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他是你师兄?”叶观澜怒极反笑。
花无心眨了眨眼睛,忽而变出一脸纯真的模样,“当然啦,这些日子,帮着两位领主运筹帷幄出谋划策的人,可都是,花、青、瓷……这一切的功劳,都是师兄的,很快,这份功绩就会传入浩气盟,”他看着花青瓷,笑容突然诡谲了几分,“花青瓷先是与苏袖交好,继而与红莲岗督军薄远也有了交情,行至金门关,思及自己此番成就,便留下做客……”
叶观澜怒气上涌,手中的剑刚要动作,脖颈上却是一凉,数把利刃勾上他的颈子……没有要杀他的意图,却也没有给他出手的机会。
花无心一指竖在唇边,冲着叶观澜嘘了一声,见他铁青的脸色,露出很是开怀的笑容。
他向着花青瓷伸出手去,脸上的笑意始终未退,“师兄,你瞧瞧你自己做的这些好事……”
花无心的手很白,手指也很是纤长好看,他伸出手的时候,袖口被拉开,却露出了一圈圈狰狞的伤疤。不是刀伤剑伤,也不像是别的利器,更不是什么自然意外的伤口,那伤痕的形状,像是被各种不一样的形状的牙齿噬咬过,像是被什么穿肠蚀骨的毒物腐蚀过……即便只是看上一眼,也叫人脸上一阵发麻。
那只极美又极丑,泾渭分明的手臂,有些发抖,小心翼翼的向着花青瓷探过去。
花无心的脸上在笑,眼里却满是不安与惶恐,甚至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直到他终于将手搭上花青瓷的肩膀,那种不安才减淡了一分。
那只手,顺着花青瓷的肩,在他的手臂与肩胛骨游弋,动作很轻,就像是在抚摸熟睡的猫儿。花无心微眯着眼,眼神顺着他的手缓慢地游走,眼底的颜色沉沉的,“师兄,你还是第一次这么安静的让我……”
突然间,花无心猛地后退。
尽管他的动作很快,他的前襟,却在那一刹那被横向割开。一只蓝色的打穴笔,笔尖并不锋利,却不依不饶的在他胸口横出一道血痕。
下一个瞬间,那只蓝色的笔自主人的手中飞出,直射向花无心的喉间。花无心惊魂甫定,全力的避开了疾射而来的那支笔,却不想掷出这庞大暗器的人跟着闪了过来。他才躲过这一招,就已经被一只手扣住了脖子。
“好久不见啊,师弟。”
那个熟悉又怀念的声音,伴随着两手臂的剧痛响起,一字一句,说的很慢,咬字异常清晰,就仿佛是怕花无心听不懂似的。
花青瓷一只手捏着花无心的脖子,另一只手瞬息之间错开了花无心的两肩关节,把他扣在了怀里。
“给我站住。”
花青瓷冷笑一声,喝止了刚要出手的百里。
那只苍白色的手,缓慢的从腰封中抽出一支细长的针,那动作很显眼,很刻意,像是故意做给所有人看一般。花青瓷一手扣着花青瓷的脖子,一手握着那针,移到花无心的左心口。
他笑了笑,眉眼弯弯的样子轻松之极,看上去就像是完全没受过伤似的,沾着血的唇贴在花无心耳边,出口的声音也有些懒散。
“师弟啊,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就,就这种破计谋?哈哈哈哈……说出去,不知道要丢我多少脸。怎么,这么大了还在玩过家家?哈哈哈哈……”
不知道是因为花青瓷的语言太直白,语气太嘲弄,还是因为他开口的气息喷在了花无心的耳垂。本来嚣张跋扈的少年红了一张脸,浑身的戾气在那一刻化成了小孩儿似的别扭,突然间凶狠起来的表情蒙上一层委屈,他咬着嘴唇垂着眼,任由花青瓷一句一句的嘲弄他。
“为什么不说话?怕我杀你吗?呵……师兄怎么会杀你。”花青瓷笑着问花无心,眼睛却看向了不远处的百里。尽管他身上嘴角还流着血,尽管孤身在敌对阵营的据点里,尽管被手持利器的人群包围,他和百里却仍像是对等的。
百里把花青瓷当做对手,花青瓷也是一样的。百里曾不止一次的对人说过,那是对手之间不能言传的默契。
“你想如何?”百里问道,纯黑色的眼睛眨也没眨过,只看着花青瓷……不,他只是看着那个方向,却不知究竟是在看花青瓷,还是在看花无心。
花青瓷抬了抬下巴指指叶观澜,“与他无关,”他收起刚才的不正经,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严肃,“你只需答应我任何情况下都不动他,我就放这小妖怪一条生路。”
百里不答,只是眯起了那双黑的渗人的眸子。
叶观澜在一边实在忍不下去,脱口而出,“青瓷你别管我,他们……”刚想上前一步,那抵在他喉间的利器就紧了一分,生生将他又勾回了原地。这般似乎还不够似的,那曾经背后出手的剑客,索性用他擦剑的那块布塞住了叶观澜的嘴。
花青瓷的脸色瞬间一沉,却还是有些僵硬的勾起唇角,补充道,“不仅是今时,往后你若死了,我也一辈子不与他为难。”
百里这才点了点头。
安静着的花无心却突然暴起,冲着百里大喊“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是我的谁?!”见百里不回话,他咬了咬牙,边骂边笑:“花青瓷,你还真喜欢上这个藏剑山庄的了?肯放我一辈子?你不要等死了再来后悔!”
