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远智觉得这种问题非常侮辱他,哼哼了一声,走过来看了看,神情凝重了些,又相了一相,缓缓伸出手,手势极其轻柔,如在摸一块嫩得不得了的豆腐。展夫子若是个女人,说不定会被摸得媚眼如丝起来。
然而夫子只是躺着,不睁眼、不说话,偶尔呻吟一声。他虽然已从死人的世界被救回来,但还算不上是个活人。
“断了。”曹远智终于缩回手,对刘晨寂道。
“几段?”
“大约三段。当中有一小块是碎的。”
刘晨寂懊恼已极的“呀”了一声,向云华请罪:“都是我力道没有用对。”
“若非先生,还要更糟。”云华道,“既已至此,请问先生,现在能做些什么?”
刘晨寂为难:“他心前肋骨不但断裂、还有碎骨,一经移动,很可能扎进心里,那便要死了。”
“也就是不能赶路?”
“岂止不能赶路。便躺在这里,移一移也不行。”
不止一个人倒抽冷气:“那他就只能躺在这里?!现在是初春!这地怎么能躺人,冻也要冻死了。”
刘晨寂悔之无极:“都怪我思虑不周,若能先把他搁在厚被子垫的床板上,再进行急救,就算断了骨也好些。”
云华深吸一口气,已有了决断:“事不宜迟,你们速拢些柴火,将四周地面挖出深沟,在沟中生火,务必将这块地面捂暖。”
人既离不开地面、又受不住地冷,就只好把冷地捂热。
逻辑这样简单,委实别无他法。
洛月轻声道:“姑娘,耽搁了行程……”
“要不我们先走?”阿逝道,“他留在这里?把照顾他的人也留这里?”
阿逝倒不是这样急着去未城,实在出发前,娘耳提面命过行程要紧,嘱他记在心里,不要胡乱任性耽搁时间。他把展夫子养伤也当作“胡乱任性”了。
云华问刘晨寂:“展夫子伤若能好,需时多久?”一边问,一边指示在展夫子身边铺下褥子,几个年轻热血的小伙子,且躺到展夫子身边,以体温来暖他。
刘晨寂苦笑着答云华:“至少总要百多天,骨头才能长得结实点。”
“只是见起色的话,要多少天?”
“那大约三五天就够了。三五天不见起色……”刘晨寂苦笑一声,“恐怕也就不行了。”
“那我们等到有起色,或者……等到情况分明。”云华道,“有了起色,我们启程,留先生在这里照顾夫子,待夫子大痊了,再来追我们。”复对阿逝、曹远智等人道,“展夫子是侯夫人亲自点选,地位非凡,真有万一,怎样跟夫人交代?有一分生机,且争取一分。未城交割印信已下,耽搁几日,倒还承受得起的。”
正文 第三章 本朝的末年
众人点头称是。柴火也拢了来,烧地说来简单,但烘人不是烧饭,若烧得太热,直接把人烤熟了,大为不妙,烟排得太浓,把人呛坏了,可也不行。怎样下料、怎样排火头、怎样挖烟道,大有讲究,非老手不能办。好在北方取暖多烧炕,这支队伍带出来的人,就有好几个都会烧,更有个胡芦是个中好手,挑起大梁,不一会儿就把展夫子那块地烘暖了。地不像炕那么好烧,难免时冷时烫,好在是最烫也不会把皮烫焦、最冷也不会把脚冻僵,也就不错了。
那疯子刺客,也悠悠醒转。
不知昏迷时做了什么好梦,醒转后一副开悟了的模样:“你们是反对势力空酱到我境的特物?”
