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架势是‘白虎献掌’啊!”石田以前曾经请余太玄给他做过这个架势。余太玄曾把这个架势的名称写在纸上,教给了石田。
再一看,那姑娘也在做着余太玄所示范的架势。
敌人如果用右拳从正面打过来,可以用左手拨开,然后用右拳直捣敌人的胸部。这时右腕子应当尽量下沉,左手要保护自己的右侧。
余太玄猛地一跃而起。他光着脊背,肩膀上的肌肉有力地跳动着。
接着那姑娘也飞跃起来。
“嚯!相当不错呀!”石田心里感到很钦佩。
姑娘利落地穿着一条草绿色的紧身裤,脚脖子上扎着一道黄色的脚带子,下面穿着雪白的布鞋。当她跃起的时候,脚带子上的黄穗子在半空中迎风飘扬。
跳跃完毕,“白虎献掌”就告一段落了。
他们俩一直集中精力练拳,都没注意到石田在旁边。
“很好很好。不过还显得有点紧张,以后可就没有劲了。这一点你自己可以去体会体会。”余太玄说话的时候,姑娘已经注意到了石田,露出惊讶的神情。余太玄看了看姑娘的脸,回过头来见是石田,忙跟石田打招呼说:“啊!稀客稀客!”
“托您的福,我平安回来了。”石田说。
“啊呀呀!中国话长进了。”余太玄的看法与账房先生一样。
“这位是——”石田看着姑娘说道,“温先生的小姐吗?”
“嗯,是的。”拳术家回答说。
断章之一(6)
石田转身朝着彩兰说:“敝姓石。跟您父亲乘坐同一条船。船刚才已回到澳门。您父亲在公司还有点儿事,一会儿就会回来。”
“啊,是吗?谢谢您来告诉我们消息。”彩兰低头行礼说,“我爸爸身体好吗?”
“嗳,非常好。”
石田一直看着彩兰的脸,在谈到她父亲的时候,一瞬间的喜色很快就消失了。
她这样抑制情感,不像是一个十一岁的女孩子。
石田觉得很难理解,心里想:“这样的年岁,一般的情况不是要高兴得跳起来吗!?”
5
澳门金顺记要为温章回国开欢迎宴会。宴会开始还有一个来小时。石田决定利用这个时间到教会去看看辰吉。
教会里也因欧兹拉夫的归来而热闹起来。
“哦,是找那个孩子。”看门的中国人听石田说要见辰吉,指着另一栋房子说,“两个日本人都住在那儿。”
“两个!?”石田感到奇怪,朝那里走去。
门是开着的。石田朝里面一瞅,那是一间小小的客厅,墙上挂着黑板,摆着六套桌椅。客厅里没有人。旁边似乎还有一个房间。
“辰吉!”石田用日语叫了一声。
不一会儿,黑板旁边的一扇门打开了,露出辰吉的脸来。
辰吉一看到石田,他那稚气的脸上露出高兴的神情,喊道:“老师!”
以前船上的人一直把船上的保镖叫作“老师”。
“老师平安回来,太好了。欧兹拉夫先生回来了,我想老师一定会和他一起回来,正想去金顺记看望您哩。”
“啊,变了!”石田心里这么想。辰吉过去说一口渔夫的话,半年未见,竟说出这样文雅的话。
“你也很精神,太好了。”
“嗳,托您的福呀。”
“听说你决定不回去了。为什么呀?”
“嗯。这个嘛……因为……”辰吉吞吞吐吐的,想说什么又停住了。
这时从辰吉刚进来的门里又出来了一个人。这人拖着辫子,穿着中国服装,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他的皮肤白皙,新刮过的胡茬留下一道青痕。日本人长期离开日本,会很好地分辨日本人。不仅是这人的容貌,就连他周围飘溢的气氛也使人感到有一种独特的、非常熟悉的味道。石田立即意识到他是日本人。这人的身上有一种日本商人的气味。难怪看门的说有两个日本人。
“您就是石田大人吧!”那人果然用日语说话了。
“正是。”石田用武士的语调回答说。
“石田大人的情况,辰吉经常跟我说起。”那人用冷静沉着的声调自我介绍说,“在下也是日本人,名叫久四郎,在京都绸缎铺当过二掌柜。三年前因买卖上的事情去江户的途中,船只遇难。其实在石田大人上船之后不久,我就来到此地。以后一直跟辰吉在一起。”
“噢,三年前?”
“是的。时光过得真快,在这三年期间,我去过很多地方。我是被美国船搭救起来的,在美国的一个叫波士顿的地方呆过一段时期,然后去过欧洲、印度、暹罗,以后就来到这里。”
“不准备回国了吗?”
