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策亦笑道:“白少侠,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引了公孙策在石桌旁坐下,白玉堂笑问道:“早闻公孙先生寄情山水,今日怎么想起上陷空岛来了?”
公孙策笑道:“熊飞大婚在即,学生焉有不到之理。如今早到了两日,又怎能不来看望白少侠?”
大婚……白玉堂慢慢喝了口酒。耳边又听得公孙策踟蹰道:
“白少侠……近来身体可好?”
来了,在这里呢。
白玉堂放下手中酒杯,浅笑道:“好不了了。”
“白少侠不可轻言放弃。请容学生再为白少侠诊断一番,或有转机也未可知。”
“不必了……公孙先生,你我心知肚明,醉梨花绝非浪得虚名,又何必苦苦挣扎,自寻烦恼呢?”
公孙策沉吟道:“听展护卫说,白少侠七年来音信全无,莫非是有意……”
“正是。”白玉堂浅浅一笑,又执起酒杯道,“等吃完猫儿的喜酒,我就学先生去访遍名山大川。然后转去西域诸国游历……如此,即便就此了无音讯,也是极平常的吧。”
公孙策叹道:“白少侠……你这又是何苦呢?”
当年隐瞒众人,一去七年,如今又……
白玉堂却笑了:“先生,白某心中并不苦。而若是坦言告之众人,只怕反而是他们心中苦涩。白某既然命数已定,又何必再给他人平添烦恼呢?”
公孙策还欲再言,白玉堂却摆摆手,道:“先生远道而来,何必说这些扫兴的话?且看目下秋景怡人,桂香酒醇,何不好好享受一番?”当下给公孙策斟了一杯酒,笑道:“这桂花酒乃是我亲酿,公孙先生可要给白某几分面子,多饮几杯。”
公孙策见他如此,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于是举杯苦笑道:“白少侠潇洒不羁,学生佩服。”
两人又说了些旧话。公孙策眼见夕阳晚斜,天色渐暗,便起身告辞。
出了白玉堂的小院,还未走几步,便觉得眼前一晃,定睛再看时,却多了个白衣人儿。
“先生可是有事瞒着我们?”丁月华横在路中间,笑问道。
公孙策一见是她,便心道大事不好。他与月华白日里见过一面,只觉得此女心思缜密,性情乖张,活脱脱便是一个女版白五爷。如今她既然有此一问,只怕是心中已有三分明了。心知此番是瞒她不过了,于是只得苦笑道:“丁姑娘,此事说来话长,还请借一步说话。”
月影横斜,秋露渐凉。白玉堂晃了晃空了的酒壶,起身准备回屋,忽然听见耳边风响,猛然回身,却发现是丁月华跃入院里。
心中舒了口气,却又生出几分疑惑:“月华,你怎么来了?”
丁月华却不答话,白玉堂觉得蹊跷,于是上前两步,忽然发现月华眼圈红红的,像是哭过,当下皱了眉问道:“可是那猫儿欺负你了吗?”
丁月华闻言,猛地抬头,恶狠狠地剐了白玉堂一眼,手中巨阙忽然抡起,冲着白玉堂就砸了下来。
白玉堂吓了一跳,此刻画影尚在石桌上,只得用手中折扇一挡,喝道:“丁老三,你又发什么疯?”
月华盯着他,眼中月光流转,心绪万千,忽然弃了巨阙,一头扑进白玉堂怀里,嘤嘤哭了起来。
白玉堂大吃一惊,他和月华自小一起长大,最知道这个妹子性情刚烈,自幼便鲜少落泪,更何曾哭得如此伤心。当下便乱了阵脚,忙扶了她的肩,弯下腰柔声问道:“月华,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了?”
月华抬起一双泪眼看着他,忽然问道:“小五哥,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白玉堂笑道:“自然是我最心疼的妹子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妹子……月华看着白玉堂,心里忽然有某处彻底塌陷。是了,是了,他自然是拿你当妹妹看待的。从小到大,分吃同一个菱角,偷喝同一碗女儿红,对你百般照顾,全无怨言……只可笑你自己却就此沉迷……只是……不是早就明白了吗?从哪年起,他开始常留开封府,从哪年起,他开始心心念念放不下那只猫儿,从哪年起,他只要一说起猫儿,便眼角眉梢有着道不尽的喜悦……不是早就明白了,所以才一心想给他个幸福,许他个圆满吗?可又是为了什么,听他亲口说出,心里依旧如此苦涩难当……
“月华,怎么了?告诉五哥,谁欺负你了吗?”白玉堂见月华并不答话,只是怔怔发呆,便又轻声问道。
月华却摇了摇头,又道:“小五哥,既然你如此看重月华……又为何瞒我?”
白玉堂一怔,问道:“瞒?我瞒你什么了?”
