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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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江赋- 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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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青却好奇心起,问道:“你如何知道有人进宫?”

  此问一出,袭岩面色大窘,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话来。结果还是萧羽寒接了口,“这事,晔帝城附近闹得沸沸扬扬,我们出城之前便已经听说了。”

  听得他们是由晔帝城得来这消息,那几人更是喜上眉梢,于是转过来道谢。

  萧羽寒只淡淡道:“不用。”

  两位老者却面带疑色,往这边瞧了瞧。

  袭岩即刻紧绷起来,萧羽寒只摇头,仍坐着不动。

  又过了好一阵子,红彤彤的日头终于由天顶滑到西边地平线上,萧羽寒才吩咐起程。

  一行人便又忙活起来,充了水,重新打点了东西,与那群人到了别,又沿着大路往西南去了。

  本朝虽然分为七府,每府自该是有自己的府主,然京都晔帝城所在的都府其实是没有府主的。母帝既是本朝的帝王,也兼着都府府主的职责。是以方才萧羽寒说他们自晔帝城出城,之前袭岩又唤了他一声“公子”,那两位老者才疑心他是帝公子,袭岩也想到这一层才紧绷起来。

  这些,傅青俱是不知道的。

  他本来是随母亲住在距西叶城不远的小山上,仅靠母亲做些雕石珠、簪花的伙计,一路活到这么大。从小到大只听说了有七府,而宛平府有府主,七府府主之上还有母帝,却想不到七府之一的府主便是母帝。

  所以虽然有之前的那些事情,他也只当萧羽寒是“都府府主”的公子罢了。

  真不知他这认知若是叫锦棠知道了,那女子是会笑死还是会气死。

  他们沿着大路往前走,隔着广阔草地,便觉得太阳好像与他们同行,只不过他们怎么走都是在地面上,太阳却是慢慢地落下去了。

  日头落得虽慢,也终有完全隐没的时候。

  天色便暗了下来,却并没有全黑,只由太阳落下去的方向朝别处散出微橙的颜色,慢慢淡成了灰蒙蒙的白,再往东更像晕染般模模糊糊地濡成了灰色,一直到最后濡成稍蓝的灰黑。

  萧羽寒在马背上,坐得端正,拉着缰绳的手也握得死紧,握得关节竟都泛了青白色。

  袭岩这厢看着他这副模样忧心,那厢又要盯着傅青,自是辛苦不堪,这会儿却又不能劝萧羽寒早早地停脚歇下,只得两边分神,好容易熬到了天色全黑。

  草里多虫蛇,他们便在大路中央宿下。

  傅青瞧着十五个人变戏法似的设下地桩将马拴了,在路中间扎起三间油布棚顶的矮蓬来。再想想自己从前与母亲在山上修补茅顶都那般劳心费力,只叹士族真真是什么花样都耍得的。

  一时萧羽寒进了单帐歇着,袭岩携傅青进去又送了吃食,他却只道没胃口,一口也没动。

  袭岩便皱了眉,却说不出话来。闷了半晌,把食粮都收了。

  “公子挨饿,我们便都陪着。”

  他说得豪爽,傅青却在肚里叫苦连天。

  白天热得难受,便是饿了也没什么胃口吃东西,全等着太阳落了山,稍凉快些了再祭祭五脏庙,现下袭岩这一句话撂下,竟然是要教他饿到明日没胃口的时候去了。

  袭岩也不管这些,见萧羽寒不应声,便拉了傅青出去。

  “公子早些休息吧。”

  三间矮蓬,萧羽寒独居了一间,十五个仆役挤在了一间,傅青便跟着袭岩睡在一间里。

  他清晨起得早,白日里又折腾了一趟,又在大太阳下晒了一下午,自是已经疲乏得不行,虽然地上的铺盖薄,也还是挨着针头便入梦了。

  如此朦朦胧胧不知睡了多久,听见袭岩唤他,迷迷茫茫睁了眼,却看见袭岩穿戴得整齐了正提着剑瞪他。起初他还当自己睡得久了,但瞄瞄外头的天色竟然还是全黑的,不禁又在腹内抱怨起来。

  不教人吃饭便罢了,怎么还不教人睡觉?

  “别睡了,公子叫你。”

  袭岩一催再催,他才拖拖拉拉起身穿了衣裳,踩着那双马靴跟着袭岩往萧羽寒住着的矮棚里去。方出了他睡的这一间,一抬头看见那十五个仆役早在外头站得整整齐齐,莫名的突然之间精神起来。

  再瞧见萧羽寒竟然都衣衫整齐,连头发丝都不曾乱,他心下便明白,他睡着的时候,萧羽寒都是一直不曾睡下的。再想想白日里袭岩的模样,还有那马鞍上的软垫,也就猜到了大概。

  他刚欲开口说些母亲曾经提过的处置骑马磨伤的法子,萧羽寒却把他的话顶了回去。

  “你会下棋么?”

