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甘特家那巨大的诱惑力、那种离奇的风味、那里的男人的气味、那又厚又密地缠绕着的葛藤,一株株高大的流着树胶的树木,生机盎然的活力,木家具上干裂开的油漆,还有椅子上铺的热乎乎的牛皮垫子,这一切都让他觉着舒服,觉着富足,引诱着他悄悄离开那冷冰冰、坟墓般的“迪斯兰”客栈。到了冬天尤其如此,因为伊丽莎用起煤来太抠了。
甘特早已给这地方起了个名,叫它“谷仓”。一大早,他在自己家填饱了肚子,大摇大摆地从清泉街走过,到广场上去,一边构思着那一套原先只能在客厅里才能发挥的高论。他大步闯进“迪斯兰”,穿过冷冷清清的客厅,径直来到伊丽莎跟前。伊丽莎此刻正和两三个黑女佣一道忙着为房客们准备早饭。房客们就在门廊前,坐在摇椅里起劲地摇晃着。当初买房子的时候,他心里就存着别扭,这会满腔的怒火一股脑地全放出来了。。 最好的txt下载网
《天使望故乡》 第十一节(4)
“你这个女人,你抛弃了我们共有的房子和床,你让我在世人面前丢尽了脸,孩子也丢下不管了。你这个魔鬼,你为了折磨我,出我的丑,简直什么都做得出来。我到了这把年纪,你倒撇下我走了,好看着我孤零零地死掉。上帝啊,你那双贪婪的眼睛第一次落到这座混账‘谷仓’上的时候,我们全家的末日就到了。只要能往口袋里添一个子儿,你什么不知羞耻的事都干得出来。你变得这么下贱,连你自己的哥哥都离你远远的,禽兽也不至于此噢!”
厨房里,锅台上,沸沸扬扬充溢着黑女佣们咯咯的笑声,一直传到客厅里。
“这主儿真能说。”
伊丽莎跟黑鬼们的关系很糟糕。她有着山里人对黑人的所有偏见和怀疑。更不妙的是,她根本不习惯被人服侍,也不懂该怎样体面地适应和管理这种事。她那张嘴总是盯着沉默不语的黑女佣们,不停地跟她们唠叨。就这样,还觉得她们偷走了她的食物和用具,怕她们拿了钱偷懒不干事。每次付工钱她都很不情愿,总是一个钢一个钢地拿出来,嘴里还唠里唠叨,不是说她们懒了,就是说她们笨了。
“这么半天你都干什么了?楼上后面的几间屋子收拾完了没有?”
“没呢,”黑女佣阴着脸回答。一双平脚板啪嗒啪嗒拍着地面,朝厨房走过去。
“好哇,”伊丽莎火了,“这辈子我还没见过这么没用的黑鬼呢!别以为耽误了这么多时间我还会照样给你工钱。”
这样的拌嘴可能会持续一整天。为这个,伊丽莎经常一大早就找不到佣人。前天晚上女佣们就叽叽咕咕地很不快活,到了早晨一个也看不见了。慢慢地,她那小气的名声就在黑人区里传遍了。她也越来越难在城里找到帮工了。她早晨醒来发现没有佣人,急得直抓瞎。赶紧打电话给海伦,向女儿诉苦,叫她伸把手。
“说真的,孩子,我不知该怎么办了。非把那个黑鬼的脖子给拧下来才解气。现在这里一大屋子客人,里里外外却只剩我一个人了。”
“妈妈,我的老天爷,这是怎么啦?你连一个黑人都留不住吗?别人都能做到的呀。你到底把他们怎么啦?”
