阿琭淡淡道:“那场火是意外,本宫也不想多解释什么。想不想为你的主子再做一件事,她既然身前那么维护绮回,本宫相信你也一样,帮本宫办一件事吧……”
玉珠怒瞪着她,对她说的话将信将疑,徐阿琭最后撂下一句话,“信不信由你!没有你帮忙本宫一样有办法,只是你的可信度比较高!”转身离去。
番外四:天高云淡
高彦俦从来没有遇过这样的女孩,随意挽起他的衣衫下摆,做了一个衣兜。偷东西,这件事他还没有做过,但是面前这个相貌丑陋的女孩却做得心安理得,他的心里是又紧张又刺激。躲在炉灶后等着被人发现的滋味他还没有遭遇过。
单调乏味的生活里偶然遇见了这样鲜亮的颜色,让高彦俦的心里激动不已。
躺在夏夜的星空下,他发现她善良大胆,无拘无束的外表下竟然是藏着一颗自卑怯弱的心,她以为用层层的壳将自己包的密不透风就不会让外人发现她的内心,可是她的自卑感却时常偷偷溜出来,变成一句句尖锐的话。
可她到底是善忘了,不仅时常忘记别人伤害她的话也时常忘记自己的自卑,她爽朗无赖,与山林里的动物结伴,照样过得无拘无束。
有时候他在想,自己该不该帮她变得如此美丽,也许在他为她取名字时,潜意识里还不明白自己的心已经慢慢被她占据。只是不由自主地觉得应该去呵护她,满足她的要求,甚至为她安排身份进揽月阁。
揽月阁的那段时光,他才发觉他跟孟昶两个人一样,时常都想往揽月阁跑,心里已经全是她了。
但是绮回的怯弱让她居然临阵脱逃,高彦俦知道她心里没有自己,她的满心满眼都是孟昶和她的姐姐,为了让她有留下来的念头,他去找了孟昶,希望他出面挽留绮回。
孟昶认真地审视着高彦俦,心思在那一瞬间已经想到了许多,他当然答应了下来,高彦俦这个将领之才的人他的确是要好好控制住,用绮回来牵制他不是很好吗?
浣花溪畔,大雪已停,徐阿琭乘车归府。孟昶特意提议绮回陪他游寺,他的确出言挽留了,却是用了另一种方式。
孟昶的心思高彦俦不是完全不知道,毕竟他们也算相识多年。但他做了一个跟徐阿琭一样的决定,瞒着她,以为这样便是对她好。更何况孟昶是一国之君,他有这样的能力管理好蜀国,而作为一个臣子,高彦俦心里未尝没有敬仰之心。
直到有一天绮回也会对着他娇柔的笑,他知道她的心里早已有了他。只是他们这一路未免过得太过兜兜转转。
绮回这个傻女孩,她的心里到底有没有弄清楚自己对孟昶的感情?
七盘关一行,他在接到孟延意的信后,痛苦莫名,但是回去面对总比在这里日夜备受折磨的好。他回了成都,却没有立即回府而是去了大慈寺。
孟延意坐在佛堂里,口中诵念着经文,陡然见到高彦俦的面,一点儿也没有惊讶,反而笑道:“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但是没想到这么快!”
高彦俦在她对面的蒲团上坐了下来,看着孟延意,这个从来被他和王昭远当做小妹妹的女子,越大越猜不透她的心思。他叹了口气,道:“延意,我从未想过要伤你的心。”
孟延意笑道:“可还是伤了不是吗?我不要你的道歉,你的安慰,这些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我只想知道我的放手到底值不值得!若是她不懂得珍惜,你们最后没有走到一起才会让我耻笑!”
