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之心空空如也:最小说·2011年0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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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之心空空如也:最小说·2011年04期-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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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他,不为惩罚的忏悔都是虚伪的……他没有勇气更没有资格,审判自己。

3。天地之心 林壁炫(6)
后来他发觉,警局再也待不下去了,每次目击者描述罪犯的相貌,无论男女老少高矮胖瘦,他描绘啊描绘,总会勾勒出自己的样子……啊是,他已经是自己心中的犯人!那只被死者抓住的右手,血管阻滞般,从此冰凉不堪,溃烂,像死者摔烂的脸庞。
  他的世界末日,在那时已经降临了吧。他不能再画画,上天没收这项技能,赏他杀人犯罪的本领,让他在恶人的路上浩浩前进。恶人才明白过来,他是在找与心中饿虫啃咬自己时对抗的力量,吸毒一样,毒瘾越大,需要剂量越大,随之瘾就更大,滚雪球般无止境,而他只能行更恶的恶来与心中的恐惧搏斗,直到被审判。
  而此时,低智女投递来的眼神竟是恐惧。这世界多残忍,让人有如那些害虫的橙子,从出生就有虫子在心间,心最早烂掉,烂完朝着外面,然后可以说“啊你看,你是自己毁灭掉自己的”。低智女的心是健全的,可是因为恶人带她到这世上,她毫无免疫力,那么容易就染病入膏肓。她那带病的身躯,便再不能抵达最美妙的世界末日了。低智女卧在床上,睡眠越来越长,恶人总怕她一觉睡去就醒不来。有一天他发现,医生不是在救治低智女,而是想要害她。恶人将右手抵在医生胸膛。
  “你杀我不怕,可怕的是思想的杀人。你以为她那么简单?教授不是为救她才摔成植物人,我和教授发现了她的不对劲,那天我们实验让教授的意识入侵她的意识探个究竟,是的,教授从此没有回来过,还有我那些瞬间疯掉的同事,全都是被她吞噬了意识。我和教授的怀疑证实了,她的意识世界是个可怕的黑洞。我不能让她死,她死了意识就没了,那教授和同事们就回不来了……我也不能让她醒,她要是醒着,最终一定会吞噬整个世界的,那就是世界末日了!”
  “你不能杀我,只有我能救你,刚刚对你也注射了药剂,那药会让你产生世界上最恐怖的幻觉……”
  疼痛让医生说不出话,他低头瞪着自己被入侵的胸膛。恶人没耐心等心脏自己死去,一把捏碎后,他想去抱低智女,但那之前他嫌弃起自己沾腥的右手来。恶人反复搓洗,才抱起低智女奔进人世。太久没有接触日光与人潮,这一切让他晕眩。恶人坐在医院里,在他闭眼等结果的时候,地狱悄然降临,阴笑着屏气待他睁眼:恶人看见,迎面走来的人,全都长了流浪汉的脸,一半脸已经摔得稀烂,瞪着眼睛绝望地朝他伸出血淋淋的手,要抓住他。恶人惊恐地逃,逃出医院逃到街道,街道上人更多,千人同面地爬来跟他诉冤——恶人终于举枪,扫杀这些外化的恐惧。但是恐惧是不死的,变本加厉地朝他涌来。恶人身上的画册跌落,张开来一幅幅五颜六色的世界末日。低智女所说的,最美妙的时刻。恶人冲回医院,幸好啊,她仍是她,而不是血肉模糊的流浪汉。恶人背着她,真的成了相依为命的孤儿了,其他都是敌人,遇鬼砍鬼见佛杀佛。
  生平第一次,恶人没躲在黑夜的后头作恶,单枪匹马在阳光下与盔甲衫们对峙,是审判日到来了吗?但是此刻,恶人只想,只想带低智女去看世界末日啊!也是第一次,那么强烈觉得不愿死。被子弹击中,他都能由意志支撑,逃亡而去。
  他完美地影子般存在地作恶,从此落下败笔。中弹的一刻,他才发觉这么多年,杀人强盗不被抓捕,其实就是对自己的惩罚,恶人屡屡犯事,是在给自己创造被抓获的机会吧……直到低智女出现,恶人为了她,中枪受伤,伤口溃烂的剧痛,竟然有和心中虫子啃咬的疼痛相抵消的错觉。若不是逃亡路上太艰辛仓皇,恶人一定要为自己的命运痛哭一场:爱情来了,挑动他活下去的欲望,而他期盼已久的审判日却也相携而来,不在从前,不在往后,偏偏在此刻,相克同体,互成因果地,一起来了。 。。

3。天地之心 林壁炫(7)
恶人抱着昏睡的低智女,耳鬓厮磨,我带你去看世界末日吧。
  那报上说,厄运自海上来,恶人带着低智女航行好久,几近天尽头,登到岛上,与世隔绝的疯人岛啊,不似外界传闻的妖魔,每人脸上安详,恶人在这里竟没幻视出流浪汉的脸,大概此处没有恐惧吧。 恶人中弹的地方在溃烂,他希望,能烂开一个洞诱出心底的饿虫,出来吧,我用生命交换与你的永别!