说归说,烦归烦,她还是离开甘特的家,到妈妈这儿来帮忙。她满面春风、热情洋溢,紧张有序地为客人上早点。客人们都很喜欢她,夸她是个好姑娘,人人如此。她待人豪爽大方,从不自私。她身上有股活力,尽管这性格损伤了她的健康。她瘦弱的身躯里实在没有多少力气。身体虚弱的她经常歇斯底里发作一下。她的身高差不多有6英尺,生得大手大脚的,两腿细长,颧骨高高的。丰满而略有些长的下巴垂下来一点,这恰好暴露出了她嘴里的一排金牙。虽然有这点不足,她的体型却并不僵硬,也不显得骨节突出。她那张脸上充满了真心实意的微笑,虽然也受到过伤害,感到难过的时候,甚至还有歇斯底里发作的时候,但她平时看上去却十分漂亮,光彩照人。
对她来说,尽心竭力地为别人服务,既有身体上的必要,又有精神上的需求。而她也需要听到对她的服务的赞扬之声,她尤其不需要这样一种感觉,即自己忙了半天却没得到任何赞扬。一开始,她就向人诉苦,讲述如何为伊丽莎干了许多事。讲着讲着,声音就有些激扬,变得歇斯底里起来。
“随便出点什么小事,她就打电话。那又不是我的事,像黑鬼那样,专门去服侍那些无聊的客人。这不用我多讲,是吧?你懂吧?懂吧?” 。 想看书来
《天使望故乡》 第十一节(5)
“是的。”尤金是唯一的听众,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可她死都不承认这一点。你听她说过一句谢谢了吗?我得到过。”她笑了一下,那丰富的幽默感暂时压住了歇斯底里的发作,“我干完活,得到过一句‘滚吧’这样的话了吗?”
“没有!”尤金放声叫道,两个小拳头盲目地瞎舞着。
“哇——真棒啊,孩子,喔——,嗨呀,多好的汤呀。”她手捏着鼻子,学着妈妈的腔调。
他扯开领口,松开裤子,哈哈笑着滑倒在地上,笑得近乎发狂。
“够了!够了!你让我笑得受不了了。”
“喔——,哇——,真棒啊,真好!”她继续说下去,咧嘴冲着他,好像就是要让他笑得受不了。
说是这么说,不管伊丽莎那儿有没有佣人,她仍然每天中餐、晚餐去帮着开饭,甘特经常和几个儿子在伊丽莎那儿吃饭,这样她更是要去一块忙活。她去那帮忙,完全是因为她喜欢为别人服务,喜欢施予别人而不图别人多少回报,还因为,虽然她和甘特一样,讥讽嘲笑这个破“谷仓”,这些“无聊的房客”,可是这里吃饭时的热闹劲,以及饭桌上的锅碗瓢盆交响曲,人们你一句我一句的侃大山,都令她激动,让她向往。
她和甘特、卢克一样,强烈需要生活的延伸,要有运动,要有激情。她很要强,也爱玩,爱和大家在一起。如果不是什么大的场合,她会坐到那架廉价钢琴旁边,手指细细地,却是重重地弹下去,为房客们唱上一曲。她歌喉嘹亮、颤抖,有点女高音的味道。唱的多半是古典抒情歌曲,她也唱喜剧歌曲。尤金还记得在凉爽的夏夜里,房客们聚到一起,歌声悠扬,“不知谁在吻她”,这是甘特最喜欢的一首歌;还有“有了你的爱就有了一切”、“直到海枯石烂”、“好姑娘,罗宾在为你歌唱”、“美满的一天结束了”等等,除此之外,还有卢克关在家里练了整整几个星期的“亚历山大乐队曲”,他在敏斯特中学里演唱这首歌时,曾创造了不小的轰动效应。
再晚一点,夜更凉了,甘特躺在门厅前的摇椅里使劲晃着,粗声大嗓地高谈阔论,声音传遍左邻右舍。他纵论国家大事,任意评说,一套一套的,把房客们吹得晕乎乎的。
“那么我们是怎么办的呢?我们只用了20分钟就把他们的海军给击沉了。炮声隆隆啊,泰迪率领他的敢死队乘势就占领了圣地亚哥山峰——就这么胜利了。知道吗,才几个月的工夫啊。我们当初宣战,根本没一点向外扩张的意思,我们来,完全是因为看到一个弱小的民族受到大国的压迫,我们这个伟大的民族愤而主持正义,我们是地球上的正义之师,我们要张扬力量和影响。所以嘛,虽然敌人被我们打败了,我们还是给了他们2000万美元。多了不起的大国气派!还有哪个国家能做到这样吗?你说说?”
