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望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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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望故乡-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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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望故乡》 第五节(1)
卢克得了伤寒病,躺在床上对医生护士大喊大叫,一家人围着他团团转,忙了好几天,病才算好了。
  甘特现在已经是一个大家庭的一家之主了。孩子们呈阶梯型排列,从牙牙学语的尤金一直到18岁的少年史迪夫和少女黛西。黛西17岁了,正读中学的最后一年,她性格腼腆,却很懂事,长得像她的名字一样秀气,学习从来都认认真真,连老师都感叹说从没见过这样好的学生。她从不生气,非常随和,叫干什么就干什么。借给她东西,她一定会按时交还。她弹起钢琴来不见得有什么音乐的激情,但却能用纤细的手指弹出准确的曲调来,每回一练就练上几个小时。
  史迪夫就明显不是个读书的材料。他14岁那年,有一回因为逃学、捣蛋,被校长叫到办公室去教训了一下。可他从没有服从的习惯,他夺过校长手里的木棍,一折两段,朝校长的眼睛上重重打过去,然后神气活现地从18英尺高的窗户跳到地面上,逃之夭夭。
  这是他一生中干得最辉煌的一件事了,在其他方面的表现可没这么神气。他很早就因逃学次数过多而被学校开除,性格变得越来越倔犟、粗野,他和甘特之间的仇视也发展得越来越严重。甘特也许发现了,儿子身上的很多坏毛病其实他自己就有,只是自己的好些优点,儿子倒没学去多少。在史迪夫身上,该长颗心的那地方,被涂了一层厚油。
  几个孩子中,他是最倒霉的一个。他还很小的时候,就目睹了父亲的放浪劣行,他没有忘记这些。同时,伊丽莎那里把心都操到了小点的孩子们身上,他作为长子,就得自己照顾自己。他早已在兜里揣着第一次挣的两块钱时,去鹰环逛妓院了,那时,尤金还在伊丽莎的怀抱里嘬*呢。
  甘特对他不断训斥,他心里也很难受。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犯的那些错误,可是整天被骂做“不长进的家伙”、“没用的东西”、“小痞子”,倒使他破罐破摔,硬着头皮做对下去了。他穿着花哨廉价的衣服,条纹裤子的裤脚大大的,脚上套一双黄色的尖头皮鞋,头上的宽边草帽还缀上一条色彩艳丽的飘带,走在大街上摆出一副自得的样子。谁要是对他多看两眼,他都谦恭地向人家致意。如果是一个有身份的人和他打了招呼,他那强烈的虚荣心便膨胀起来,抓住机会,到家就吹,样子让人看了可怜。“谁都认识小史迪夫!全城所有的大人物都尊重他。真不错,真不错,人人都夸奖小史迪夫,只有他自己家的人相反。知道J.T.科林斯今天跟我说什么了吗?”
  “说什么了?谁呀?谁说的?”伊丽莎正在做针线活,赶忙抬起头来有点滑稽地问。
  “J.T.科林斯呗,还有谁?不过他只有20万元的财产。‘史迪夫啊,’他就这么说的,‘我要有你这样的脑筋该多好啊。’”他就这么得意扬扬地吹着,梦想着将来有一天,所有今天跟他吹胡子瞪眼的人都排起队来向他致意。
  “嗯,不错,”他说,“到时候他们要抢着和小史迪夫握手哩。”
  当年被学校开除时,甘特曾狠狠揍了他一顿,他一直耿耿于怀。后来,家里让他自己去打工挣饭吃,他断断续续干了一阵。当过饮食部端盘子的,还当过送早报的报童。有一次,他和小伙伴,铸造工的儿子葛斯·穆迪两人出去周游世界,他们扒火车,在田纳西州的诺克思维尔下来,弄得浑身泥土。兜里那点钱用来买了吃的,还逛了窑子。两天后回来时,身上黑得像煤球,还大言不惭地到处吹嘘这次探险。 电子书 分享网站

《天使望故乡》 第五节(2)
“唉,”伊丽莎叹着气说,“我真不知道这孩子将来会成什么样。”这是她一个非常可悲的缺点:总要到事情都无法挽回了,才发现问题的要害。她撅起嘴想了一会儿,便把话头岔开去。等到不幸真降临到头上,她也只有哭泣的份儿了。她总是在等着,而且,她的内心深处,有一种对大儿子的特殊的感情,即使不算是感情最深,至少和她对别的孩子不一样。他那油嘴滑舌的自夸,那不知天高地厚的神气样,都让她看了喜欢。在她眼里,这都是“聪明”的表现。她经常在两个勤奋的女儿面前夸奖他,弄得她们很生气。比如,看了他写的几个字,她就说:“别看你们读了这么多书,但是他写字比你们谁都强,这不得不承认。”
  小时候,爸爸在外面胡喝乱灌,他跟在后面保驾。那时候史迪夫就偷喝过扁瓶里半满的威士忌酒,尝到了酒的滋味。当时那感觉差点让他吐出来,但这种经历却使他有了资本向同伴们大肆吹嘘。