  岛上竟有一株蓬勃的橙子树,岛上医生告之,多年前一个疯女人带来种子,每天细心照料,直到果树长成,她却来不及亲眼看果子成熟就匆促死去,他们便把她的骨灰,葬在这树下,此后年年树上都结满金亮的鲜橙。恶人茫茫站在树下,好久好久,然后跪下哀号,都要断气还止不住。那透过叶隙晃下的光斑,那被南风拂动的树梢,是你投递来的隔世的温柔吗?还有那树上累累硕果,全都健康饱满。恶人担心低智女哪天醒来,他已死去,无人再给她橙子,于是恶人摘下果实,制作橙子酱,他从未做过,竟然得心应手。那制作的手熟练得不像他的,像,妈妈的。在很多年之后,在天人永隔之后,他与妈妈,在这一瞬间心脉相连彼此问候。
  他把果酱埋于树下,对低智女说:“快醒来呀,再过一个礼拜,就能开坛朵颐甜蜜了。”
  多年后恶人再做梦,梦见一片无边无际的深渊混沌,乌茫之中有一棵橙树,他栖息在树上。当他往上爬,橙树便伴他往上长,当他往前走,树枝就朝前伸。橙树以温弱之姿,护卫他永不会堕入庞大的空无中。
  恶人醒来,发现低智女正握着他疮痍右手,紧紧地,要揉进骨头里那般,等她松开,恶人的手指里像春天的冰雪消融,有汩汩的暖在试探性地流动。
  “你……你醒了?”
  低智女不回答,奔至树下掘土,然后捧起一坛橙子酱交给恶人。啊是,是他要她一个礼拜后醒来吃果酱的,她那样听话地醒来。恶人撬开坛子,舀了一勺喂进低智女嘴里。他还没问味道如何,低智女就变了脸色,她沉着一张脸说:“来了。”便奔向岛上的崖边。
  恶人目睹,低智女扔弃了她的画册,那里面的画纸就好似有了自己的生命,飞扬起来。天地突然变了模样,原来,她的绘画才要开始,红色染上天空,白色点亮星辰,四季星象同时上演,然后有个巨大的星球沉沉坠下,落到海的边缘。极光铺开一场梦,梦里的生物纷至沓来,独角兽与美丽龙,鲸鱼喷出一朵朵绚烂烟花。天那边有欢舞的身影,那身影似极古猿人。我们的祖先与我们一同来欢庆这个最美妙的时刻——这是低智女的世界末日了,再也没有明天了,岛上的疯子们,早就扭动身体狂欢起来,他们无所惊惧,只求一瞬的快乐。
  厄运自海上来,涌来了,那是巨浪,它将来淹没世上所有千疮百孔的城邦和罪行累累的生物了么?低智女站在崖头,像在迎接贵客,她那样胸有成竹,她才是这天地最忠实的记录者预言家,或者——她就是世界的创造者,是她指挥了世界末日的到来。
  恶人突然醒悟过来——教授的实验其实并未失败,人类最优秀的基因造就出来的人是天地本心,是万世空无,是广博无边,是宇宙未醒时最初的混沌,是包含了所有的可能,是人世命运的审判官,是重启新一个纪元的使者。天地以人为心,代他思考存活,然而啊,那心却自我溃烂不守规则。天地造人,有如教授创造低智女。啊教授背叛天地,低智女又背叛教授,都是弑父……可是若无教授的背叛,便没有低智女的存在……那么,那么,低智女只是天地处心积虑的复仇啊!
  想到这,恶人只想冲向前去阻止低智女,他奋力扑上去,低智女回头看他,眼里是不尽的忧伤,那海啸越来越近, 低智女回头,朝着海啸而去。
  恶人离开疯人岛的时候,他的同伙去接他,同伙拍拍他的肩,坐上船回家,一路无言,风平浪静。
  那一日,低智女与海啸同归于尽了,都消失了,原本属于虚空,又归于虚空,她放人世一条生路。在最后关头,她还是叛变了天地,这一切,是不是只是为了他?——恶人成了救世主,太讽刺。
  恶人回城后发现,时间又倒回了他见到低智女之前的那天,报纸在报道,橙子长虫,专家辟谣世界末日,全版面在歌功颂德子宫的教授爱岗敬业,只字未提他有弱智的女儿。低智女似乎从未存在过。
  但是恶人知道,低智女是存在的,她当时握住他冰冷的手,现在,他的手已经复原温度,那温度,是她留下的,是她附体于他的证据,她要他帮她继续画下世界最美妙的一刻。是的,他又能画画了。
  恶人租了船便出海,在报上说世界末日的当天,厄运自海上来,他们说好一起去看世界末日的。到了夜晚,海上卷起滚滚惊涛,他那小船似乎要淹没其中了。是海啸吧,但恶人心中竟然毫无惊惧,仿佛他那船,是海洋沉浮起落的一部分。他甚至早早睡去,那摇晃的,是他在摇篮中。
  当他再醒来,平安无祸,走出船舱,太阳,海,空气,所有能目睹的一切,竟都是橙色的。他并不知道,他身后那个自以为是的大陆,还有它的文明、它的往事、它的罪恶,是否都已经被海洋淹没得再无声息。他兀自把这橙色天地当做世界末日后的景象,他要用恢复温度的右手,画下这金灿灿的初端,这是他与她一起目睹的景象,给下一轮太平盛世的备忘录,要去用初生的眼光,给世界一个全新的命名,还要记下,他和她的名字。对的,恶人与低智女当然有他们的名字,与这个崭新的纪元说好,他叫应海求,她叫橙。