“没有,先生。”众房客们异口同声地回答。
这些人也不是每次都附和他——像说罗斯福是凯撒、拿破仑·波拿巴以及亚伯拉罕·林肯之后最完美无缺的一代伟人。不过大家都承认他的大脑好使,他要是干政治,一定比现在强得多。
“这位该当个律师的。”房客们说。
好像是有意的,这平静的山沟里也涌进了强劲的世界风云。就像温柔的海潮,轻柔随意地拍打海滩,又卷回到大海母亲的怀抱汲取力量,然后再冲刷上岸,进得更深一些。
《天使望故乡》 第十一节(6)
在伊丽莎原始而又执拗的脑子里,沙漠里干渴欲绝的人们最向往绿洲,口渴的人最想喝水,在平原上待腻了的人们一定会到山里来找舒服、散散心。这一点她看得很准,后来她摘了果子,发了财,人们都啧啧称道,说她有“眼力”。
几条街道,10多年前还都是土路,现在铺得有样子了。铺路需交费,甘特又为此大动肝火,他诅咒这块地,诅咒自己生不逢时,说这都是撒旦的后代玩的花招。可是尤金却跟在装着柏油桶的车子后面跑来跑去,瞪眼瞧着庞大的压路机把石块碾得粉碎,到了夜里就梦见一个庞然大物朝他身上压过来。闻着刺鼻的柏油味,看着铺好的道路一天天延伸,他有说不出的快乐。
经常有一辆凯迪拉克轿车摇摇晃晃地开上山来,从“迪斯兰”门前经过。看着那汽车颤巍巍的样子,尤金嘴中喃喃地祝它成功——只见吉姆·索耶,这个小年轻人,来接匹茨堡的美人儿,卡特勒小姐。他在汽车中部打开大红车门,他们双双坐进了汽车。
有时候,伊丽莎早晨睁眼发现又没了佣人,就派尤金下山去“抓”一个来。在那个贫穷破烂的棚户区里,他深入到一间间低矮的棚屋,跨过遍地的臭水沟和垃圾堆,钻进他们发臭的地窖里。山坡上所有的脏街小巷他都到过了,他甚至还进到了她们密不透风的闷热的鸽子笼里去了。看到了她们粗野的身躯随便地躺在床上,听到她们狂放的笑声,闻到了从她们的饭锅里和洗衣盆里散出的热带丛林的气味。
“你们想打工吗?”
“你是谁家的孩子?”