“我已经断念了。在暹罗我学了唐人日本人在古代称中国人为唐人。话,改成了唐人打扮。……因为我已经受过洗礼了。……”
“噢,是么。”要是在日本国内听到这样的话,那可是了不得的大事日本在江户时代严禁基督教,发现教徒要处以死刑。。但这里是离日本千里的外国,而且石田时之助早已离开了日本,所以这么淡淡地应声说。
久四郎搓着手,继续说:“我已经信奉了上帝,所以不能再回到禁止基督教的祖国去了。……辰吉这孩子虽然还未接受洗礼,但他还能理解我的心。”他弯着腰,用上眼梢瞅着石田。他的态度十分端庄稳重。但石田很不喜欢他那眼神。他一眨一眨的小眼睛令人捉摸不定,十分讨厌。石田不由联想起他厌恶的欧兹拉夫。
“我明白了。……”石田心里这么想。
这家伙大概是劝诱漂流的同胞信奉基督教,但他那巧辩的舌头,并没有战胜国内有家小的同胞们的怀乡之心,只是在孤儿辰吉的身上奏了效。
石田暂时只跟辰吉谈着漂流的伙伴们的事情。久四郎不时地插嘴说话。
“像辰吉这样的年轻人,能留在这里太好了。这里有着广阔的世界。”
他讨人喜欢地装出一副笑脸。但他的眼睛并没有笑。
“好吧,我以后再来。今天晚上金顺记有个聚会,我不能再待了。有时间你可以经常来玩。”石田对辰吉这么说后,站起身来。
久四郎又搓着手说:“今后请您多帮助。我原来是商人,没有姓。在这里没有姓很不方便。我随便起了个姓——姓‘林’。这个姓对唐人和日本人都通用。日本古代只有武士阶级有姓,其他阶级的人只有名,没有姓。日本人的姓中也有“林”,但读法与中国不同。”
“噢,是林久四郎先生。”
“不过,有了姓,名字还不像唐人,因此我改名叫九思“久四”与“九思”,在日语中读音相同。。我现在叫林九思——我就是这样简单地起了一个好像了不起的名字。”
“好。老师,我送您到门口吧!”辰吉这么说着,跟着石田走出来。
久四郎目送着他们,他那小眼睛带着一种异常的神态。
在教会门前分别的时候,辰吉小声地说:“老师,您什么时候把我带走吧!”
“为什么?你想回国吗?”石田也小声地问道。
“不!我一直想留在这里干点正经的工作。这个决心是不会改变的。”辰吉更加小声地说,“不过,跟久四郎在一起有点受不了。”
“是吗。”石田笑着说,“找到好的工作,我瞅个机会带你走。”
“说起工作,久四郎说要和我一起搞印刷哩!”
“印刷?……你跟他说,对这个工作不感兴趣。”
“那就拜托老师了!”辰吉赶忙行了一个礼。
在回金顺记的途中,石田时之助不觉口中念叨着:“绸缎店的二掌柜、林九思……”
当金顺记欢迎温章的宴会正在热闹进行的时候,在东印度公司澳门分公司,林赛正坐在桌子面前工作着。他在煤油灯光下不停地写着,不时地拿起旁边盛着威士忌的玻璃杯,轻轻地喝上一口。
当金顺记的宴会将近尾声,拳术大师余太玄领头大声喊着干最后一杯的时候,公司里的林赛才放下了笔。他把玻璃杯里剩下的威士忌全部喝干了。
“啊,终于完了!”
他从容不迫地拿起红蘸水笔。他的面前放着阿美士德号的收支决算书。他用红笔填上亏损总额——£5647。
这在当时可是一笔巨款。
林赛望着煤油灯,嘟哝着说: “公司,不,英国政府现在应当懂得,这笔买卖是多么合算啊!”