  浩劫后海天之间若死一般疲惫寂静,连呼吸都没有,海面光平映出一个对称的世界,犹在镜中,唯有他那艘船徐徐前行,仿若这天地平稳从容的心跳。
  剥者,剥也;物不可以终剥,剥穷上反下,故受之以复。复则不妄矣,故受之以无妄。
  ——《易传  序卦》
  

4。 天地之心 罗浩森(1)
【导师笛安评价】罗浩森最初让我们惊讶的是,他年龄这么小就已经能够成熟地叙述一个情感错综复杂的故事,并且把各种纠葛表现得面面俱到。他的文章语言精美、行文流畅,并且他有勇气挑战他自己并不熟悉的生活和叙述方式,一个作者应该探究自己的可能性,这一点,罗浩森在开始写作之初就做到了。可能是由于年龄或者阅历的限制,罗浩森在描写成人世界时还是会显露出一点隔膜。人生的体会和经验是强求不来的,有时候再多的阅读也无法取代。所以,罗浩森不必非常刻意地要求自己“成熟”,完全可以勇敢地去写自己最熟悉的生活。有时候一篇成熟的小说未必需要一个多么成熟的作者来完成,希望罗浩森能记得这点。
  【序】
  在我的正前方有一只猫。黄白相间。它蜷着身子,像把蓄满的弓,忽地一跃,便落在了公园红色的水泥墙上。它回身看了我一眼,眼神里赤裸裸的不屑让我愤怒。这个蠢东西。我无能为力地想要伸出拳头,却发现我的手臂像灌满了铅,连抬一下都显得困难。它叫了一声,扭过头去不再看我,优雅地踱着步子在围墙上走远了。
  我看见它的影子慢吞吞地隐去在从公园里横生出来的枯枝间,像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面轰地引爆。我坐在板车上呆了一呆,然后朝着它消失的方向声嘶力竭地骂了起来。藏语夹杂着汉语。我一直骂,一直骂,那似乎能使我稍稍好受点,但我听不见自己在骂什么。我的声音嘶哑尖锐,像用沙子在玻璃上来回划动。我一个踉跄,从板车上摔了下来,砰地撞倒了放在板车前的乞讨的铁罐。有行人从我身边经过。每种眼神戳在我的身上。怜悯。鄙夷。冷漠。我仿佛听见一千只乌鸦在啼叫的声音。我不停地骂着,而那只猫已经去往我看不见的地方。
  然后白花花的雪慢慢地落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剩下十二月的风在我的胸腔我的嘴唇间呼呼作响,变成了一种寂寞的呜咽。眼泪从眼眶里流下来。淌到嘴里,与雪花一同变成一股血腥的甜腻。我再也听不清自己的声音了。只剩下一阵嗡鸣声在脑海中响彻。风雪将我的声音埋葬在这片城市的角落里。
  很多年前我坐在寺庙里,师傅说这个世界的一草一木一花一菩提,都是我们自己心里幻想出来的。你希望这个世界是怎么样,它就是怎样。我用书里面看到的语句问他:“南山里的花树自开自落,与我心有何关系?”师傅站在我和洛桑面前,想了一想后,用一种不卑不亢的声调对我们说:“尔未看此花时,此花与尔心同归于寂。尔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尔的心外。”
  大雪积满了我身旁的铁罐。有一些融了,于是白花花的雪就脏了起来。我感觉不到疼痛。感觉不到冰冷。感觉不到生命。我像是一截枯木,躺在这卷席天地的大雪中。
  我想我终于要死了。
  【2010】
  宇宙被时间打磨,只剩下我的声音不朽。我在找一支我的红唇膏。
  我用那支新买的唇膏将我的嘴唇均匀地涂抹了一遍又一遍。我看着镜子里的女人。她烫着栗色的大卷发。穿着一件薄薄的低胸毛衣。脸色苍白得如同纸一般。她手里握着的唇膏露出一大截,鲜艳得就像是血的颜色。
  我往往在早上灿烂的阳光里沉沉睡去。睡醒以后一睁开眼睛就看到了那片寂静的夜色。那片斑斓的、狼藉的、沉默的夜色。就像今晚。月光很轻,低低地落在我的皮肤上,就像处子的遮羞布。我坐在房间墙上唯一一面巨大的梳妆镜前,细细化妆,穿好高跟鞋,然后踏着满地的月色打开房门。去拥抱这孤独的温暖的黑夜。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4。 天地之心 罗浩森(2)
昨晚的梦里,我站在一片白茫茫的大雪当中,撑着一把大红色的纸伞不安地等待着。没有月色。黑夜像潮水一样安静地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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