高彦俦看着孟延意,默视良久,缓缓点头,“我懂得你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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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回嫁给高彦俦已经多年,朝堂内外再也没有存在异心的人,蜀中各地一片繁荣景象,良田丰收,家家和乐,一斗米价钱最低时只卖三钱,很多人到了三十多岁还不认识稻谷和麦穗。
宫里也好久没有人精心安排宴会歌舞了。
近日孟昶赦免了德妃,却因顾念着徐阿琭的情绪,并没有给德妃更多的自由进出各个宫殿,德妃也深知情况,自动请缨去管理芙园的事宜。
于是,那场精心准备的歌舞便产生了。
孟昶亲自写了《万里朝天曲》,命徐阿琭拍节而歌,徐阿琭唱着歌曲,自然而然地想起了绮回的歌声,不知道她此时带着女儿和高彦俦在雪山上过着怎样的欢乐日子。
正想着,舞姬们鱼贯而出,李艳眼眉眼如画,身姿婀娜,梳着高髻,一举手一投足尽显风情,可她的眼底眉梢却像极了不谙世事的女孩,调皮娇俏。
孟昶看着她,神色恍惚,眼神透过李艳娘不知看像了何处……
朝堂里再也没有可算计的人,后宫里也没了那么多的风波,孟昶一腔心思,早已没了可用武之地,也许是上天要让他享受安乐了。
李艳娘出现地恰到好处,她没有徐阿琭那般深的心思,但却足够聪慧,会揣摩他的喜好,她拥有张太华、绮回似的调皮任性,却完全不知孟昶的过往,她像是一张美丽的白纸,映照出如今万事满足的孟昶。
孟昶沉迷于这样全新的自己,这如天堂一般的天府之国完完全全是属于他的,国库充盈,用之不竭。他蔑视着朝堂之上的臣子,你们都不是我的对手!
他依然对徐阿琭百般眷恋,但是对着这样一个千娇百媚的倾城美人,再也听不进去她的劝诫,他相信自己一定有能力守住这个天府之国。
徐阿琭的眼眸却一天天暗淡下来,她对孟昶的心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动,爱意还是那样深,但却伤了,失望了!
我要如何才能挽回以前的你,那个和我斗智斗谋,心思深沉如海的你!那个我认识的你!
甚至多年之后,她跪坐在他的床畔之前,爱意也没有丝毫减少,反而更加深了。爱一个人是爱他的全部,不论他是好是坏,优点多还是缺点多,都会义无反顾地爱下去。所以,在孟昶临走前的夜里,她哭着说道:“我们在一起一辈子,欢乐过,伤心过,恨过,互相埋怨过,却从来没有互相说过不再喜欢的话。成为你的妻子,我没有后悔过,若是上天让我再选择一次,我依然会在你的身边陪伴你一辈子!”
那个叫李艳娘的女子是德妃的人又怎样,哪里是她的对手。
终于到了那一天,国破了。
之前,宋将王全斌来犯,孟昶派出王昭远带兵迎敌,临行时,孟昶带着宰相李昊为王昭远送行至郊外,酒酣之时,王昭远曾说:“这次一去,不止能够打败敌军,领着这些精锐部队,夺取中原那是易如反掌。”
出兵不久,王昭远、韩保正等人相继被俘。
最后派去守剑门的是太子玄喆,他居然带着一众姬妾伶人,一路享乐而去,路途见到他们的百姓尽皆讥笑。不久,玄喆被俘。
直到兵临城下,孟昶居然一时之间找不到可以对敌的将领,全城十四万士兵全部卸甲投降,对方只用了六十六日就攻占了蜀国。
回宫一看,那个艳绝一时的女子李艳娘席卷了她宫殿里所有的金银财宝,不知去向。
孟昶颓然地坐在宝座之上,呆呆地望着空空荡荡的朝堂,愣愣地掉下泪来,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跟绮回在揽月阁里的一次谈话,他曾说过他一生守护这片土地,如今他最终还是失去了这片他深爱的土地。
脑中顿时清明了。
徐阿琭一袭青衣,缓缓走上大殿,她的步伐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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