花青瓷掐着花无心脖颈的那只手使了使力,便止住了那令人有些心烦的喧哗声,“你不觉得……自己管的太宽了吗,师弟。”
花青瓷故意做出一个思索的动作,然后微微笑着在花无心耳边说话,声音没有压低,像是希望所有人都能听到似的。
“师弟啊,你大费周章弄了这么一出烂戏,是要和我玩猜谜游戏吗?我不知道你和方越风做了什么交易,不过百里这边吗,以我对他的了解……”
不等花无心回话,花青瓷便笑了起来,他笑得声音不大,听起来却很轻松很惬意,就仿佛是听到了多有趣的笑话似的。
“你该不会是,爬上他的床了吧。”
花青瓷很满意的接收到怀里那具身体瞬间的震颤,他挑了下眉,复看向一边沉默着轻敲短笛的百里。
“我怎么总是猜的这么准?师弟,你还有什么事是我没猜到的,说来听听?”花青瓷满是恶意的语调,在花无心耳边悄声响起。
百里皱了皱眉,那只红色的短笛在他手中,没什么节奏的轻轻敲击着。
“他没有。”百里开了口,他抿着唇犹豫了一会,又道:“现在还没有。”
闻言,花无心的脸色更难看了,花青瓷则大笑出声,“师弟啊……哈哈哈哈看看你找的这都什么猪队友……”
“你笑够了吗?!”花无心索性豁了出去,“你想知道方越风和我做了什么交易吗?我现在就告诉你!”他脸上露出些许阴鸷之色,冷笑一声:“那家伙对你可感兴趣了,我们约定,将你擒住以后送还给他,让你们再续前缘……你不会忘记他了吧,三年前扬州擂台那一战,哼,你可是名动天下啊。”
花青瓷静默了半晌,花无心以为自己多少打击到他一点了,正要趁胜追击,却听得耳边噗的一下,又是笑声。
“原来,原来那个人就是方越风啊,你不说我还不知道呢哈哈哈……”花青瓷笑的眼睛都模糊了起来,“那他有没有告诉你,我和他之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花无心怔了怔。
花青瓷似乎是笑累了,轻咳了几声,几丝鲜红的血迹溅在花无心脸侧,花青瓷抬起那只执针的手,动作很是温柔的帮他擦了擦,“也是……那个强|暴不成反被操的家伙,估计也不好意思和你说实话吧。”
不仅是花无心,这句话一出,周遭的人都愣住了。
短暂的惊愕之后,是成片的细小的议论声。
花青瓷毫不在意的微笑着,捏了捏花无心的脸,“师弟,你还记不记得你那个留在武王城的师父?”
花无心咬了咬下唇,“自然。”
“她不能出武王城,所以我只好把信交给她,请她找人替我递送至浩气盟落雁城……估算着这几日的脚程,就算走的再慢,信也早该到了,你们这些天忙着打仗……又怎么会在意这种消息。”
“……什么信?”花无心心中一凛。
花青瓷的语气,很是轻描淡写,“自然是,辞职信咯。”
不仅是花无心,就算是百里,也睁大了眼睛盯住了花青瓷。
“你退出了浩气盟?”百里的声音虽然不大,可是人都能听出他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浓重情绪。
“退出浩气盟只不过是个形式,”花青瓷冷笑道,“能退出阵营,退不出江湖,有仇有怨我们慢慢算……只不过,你们打着阵营借口扣在我身上的大义,哼,无聊至极。”
身遭的窃窃私语,是对这一出笑话的嘲弄。
花无心闭上眼,他知道自己又一次失败,却没有什么挫败感。他知道自己的计划破绽百出,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有多可笑……可是只有这种时候,花青瓷才会留在这里同他说话,才会把他扣在怀里,才会把温柔当做羞辱对他一再的施为,才会……
花无心忍不住轻笑一声。
只有这样幼稚拙劣的捉弄,才能让他一眼瞧出是自己所为,只有这样直接了当的漏洞,才能让他毫不在意的直闯进来……这样一而再再而三重复游戏的自己,可不就是犯贱吗。
叶观澜被堵着嘴出不了声,被架着刀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一段接一段的听着……
直到他亲口说出,他退出了阵营。
叶观澜想起了花青瓷曾经很不着调的那些话。
看什么看看什么看!没看过美人啊?老子好不容易从武王城抢出来的,赶着回老家结婚呢。
赶明儿我去退了恶人谷你出了浩气盟,我们回老家开块田种种马草打打小兔子。
没办法,人在江湖,给不了媳妇儿安生日子。
我怕我有一天,真的会因为你转了性子……
叶观澜,等处理完了金水这里的事情,我们去扬州看看桃花,去看看你的藏剑山庄,让我也见见你师父……然后我们就一起回万花谷吧,我退……