  15岁那年,有一次他和葛斯·穆迪躲在邻居家的谷仓里偷着抽烟,发现一瓶包在麻布袋里的酒,这是房主人为了躲避太太的严厉检查藏在这儿的。等到后来那人溜到这儿来过酒瘾时,却发现只剩半瓶酒了。他恼羞成怒,把蓖麻油倒进去和酒掺在了一起。两个孩子后来连着泻了好几天。
  还有一次,史迪夫模仿父亲的笔迹签了张支票。甘特过了些日子才发现这事儿,钱倒不多,只有三块,但把甘特气得够戗。他在家里大发雷霆,声音大得足以让街坊邻居们听见。他数落了孩子的劣迹,还提到了要送他去坐牢。说这是给他老脸上抹黑——虽然他还没到老的时候,不过每回一吵起来他就要提这个老字。
  支票他当然还是认了,但是从此他的骂人话里又多了一个词汇,“伪造者”。那几天里,史迪夫都是小心翼翼地出来进去,独自吃饭。见了父亲,两人谁都没话说,只有深藏的仇视从对视的目光里露出来。二人都知道,他们谁也瞒不住谁。两人有同样的疮疤,同样的饥渴,血管里流淌着同样被污染了的液体。二人心照不宣,彼此见面都怀着一种愧疚的心情把头扭开去。
  甘特把这事又加到了对伊丽莎的谩骂里去:孩子身上所有的坏毛病都是他妈给的。
  “山里人的血统!山里人的血统!”他吼道,“他简直是格里利·潘兰二世!记着我的话,”他在房子里暴躁地来回踱步,嘴里不住咕噜着,最后又冲到厨房,“记着我的话没错,他总有一天要关到牢里去才算完事。”
  伊丽莎鼻子上被飞溅的油花烫得红斑点点,她只是撅撅嘴,不多答话,被骂急了,才反击两句。这两句又刚好够挑起甘特进一步谩骂的火气。
  “是啊,要是没叫他一次次地出去,把他老爸给找回来,他可能比现在这样好得多。”
  “胡扯!你这个女人!妈的,简直是胡扯!”他喊得震天响,但越来越语无伦次。
  甘特的酒喝得少些了。但每隔一两个月还要大发一次酒疯,搅得全家人两三天不得安宁。伊丽莎对此也还安然,可是每天一次的谩骂实在是把她的忍耐推到了极限。他们俩在楼上分睡两间屋子。他总要在6点或6点半起床,穿好衣服,下楼生火。他把厨房里的火点着,又在客厅里烧起熊熊火焰,嘴里不停地咕哝着,很有些抑扬顿挫的风味,他这就是在构思和加工谩骂的篇章。等他觉得语调够流畅,语音也够完美了,就一头冲进厨房,不管三七二十一开口就骂,正好菜店里的黑人伙计端着大块的猪排牛排走进来。

《天使望故乡》 第五节(3)
“女人,要不是我,你能有今天这样的栖身之所吗?你能指望你那没用的老爸,托玛斯·潘兰给你套房子吗?你的威尔哥哥,还有你的吉姆哥哥,他们会给你房子吗?他们这辈子给过任何人什么东西吗?他们除了关心自己的烂窝,还关心过别的事吗?你说啊!他们有谁给过饿得半死的叫化子一块面包片了吗?我的天,没有!就算他开着面包铺子也不会给的。唉,我这个人啊!到这个破地方来我算倒了霉了,我哪知道会落到这个地步。山里的猪!山里的猪!”这时谩骂达到了高潮。
  每次,她都要想反击两句,总忍不住要淌出眼泪来,这样甘特最快活,他就喜欢看她哭的样子。多数时候,她只是随便回两句嘴也就算了。两个人之间,在两颗盲目敌视的灵魂之间,进行着一场无谓的殊死搏斗。然而,他要是知道这样每天对她进行攻击会导致什么结果,他会大吃一惊的。其实,他这些谩骂只是他自己内心深处不得意时的一种发泄罢了,他本能地需要找一个发泄的对象而已。
  另一方面,甘特是个极讲究秩序的人,他特别讨厌懒惰、邋遢,讨厌混乱。每次一看到伊丽莎把小绳子、空罐子、空瓶子、废纸等乱七八糟的东西仔细收起来,他气就不打一处来。伊丽莎那时对物质积累的狂热还没到发疯的程度,已经把甘特恼得够戗。
  “看在上帝的分上,”他真动肝火了,“看在上帝的分上!这些破烂干吗不扔掉一点?”说完他就气势汹汹地走过去。
  “别,你别动,甘特先生,”她尖声答着,“你想不到什么时候它就会派上用场。”
  这样的搭配似乎有悖常理:对探险游历有着深深渴望的人,却如此酷爱秩序和讲究规矩,甚至在每天的谩骂里都编进一定的章法。另一个人,在杂乱无章的环境中忙碌,一心只想拥有更多的财富,同时却非常实际,看重每日的生活。
  甘特有着一个真正流浪者的激情,他渴望离开固定的地方出去云游。他也需要秩序,需要有一个依赖他的家庭,他是个家庭观念很强的人。有一家人温馨地围拢在身边,这就是生活。每天准时骂过伊丽莎后,他就去叫醒还睡着的孩子们。说来也可笑,他忍受不了早晨只有自己一个人醒着来回走动的那种感觉。
  他叫醒孩子有一整套格式。人站在楼梯下面,粗声大嗓地喊道:
  “史迪夫!本!葛罗夫!卢克!你们这帮小流氓,起来!上帝呀,你们这样可怎么行啊?这辈子是成不了气候了。”
  他就这么在下面朝上吼着,好像楼上孩子们正洗耳恭听似的。
  “我像你们这么大,这时候早就挤了四头牛的奶,干完一切杂活,蹬着雪走出8英里上学去了。”
  他只要一描绘起当年上学的情景,就一定要说到3英尺深的雪和结得硬邦邦的冰。好像除了在北极气候下以外,他没在其他天气里上过学似的。
  15分钟以后他又吼起来:“没用的东西们,成不了气候的家伙。这边的墙塌了,你们又滚到另一边墙底下接着睡!”