三昧火(1)
那张脸惨白得像死人。这不完全是因为挂灯颜色的缘故。由于灯光的照射,瘦削面颊的凹洼处黑得叫人害怕,跟他的脸色恰好形成对照。他的眼睛异常朦胧,瞳孔似乎没有焦点。他凝视的是根本不存在的虚空,当然显得空虚和茫然。
1
澳门就好似已经熟透、腐臭的果子。它快要掉落到地上了,但被一根巨大的树枝接住,所以仍然留在树上。这根巨大的树枝就是广州。
澳门作为一个贸易商港的生命,应当说在十七世纪的前半期就已经基本上结束了。清国的对外贸易规定在广州进行。
广州有夷馆(外国贸易商住宅),它跟日本长崎出岛日本江户时代后期实行“锁国”政策,除荷兰与中国外,禁止与外国交往。对荷兰人也只限定在长崎出岛一处居住。的荷兰人住宅相似。
外夷不能把番妇(外国妇女)带来广州。
夷人住在夷馆,禁止随意外出。(每月限定在八日、十八日、二十八日三天;准许在附近的花地海幢寺散步,但一次不得超过十人。)夷人不得在广州过冬。
广州的旁边有个澳门。澳门同荷兰人称作“远东的监狱”的长崎出岛很相似,但比长崎有利的条件是葡萄牙人在这里获得了特殊居住权,夷人可以让自己的妻室儿女在澳门居住。
欧洲的船只趁五六月的西南风来到广州,趁十月前后的西北风归航。“禁止越冬”的目的,就是要夷人做完买卖就赶快回去。
不过,在贸易的季节里不可能把全部事情都办完,而且这是一次要迂回非洲南部的远航,所以许多人都希望留下来,等待来年贸易季节开始。但广州禁止夷人过冬,于是他们就在澳门等待。
据道光十年(一八三年)调查居住澳门外国人人口的记录:
白人男一二一名女二一四九名
奴隶男三五名女七七九名
女人反而比男人多,作为一个殖民地,这种现象是罕见的。其实是因为男人们在广州做买卖,因此才出现了这样的数字。
一到开始刮西北风的时候,那些半年多过着没有女人的生活的夷人们,都红着眼睛朝澳门奔来。十月以后的澳门,变成了世界上最淫荡的城市。
一天,拳术大师余太玄带着石田上街,说是有些地方一定要领他去看看。
良家女子一到这个时期都不外出。但这里除了当地的妓女外,还有瞅准这个季节,从马六甲和果阿远道而来挣钱的“夜间女郎”。
女人有白皮肤的,也有黑皮肤,还有不少混血的女人。
一个金色头发的水手模样的男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左右。他在石田的眼前,突然扑到一个棕色皮肤的女人的身上,把她搂进自己的怀里。
“石先生,你有何感想?”余太玄瞅着石田的脸问道。
在明代,葡萄牙作为它打退海盗的报酬,每年交纳地租,获得了特殊居住权。
过去发生涉及外国人犯罪的事件,葡萄牙当局就收买清国驻澳门的官吏,偷偷由自己来处理。这类事情日积月累下去,葡萄牙不知不觉地就获得了治外法权;律令上规定的“化外人犯罪,依律问断”的原则,现在差不多有名无实了。
石田与余太玄并肩走着。他一直在考虑着拳术上的事。
“那种绊腿法好,有学习的价值。”
可是,当他看到停泊在海港里的舰队,不由得产生了疑问。不管拳术多么高明,也不能赤手空拳去对付那些钢铁啊!
“应当怎么办呀?”
他想到男子汉大丈夫的平生事业。他感到过去从未注意到的事业好像就摆在眼面前。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三昧火(2)
旁边突然发出一阵女人的笑声。一个邋里邋遢的、满脸雀斑的白种女人,被一个烂醉的水手搂住脖子,像傻子似地放声大笑。
“这是个糟糕的地方,是一个腐烂了的城市。”余太玄这么说着,用拄着的手杖在石板地上写了个“腐”字。余太玄在“腐”字的上面又写了个“最”字,然后挽起石田的胳膊。
看来他是要让石田看一看最腐烂的地方。
拳术大师折进了小巷。巷子里没有铺石板,使人有一种湿漉漉的感觉。
一个男人把一个女人顶在墙上。从服装上来看,男的并不像水手。女的被男人挡住,看不清楚,但可看出是一双小脚,那样子好像马上就按捺不住了似的。
走不了十步远,又碰到一对这样的男女。
澳门是一个大垃圾堆。人们自暴自弃地沉浸在废物堆中寻找乐趣。
这座城市位于珠江口三角洲的南端,不从事任何生产;它是广州的贸易商人们的踏脚板和休息地,也是鸦片走私的中转站。
真正走私的中心是在伶仃岛。如把澳门和香港联成一条直线,直线的北面有内伶仃岛,南面有外伶仃岛。那里停泊着鸦片母船,等待着走私船。鸦片贸易史上把这个时期称作“伶仃时期”。
澳门不仅没有产业,而且是个“三不管的城市”。从清国方面来看,它是“天朝的地界”;从葡萄牙方面来说,它是“殖民地”。八年前葡萄牙曾要求北京正式割让,但遭到了拒绝;如若采取强硬态度,又缺少借口;清朝的官吏也由于贿赂关系而不希望改变现状。
这种松散的状态就产生了三不管,走在大街上可以无拘无束。
石田跟在余太玄的后面,嗅着澳门的气味,踏进了小巷湿漉漉的土地。
2
余太玄在一家木造旧民房的门前停下了脚步。这家窄小的门楼和附近人家毫无区别,没有任何引人注目的地方。
“咱们进去吧!”余太玄催促石田说。
推开大门,左右有两个小伙子面对面坐在椅子上。他们的身体都很健壮。
两个小伙子看到余太玄和石田,什么也没说。余太玄默默地从他们之间穿过。石田跟在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