“小五哥……到了如今你还……你为何不告诉我你中毒的事?是信不过我吗?”月华扯了他的衣襟,苦苦追问。
白玉堂一惊,忙问道:“谁告诉你的?展昭知道了吗?”
月华闻言,心里又是一痛,垂了眼道:“是我今日偷听的……昭哥他……不知道。”
“那就好……”白玉堂喃喃,松了口气,见丁月华看他,又笑道:“月华,不是我信不过你……只是,事已至此,我就算说了,也不过给大家心里添堵罢了。倒不如就这么去了,总比让你们伤心要强。”
“五哥你……你真就打算这么走了?……”
“怎么?舍不得我?”白玉堂笑了笑,轻轻扯了下月华的脸,“放心,你若想我了,自然可以去看我。但若有一日没了我的消息,你便知道是……”
“不要说!”丁月华忙掩了他的嘴。
“傻丫头。公孙先生只说是‘恐生异变’,我这七年不都好好过来了吗?况世人皆难免一死,何必伤春悲秋?”白玉堂浅笑,微苦。
那活着的人,又当如何呢?而五哥,你又当真了无牵挂?
这个问题压在丁月华的舌头下,终于没有问出来。
白玉堂看月华渐渐沉默,便道是她哭过闹过后终于明白了——月华本就和他一般心性,狂放不羁,生死之事从不挂在心上。此番只怕一则是恼他瞒着自己,二则也是初闻噩耗,失了方寸。如今既然话已讲透,想必以后便无事了。当下便勾了勾她鼻子道:“好了,没事了。洗个脸便回去吧。你如今……”说到此处,顿了顿,方又低声道:“总是不太方便的……”
长大了,再不能和少时一样了。
月华怔怔看着他,忽然低声道:“五哥……若你心中有了决断,就别再等了。”
白玉堂愣了一下,只见月华偏开视线,神色黯然。忽然问道:“月华,和五哥说实话。你心里……真的没他?”
月华敛了眼眉,咬着下唇,摇了摇头道:“月华只拿昭哥当亲哥哥看……更何况昭哥心里,从来只有一个人……”
一个人,白玉堂。
“我知道了……”白玉堂看着丁月华眼神闪动,心里渐渐清晰起来。
“五哥?……”
白玉堂笑笑,揉了揉丁月华的头顶:“我自有分寸。你去睡吧。”
看着月华远去,白玉堂心里微微叹息。月华啊月华,你好玲珑的心思。五哥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可你,当真明白自己的心思吗?还有展昭……他到底心里如何?我总看不明白他……
忽然叹了口气,低低道:“月华,你总会恨我的……”无论怎样。
9
八月初六,宜立卷,订盟。
风和日丽,是出游的好天气。
一大早陷空岛就传了话儿来,说是今日五爷想去松江府一游,邀展昭与月华同去,不得推辞。
展昭虽不明白五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以他对白玉堂的了解,总觉得此行不善,本想推辞,但丁月华却明白,五爷这是准备动手了,怎会容得他逃避?于是连拖带拽,硬拉了展昭出门。
一路上白玉堂东拉西扯,净说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月华知他是有些东西不方便当着自己面说,于是路过一家胭脂店时,忽然说要去里面看看,让二人在门口候着。
展昭素知月华不喜这些小女儿之物,心里暗道不好。耳边果然听到五爷悠悠开口:
“你必是在想,以月华的性子,怎会去看这些胭脂水粉?”
展昭苦笑,道:“白兄果然聪明。”
白玉堂拿扇子抵了下巴,道:“原也不是我聪明……展昭,正如我前日所言,你对这儿女之事实在迟钝得紧。月华纵是江湖儿女,不爱红妆,但到底仍是个女子。若遇上了命中注定之人,便是再桀骜的性子,也定会甘心为他装扮。”说着,推了展昭一把,笑道:“展昭,你好福气啊。”
展昭听他说得却是这些,心里微微松了口气,于是浅浅笑道:“白兄说笑了。”
白玉堂看了看他,笑道:“也不是说笑……”忽然正色道:“展昭,你且同我说实话,你对月华是何评价?”
展昭见他神色正经,于是也敛了笑意,道:“丁姑娘有情有义,实在是难得一见的奇女子。展某佩服。”
白玉堂听闻一笑道:“你对她评价倒高……那再说说,你如何看我白五爷?”
展昭心里一惊,抬头去看白玉堂,只见他神色自在,像是随口问问。只是展昭一向知他甚深,心道此番怕是没这么简单,于是想了想方小心道:“白兄傲笑江湖,犹如孤鹰翱翔,俯仰自在。展某好生羡慕。”
白玉堂却摇了摇头道:“几年不见,你这猫儿却学会打诳语了。我记得昔日里你说过不欣赏我的作风。如今何来这‘羡慕’呢?”
展昭笑容微苦,抱了抱拳道:“那时展某与白兄相交不深,多少有些偏见。得罪之处,展某在此一并请罪了。”
那时我们并不熟识,笑谈之间却全无芥蒂。那时你我日日见面即吵,可曾想过有今日这般客气?又可曾想过你我也有要对彼此猜忌防范的一日?