  过了一会,就听见楼上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从楼上下来,光着身子,衣服夹在胳膊底下,疾步跑进客厅,然后就在他燃起的炉火面前穿好衣服。
  吃早饭的时候,除了偶尔发两句牢骚外,甘特的情绪已经变得轻松多了。这一家人吃起来可不得了,父亲往每人的盘子里都加上大块大块的煎牛排、玉米煎荷包蛋、新出炉的饼、果酱和炸苹果。吃完早饭,他就去自己的小店上班。几个男孩子往嘴里塞着烫嘴的早点,快速咽着咖啡,冲出家门迎着学校悠扬的钟声跑去。此刻正敲响9点钟课前的最后一次预备。

《天使望故乡》 第五节(4)
他回来吃午饭——一家人称之为正餐,饭桌上三言两语地说着上午发生的新鲜事。晚上全家又坐到了一起,他回来生起一团旺火,然后便开口谩骂。这场骂,光是打腹稿就得要半个钟头。骂起来,加上重复和一些即兴发挥,要花45分钟。待他骂完,一家人便快快活活地吃饭了。
  冬天就这样过去了。尤金已经3岁,他们给他买来识字课本,还有动物画册,图画下面配有一首首寓言诗。甘特不厌其烦地把这些诗读给他听,才6个礼拜,他就把诗歌全背下来了。
  从冬末到初春的这段时间里,他在邻居们面前表演了无数次:手里拿着书本,摆出读书的架式,其实是在背书。甘特很是得意,还成为这个骗局的帮手。看到这么小的儿童就能读书,所有的人都觉得太了不起了。
  到了春天,甘特又开始喝酒了。不过酒瘾发作两三个星期也就过去了,然后他毫无羞耻地继续过他的日子。然而,伊丽莎却在做着新的打算。
  时间是1904年,圣路易那儿正筹备一场大规模的世界博览会。这将是一次对文明发展史的检阅,比以往的任何一届博览会都要隆重。阿特蒙的许多人都打算去看看,伊丽莎看到这回又能旅行又有钱赚,心里喜滋滋的。
  “你知道了吧?”一天晚上她放下报纸,若有所思地说,“我真恨不得打起行李卷就走。”
  “走?往哪儿走?”
  “到圣路易去呗。”她回答道,“你看啊,咱们假设情况一切都好,我们也许全家就搬过去了。”她知道,只要一提推翻现有的生活模式,去一个新地方冒险,追求新的机遇,就一定会使他高兴。几年前他和威尔散伙的时候,他们就提起过这个话题。
  “你到那儿打算干什么呢?孩子们怎么安排呢?”
  “哎,先生,”她得意地撅起嘴说,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我只需要买一间大房子,然后租给阿特蒙去的人住就行了。”
  “求求你,上帝,甘特太太!”他皱着眉头叫起来,“你可千万别干那种事,求求你别干。”
  “哎,干吗呀,甘特先生,别傻啦。接几个房客没什么的。我们城里一些最体面的人家还这么干呢。”她知道他有敏感的自尊心,他不能让人觉得自己是个无力养家的人。他平时最值得骄傲的一件事,就是敢于夸口“这家全靠我撑着”。另外,让那些不是一个血脉的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也有一种威胁,会破坏家庭安乐窝的气氛。最后,他对房客特别反感。他本来就瞧不起那些人,还要从他们手里要钱,去接受那些被他叫做“可怜的房客”的钱,这是最让他丢脸的事了。
  她也知道这些,可她却不理解他的感情。他们潘兰家的一条宗旨就是,不但要拥有财产,还要能用这些财产去赚更多的钱。而她竟然愿意把自己的家出租一部分,这一点超越了潘兰家的任何人。在整个潘兰家里,她是唯一愿意牺牲家庭温暖的人,只有她一个人不在乎小家庭关起门来才有的那种自在安全的感觉,而且她还是潘兰家唯一一个穿裙子的人。
  尤金在她怀里吃奶一直吃到3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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