  他这一问,傅青便又窝火起来,直把要说的话全咽了——整夜的不睡,又要拖着别人与他下棋,即是士族也不能这般吧?

  于是只点头应了一个“会”。

  不多久,有人拿了棋盘与棋子进来,在棚里摆开。

  执着子,萧羽寒又问:“你下棋,也是你娘教的?”

  这显然是想起白日里“青玫红蕉”的事情来。

  “青玫红蕉”,其实是士族中的一件旧闻丑事化来的典。

  本朝俗例,女子成年佩红玫,男子成年佩青蕉。上代金安府主初继府印的时候,为了不教自己相差十数岁的胞妹有机会抢了府主的位置去,便令其自幼着男装,对外也只宣称那是个弟弟。那一位妹妹十三岁时,按例行了男子成人礼。不多久,女扮男装一事败露了。等到她十五岁上,金安府自是不肯再给她另行一次女子成人礼。而她十五岁生日这天,却有人送了一枚青玫、一枚红蕉,以讽金安府主这一出混沌颠倒。

  后来,此事自是要从民间渐渐传开去,金安府主为保全脸面,下了死令不准人再提及。如此,这事就算是在民间断了,可上层的士族却视之为百年难得一见的笑话,彼此之间还少有通传。

  锦棠疑起傅青的身份,也不是没有道理。

  想到这个,傅青便又觉气闷,点了头道:“读书识字,抚琴作画,弈棋驭马,都是我娘教与我的,我可从来不知道这里头还能有什么忌讳。我们母子自来就住在西叶城边上,从来也不是什么士族……既便是,也断没有这样就将我当了歹人的道理。”

  他到现在,都还不知道锦棠为什么就非把他这么扣住了。

  萧羽寒却没有直接接他的话茬,只问:“你跟你娘是住在西叶城边的?”

  “就在城外的山包上。现在我娘过世,我又出来,家里已经没人了。”

  “白日里你若是跟锦棠说了这些,大概就没有这些事了。”

  傅青这才想起来,他那时只顾着气恼,竟忘了若是他能说出从前的住处来,自然还能有附近的邻居帮他做个证,他也就不用被袭岩这么盯上一整日了。

  “现在想说也来不及了……”

  “那倒未必。”

  说着,萧羽寒教袭岩招了个锦家的杂使进来,让傅青把从前所住的地方细细说了,叫杂使连夜带了信送回锦家去。

  “我们走得慢,入临池之前,他就该能带着回信追过来了。你就再在我身边委屈几日。”

  如此说完,不等傅青有空说些感激的话,萧羽寒落下手中的白子,自棋盘上提起一大片的黑子来。

  “该你了。”

   。。

第七章
萧羽寒这一番动作,自是教傅青觉得受了他天大的恩惠一般。傅青于是提了精神专注于棋盘之上。奈何终究是白日里捱了整天的车马劳顿,不出五盘,竟然就在萧羽寒眼前打起瞌睡来。

  一时惊醒,见萧羽寒正静静瞧着他,守在一边的袭岩脸上尽是责备之色,傅青即刻面红耳赤,尴尬至极。

  萧羽寒倒是没恼。他也知道这大半夜拉着人与他对弈并不是什么说得出道理的事,白日里车马劳顿更是他一并捱过的,于是把手中的棋子搁了,道:“都去睡吧,我也躺一会儿。”

  傅青当然乐得马上回去钻被窝,袭岩听了这话也说不出旁的来,于是给萧羽寒打点齐备,亦自回蓬里去歇下。

  这一睡,便径直睡到日上三竿。

  匆匆用过早饭,一行人收了篷布,又复上马向西南。

  行出不远,路面上居然渐渐热闹起来。尽是女子携奴仆赶着红顶的马车并货斗沿大路朝西南去,料想该是自宛平城又或西叶城连夜送货欲往临池的车队被他们赶上了。

  车辆极多,萧羽寒自赶上他们开始计数,数出三十余辆居然还不曾看到黑顶的头车的影子,于是一笑,转头朝傅青道:“前日西叶城有船队归航?”

  略思量片刻,傅青点头,道:“约莫半月前,西叶城有船队靠岸,听说是姓白。”

  那几日他尚在西叶城,同样是要寻杂工活计,见有船队在码头卸货便上前询问。恰巧那日在码头核帐的是个华服男子,本以为同为男子更好说话,却不料那人只跟他说“你既是平民,还是早点离开西叶城的好,否则等过几日我家姐姐来了,见你生得这个样子,肯定要不择手段找人把你圈回家来”。他这才离了西叶城,往宛平城寻活计去。

  因华服男子并不多出门抛头露面,那人一番话对傅青也算有恩,傅青故而记得十分清楚。

  他只是不知道,那华服男子是煦宁府白家的少爷白飞宇,而白飞宇口中的姐姐自然就是白家的当家白飞虹。

  那几日白飞虹正在自煦宁府往西叶城迎接船队的路上,确实该是再过几日就入西叶城。但又逢煦宁府公子被宣入京问罪,她也就中途改道去了都府,并未真的到西叶城。

  这是后话,且抛开不提。

  只说萧羽寒听见“姓白”两字,又自微笑。袭岩却面露担忧之色,道:“既然是白家,我们是否绕路?”