白玉堂慢慢打开了扇子,道:“你我之间何须这些?只是……展昭,若有一日我和月华打起来,你帮谁?”
这话问得好生幼稚,展昭不禁愕然,抬眼去看白玉堂,对方却是一脸正经盯着展昭。
这人……无论多少年,总是这样少年心性。江湖血腥,朝堂混沌,却半点也污不了他那颗晶莹剔透的心。
想着,眼里不由带出了几分笑意。
只是这问题问得实在……
于是笑了笑,道:“展某自然是帮理不帮亲。”
白玉堂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于是追问:“那在你心里,究竟是月华重些,还是我重些?”
满脸孩子气。
展昭心里一惊,忙敛了心神,含糊道:“一个是妻子,一个是兄弟,如何比得?”
白玉堂却忽然笑了,道:“自古言: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月华若听见,怕是要和你没完了。”
展昭瞠目结舌。多年不见,倒忘了这人混淆是非的本事也是天下一等一的。
正头疼,却听见月华嗔道:“五哥又在背后说我什么坏话呢?”
白玉堂收了扇子笑道:“我哪里敢啊。不过是拿妹子说笑两句罢了。反正又没有外人在。”
展昭见月华双手空空,于是问道:“可是没有合意的?”
丁月华哪里是为了胭脂去的?自进了门,就躲起来偷听门外两人说话,一句句听得,怕是五哥再问下去,展昭说出什么骗人骗己的话来,五哥当了真,就再无转圜的余地了。于是便转了出来。现下让展昭如此一问,只得搪塞道:“都是些庸脂俗粉。”
白玉堂靠过来笑道:“月华你喜欢哪样的,尽管告诉展昭,让他去寻去。这猫儿黑白通吃,本事大着呢。”
丁月华白了白玉堂一眼,随口道:“我就喜欢那用老鼠做的胭脂。如何?五哥你就委屈下,替妹妹做了胭脂吧。”
白玉堂当即跳脚,道,月华你好个狠毒的丫头。
于是一来一往,唇枪舌战。倒让展昭心里大大松了口气。
说话间,日头渐毒,三人也有些乏了,便进了一间茶楼歇息。方才坐定,便听到隔壁座上有人提什么“南侠”、“九尾凤”,三人不禁留神去听,原来是几个走江湖的在说松江府近日这门婚事,说着说着,又说到两人四年间游历江湖,便都道是锦毛鼠此番是做了个大媒云云。
三人闻言,心里皆有些不自在,正尴尬间,却听见有一人冷哼道:“哪里是个大媒人,只怕是个倒霉鬼吧。”
三人心里皆是一惊。又听那人说道:“听闻前两日锦毛鼠突然出现,往陷空岛去了。只怕就是去寻那两人的晦气了。”
丁月华听到此处,有些坐不住了,手刚刚拍上巨阙,便被白玉堂按住了。抬眼去看,只见白玉堂似笑非笑,微微摇了摇头。丁月华知道他心里已有计较,便松了手,冷眼看着。
只见白玉堂悄无声息扣了画影,微微侧身挡住,然后往那桌凑了凑,装作好奇道:“兄台何出此言呢?”
那人见有人感兴趣,越发神采飞扬,当下便压低了嗓子,故作神秘道:“旁的不说,单说这展昭自包大人身故后,便辞了官一心寻白玉堂——若说是寻常好友,哪里会这样不依不饶,一门心思去找呢?……再说这锦毛鼠失踪七年有余,怎么展昭要成亲的消息刚一传出,他便重出江湖了呢?”
白玉堂暗暗瞥了一眼展昭,只见他虽装作神色自如,眼底却闪过一丝慌张。心中冷笑,口道:“如此说来,按兄台的说法……”
那人低声道:“那俩人必然是……”说着,眼眉一挑,满脸龌龊笑意。
白玉堂笑道:“原来如此。”
剑光一闪,铮的一声,却是湛卢拦住了画影。展昭忙道:“白兄不可!”方才见他冷笑,便心道不好,一直防着,果然白玉堂有此一手。
白玉堂冷笑,回头道:“急什么?五爷我只要他一条舌头而已。”
那人早已大惊失色,跌坐在地,见白玉堂手中宝剑通体雪白,又听他口称五爷,心中一转念,结结巴巴道:“你……你……你是……白……白……”
白玉堂回头一笑,道:“不错,就是你白爷爷我。”
那人大惊,早听闻白玉堂心性毒辣,如今见展昭拦住白玉堂,慌忙便起身欲逃。
白玉堂冷笑,厉声道:“月华,还等什么?”
展昭一惊,心道不好,再去阻拦却是不能了。只见白衣一闪,月华拦住了那人去路,冷冷道:“五哥你太慈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