“伊丽莎·甘特夫人家的。”
沉默。过一会,不知谁说了句:“街上考本宁小姐家有个女孩子正找活呢。问她去吧。”
伊丽莎鹰一样的眼睛总是盯着这帮黑鬼,生怕她们偷东西。有一次,一个从黑人区来的女孩刚离开,她就领着一个警探跑去搜查她的房间,结果查出了偷去的床单、枕巾、勺子什么的。那小女孩被送进牢里关了两年。伊丽莎对沸沸扬扬搞点法律闹剧很有干劲,她喜欢法庭上的那种气氛,那种剑拔弩张的情绪。只要一有机会,她就去寻求法律手段。不管是把别人送上法庭,还是被别人送上法庭,她都一样的来劲,不过赢家总是她自己。
如果房客赖账,她最得意的就是将他们的东西扣留。她最快活的就是在11点结账前的一个小时,到火车站去抓获赖账溜掉的人。每当这时总有一个警察根据她的吩咐跑前跑后,并且总是围着一群看热闹的人。
尤金因为“迪斯兰”客栈而觉得丢脸,然而他又不想让人知道这种自卑的感觉。这就和他为“邮报”跑腿一样,他毫无办法,完全是被缠住了,被困住了。他仇恨这种低级的生活方式,他恨自己失去了体面,没脸见人。只能面对四壁,无所作为。他说不明白,但清楚地感觉到,这种生活纯粹是虚度年华,瞎胡混。他的内心在失望和困窘的牢笼中努力挣扎。他越来越确信,他的生活已经被扭曲得根本没有指望了,早就远离了纯朴、安宁和幸福的轨道。如果他们当初自家人自我折磨,或者改变生活模式,都会比这样强。他一想到伊丽莎慢吞吞说话的样子,想到她那动不动就回忆过去的口气,还有她那神经般的撅嘴的习惯,他就气得喘不过气来,脸都变得煞白。
到这个年龄他已经看得很清楚,过去什么家里的贫穷,什么死无葬身之地,都是为了开这个小客栈而编出来的神话。想到他们如此贪财,他怒火中烧。在这个家里,简直就没有一块圣洁之地,没有一个固定的供自己家人居住的屋子,没有哪个地方可以抵挡房客的侵入。
《天使望故乡》 第十一节(7)
家里房客住满了,他们就从一间屋子搬到更小的屋子里去,日子也就越过越不像样子。他觉得这对全家人是个伤害,糟蹋了大家。他在这个年龄已经开始强烈信奉要吃好、住好、要过舒服日子,他觉得一个文明人首先要具备这些条件。他知道,不管精神世界在哪方面萎缩了,都不会是因为吃的东西和水管子出了毛病。到了夏天,遇上客满,只有等房客们都吃完了饭,才轮到他去搭上一席之地。他紧绷着脸,在“迪斯兰”客栈阳台的阴影下来回踱步,气鼓鼓地去探查黑沉沉的地窖,或者去看那两间潮气弥漫的小屋子,那是伊丽莎专为安置黑女佣而租来的。
他开始感觉到了村子里的严酷的等级观念。过去的好几年里,每个礼拜天他都洗好澡、梳好头、换上干净的内衣和汗衫,然后离开,沐浴着所有主日的七彩阳光,跑到礼拜日教堂去祷告。他在几个老处女的一问一答下,幼小的心灵接受了敬仰上帝、认识天国的教诲。一开始手里攥着那5分硬币,就是不情愿拿出来奉献,心里老惦记着用这钱可以买蛋糕喝啤酒。现在他可是非常痛快地把钱掏出来了。因为他身上随时都有零花钱,可以到冷饮店去畅饮一杯汽水。
礼拜天的早上,天高气爽,他兴致高昂地到教堂去承担圣坛边的义务。在快到教堂的地方,他停住脚步,只见一队队童子军分成浸信会①()、美以美会和长老会②的队伍,排列整齐地从军校里走出来。
孩子们在教堂边一间大房子里集中,那房子的左右两厢是隔出来的许多小教室。大家先集中祷告,然后就分别进到小教室去。祷告时,一位苏格兰裔的学监站在台上向他们讲道。这是位牙医,长着一脸斑白的胡须,胡须旁的一圈让人觉得冷冰冰的,那里面的细胞组织和化学水分似乎是凝固了,永远挂在那里,使他一年一年地永不见老。
他把课文读一读,或者把这天要学的寓言讲一遍,然后干巴巴地解释一通,接着就让他的助手来主持祷告。这个助手胡须刮得很光,戴一副眼镜,长得像威尔逊人,其实他也是个苏格兰人。他挺着戴了硬领的细长脖子,冷冷地对他们微笑着,他指挥他们齐唱赞美诗。当唱到副歌时,他身体前倾,手臂挥舞得高高的,激发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