  旁人或许并不认得萧羽寒,但白飞虹、白飞宇姐弟入都府见他早不止一次两次,虽说白家也算是本朝支柱之家,终究还算不上“心腹”。萧羽寒此次离京若被他们知晓,难免会留后患。

  这一条萧羽寒也想得到,可仍是微笑摇头,道:“白飞虹入都府,心思都拴在君皓身上,自然顾不及船队。白飞宇绝然没有舍煦宁一路不顾,反倒来督运临池乃至衍州这一路的道理。我们碰不上他的。”

  他既如此说,袭岩也就放宽了心,再不提绕路的事情,策马前行。

  马自然要比车的脚程快些,萧羽寒一行在路上也不曾停马歇息,到了将入夜时便远远看见那离地丈许高的商栈招牌。上书“折枝”两个大字。

  待走到近前,才发现白家车队那黑顶的头车竟然就停在商栈门前。三位妇人正喝斥着数个仆佣,教他们将货物都搬入商栈内,再将车子赶入偏院去卸辕喂马。

  白家的车马人口都极多,载来的货物亦数量惊人,萧羽寒等人落马进入商栈内,只觉得嘈杂之声冲天,整个商栈仿佛成了街市一般。

  再细看,商栈内其实并非仅有白家人,更有大约是从临池城过来取货的商贾。他们与一名宽袍萝袖、长裙曳地的女子交涉后,便在大堂中临时围出的帐桌处结算了银钱,再差人去点出货物,装车离开。

  商栈之内交易银钱货物本是常事,偶尔还有直接以物易物的状况。但傅青却是初次瞧见这等场面,便不自觉多回头看了两眼。

  大堂中女子极多,皆是左右伴着两三个少女又或身体健壮的妇人,指挥着难以计数的家奴进进出出,这些女子尽在三言两语之间便说定数以千万计的银钱交易,偶有彼此之间熟识的,还会退至角落谈天说地,闲话家常。

  她们与傅青自小到大常见的平民家女子截然不同,现下所见的更不是他所厌恶的所谓“士家女子”的模样,傅青看着看着便有些出神。

  却在这个功夫,袭岩自身后踢他一脚,道:“别左顾右盼,当心惹祸。”

  傅青连忙收回目光,老老实实跟着萧羽寒往楼上的宿房走去。

  晚饭过后,大堂逐渐清静下来,人已散去大半,只余下白家打点货物的奴役及零星的几名女子在屋檐下遥望远方苍茫天色。

  夜幕初临,以以往而言,远方空中该是略显苍灰的靛蓝才对,这会儿看起来却并非如此——远处的云层极厚,黑压压一片,仔细看去还隐约透出紫红,说不出的诡异瑰丽。

  见天色如此,便有执事的夫人催促着家奴将余下的货物全都移至大堂右侧的隔间中去,再将后院露天地上的车驾箱斗等物都以厚实帆布遮苫,又差人去向商栈的管事报道“雷雨将至”。

  闻“雷雨”二字,管事绝然不敢怠慢,略看了天色便吩咐商栈封门,天晴之前都只许进不许出。另外唤了自己一双儿女出来,挨房叮嘱天阴落雨尤其是落雷时候都须紧闭窗阁等事。一时间商栈之内嘈杂之声又起,有人抱怨为何突然就将他们扣在这里,再有人与他们解释原由,待这阵骚动过去,那片厚重的紫红色雷云已然随着渐渐狂暴的西风行至商栈的头顶。

  商栈中借宿的商旅极多,萧羽寒一行在楼上正北的大套居里宿下。管事之女来嘱咐过关窗一事后,袭岩便携着傅青并一干仆佣在套居中检查窗阁。

  傅青心下不懂,不过是一场雷雨,何必如此小心谨慎?

  于是开口问道:“这里的雷雨与别处有何不同?”

  宛平城与这里距离不算甚远,遇上落雷大雨的天候可不见有人为此封门关窗。

  “临池城周边多打落地雷,每年少说也要有三五个遭雷击毙的,避开这天气终归安全些。”如此答道,袭岩阖了最后一扇窗、拴紧,转身又回到正房去。

  此时萧羽寒正倚在榻上翻看一本棋谱,见袭岩转回,便问:“明日能上路么?”

  袭岩摇头,“看这架势明日午后之前都难放晴,只能在此多耽搁一天。”

  闻言,萧羽寒只略一皱眉,不再出声。

  他们本为了赶早往衍州去才一路上几乎马不停蹄,哪知道在这里被雷雨阻住,心中自然郁郁。

  一时傅青说想在商栈内走走,袭岩想现下商栈已封门他即便想跑也是无路,再加之萧羽寒此时面色不佳,耳边少一个人聒噪也好,便点头教他出去,并叮嘱他入更之前回来。

  傅青出了套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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