叶观澜攒紧了拳头,骨节咔咔作响。
他明白了花青瓷没说完的那句话,那句话一定就是——我退出江湖,你留下来和我在一起吧。
好平淡的表白,叶观澜突然觉得胸中一阵闷痛,酸涩的情绪涌上脸颊,最终却只能化作一声苦笑。好平淡啊……淡的像是在洛道时给自己的那个吻,就那么轻轻浅浅的一下而已。
可就是这样,他还是赢了。
这场战争……他早就赢了。
花青瓷一直强撑着的身躯,突然间踉跄了一下,连带着被他抓住脖子的花无心,歪了一步,差点就要栽倒。
此时,众人才发现了顺着他那身红色衣袍流下的血,在地上画出点滴的轨迹,这才反应过来,这个看似强悍的人,其实已是强弩之末。
百里的那双黑眼睛,一直盯着花青瓷,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就仿佛从开始到现在的所有事,都不能真的勾起他的兴趣。
“你失血过多。”百里的声音也是安静的,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
花青瓷本就苍白的脸色,此时更是灰暗,就仿佛他已经是一个死人。他笑了笑,突然松开了制住花无心的手,将他向前一推,百里忙上前接住,将花无心揽在怀里。
百里的眼睛依旧是纯黑色的,透不进一点阳光,也透不出一点情绪,可是那双总是摆弄着毒虫蛇蚁的手,依稀能嗅出血腥味的手,动作却很温柔,像是在对待什么太过珍贵的东西。
花青瓷努力的挺直身体,呼吸因为失血的晕眩而粗重起来,他的眼前一片模糊,只能看到百里与花无心的轮廓,但就是这样,他还是笑了起来。
“师弟,还有什么招,使出来让我看看?”
花无心抚着脖子,咳嗽了好一会,好不容易顺了气,却只是把头抵在百里心口……也不知道是不愿去看花青瓷,还是不敢看。
他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道,“当然有。”
“说出来听听?”
依旧是毫不在乎的语气,尽管已经是难以掩饰的虚弱。
花无心也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一瞬间就觉得满腹难以名状的委屈,他努力地压制了一会,再抬起头的时候,又重新端出了那副有些阴狠的笑容。
他慢慢推开百里,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衣服,接着缓步走到叶观澜身边。
他走的很慢,一步,又一步,像是午后的赏花游园,一步,又一步,带着所有人的视线,停在了叶观澜身前。
花无心脸上挂着笑,眼睛却沉着墨,又黑又寒,叶观澜不禁脊背一寒。
花青瓷的眼睛看不清,却听见了那唯一的脚步声,一声又一声……敲打得他的笑容也静了下来。
花无心抽出了塞在叶观澜嘴里的布块,动作很轻柔,甚至还帮他揉了揉酸痛的腮帮子。而后,他用那没怎么刻意提高,却能让花青瓷清楚听清的音量,说:“叶少爷,许久不见,失礼之处还请见谅。”
叶观澜脸色铁青,他想要出口反驳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轻喘着瞪住花无心,似乎想在他脸上看出一个洞来。
花无心垂着眼睛,嘴角勾了下,却不像是在笑的样子,声音依旧是柔软的,清晰的。
“当初的约定里,我答应你去寻的那块乌兹钢锭已经到手,而你答应我的事……显然也办的很好,呵,师哥现在可喜欢你喜欢的紧。多谢你了,我当初也没料到,你居然真的能办成……很好,这下我们的交易,两清了。”
叶观澜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回答。
而他的片刻沉默,成了花无心最需要的回答。
花无心很是满意的享受着耳中的一片宁静,他回过头去看花青瓷,看到那个人因为失血过多而迷蒙的眼神,看到那个人灰暗安静的脸,刚想宣布自己的胜利……却陡然睁大了眼睛。
他看见花青瓷在笑。
他的笑声越来越大,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花无心从小到大,从未见花青瓷笑的这般张扬过。直到他因为喉间的血溢出而开始咳嗽,才勉强中止了这令他觉得心惊胆战的笑声。
叶观澜的耳中回荡着这笑声,他很想解释些什么,但那根刺在不知不觉中已经长成参天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