基本上没人能听懂他的意思,只好请他再说明一下,搞懂了,他以为云华他们是坏人们从空中运过来、丢到他土地上,想捣乱干坏事的人。
而且这疯子认为天下是他们“格命桶痣”的,皇上已经没有了,皇上跟皇上有关的所有街及都要打倒。猿手救了万民,他们要保卫猿手。显然云华他们都有害于猿手。
曹远智二话不说就捉起了他,像捉猫捉兔子那样很不尊重的拎着,带他到附近各个地方转转,看这天下到底是谁的。
疯子刺客五雷轰顶了一会儿,终于有了更贴切的结论:“不是你们空降到我那儿,是我跑到你们这儿来了?”
“你那儿到底是什么地方!”曹远智问。
又费了番口舌才搞清楚,似乎这疯子刺客是生活在几百年后的时间里。到底是几百年呢?他记不清,或者说根本不知道,因为“我不是学历史的。”
“反正你就是连这点都不知道。废物!”曹远智无视他的借口,很不客气的劈头骂他,又问:“那你是干什么的?”
“革命小将!”该人很骄傲。
“干嘛的?”
“保卫元首!”
“哦,侍卫。”曹元智大惊。“你这点本事也能当侍卫?有刺客刺杀你们元首你们挡的住?”
“不是的不是的。”疯子刺客赶紧澄清,“元首旁边有英勇的警卫队。我们革命小将每当发现身边有间谍、特务、右派、走资派……”
“都什么东西?”曹远智皱眉问。
“——就是你这种东西!”疯子刺客气坏了,不要命的扑过去,攻出一拳,“这种冥顽不化,不接受元首先进思想熏陶,站在人民的对立面——”
“说来说去就是反对你们头儿是吧?”曹远智轻松闪避。
“你还敢还手!——不是头儿!”疯子刺客觉得这词汇太污辱了,“是元首!”
怎样都好。称呼只是皮毛。不过曹远智看这疯子显然认为皮毛才是重点、是不能碰的底线,于是暂时迁就他一下:“你们元首,得罪了他。你待怎样?”
“打倒!斗臭!踏上一只脚!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你先前说你们已经不信神佛了。”曹远智提醒他。
“当然!那些只是剥削阶级迷惑人民的……”
“那什么叫永世?什么叫超生?”
“这个……”
“另外什么叫剥削阶级?”曹远智追问。
这一门课——管它叫什么吧——疯子刺客倒是学得好,立刻开口滔滔了:“就是自己不从事生产,专门靠劳动人民的血汗……”
“就是你这种人?”曹远智打断他。
“什么?不!”疯子刺客都要气疯了。“我是革命小将!我——”
“你就是你们元首的低层打手。”
“我——”疯子刺客又要滔滔。
曹远智打断疯子刺客。他的滔滔不绝自成一套体系,虽然无理,但是很狡辩、而且很有气魄,光听他说,头也要晕的。还不如不睬他,直接问:“你从事生产吗?”
“我们有学农学工!”疯子刺客这会儿挺骄傲了。
“做出来的东西可以养活你自己吗?”如果可以的话,曹远智倒是要刮目相看、重新评估了。
“我们是为伟大的革命事业奉献力量,用养活来评估的眼光太过落后、是小农经济——”
“就是说不行。你还要靠别人血汗养活。”
“我、我还是学生!等到成为光荣的工人阶级、或者——”
“学生!你连我们离你多少年都不知道。”曹远智鄙夷极了。
“这种知识是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
“你还学了些什么有用的吧。”曹远智已经不耐烦了,下最后通牒。
“我们学习革命导师——”
“低级蠢狗,没用的东西。”曹远智准备杀手了。
“你、干嘛?!”疯子刺客尖叫起来。他明显感觉到气氛不一样了。
“本来还以为你有点用,既然这么废物,就给展夫子偿命吧。”曹远智放倒疯子刺客。举起手来,这一击下去,世界就能清净了。他纯为下最后的断语才停一停,“看着后世子孙跟你这样废物,身为老祖宗还真难受啊。”
“等等!”疯子刺客尖叫起来。死真的就在眼前了。他才发现他没有他想像中的视死如归——呃,真的需要挺身而出保护元首时他一定还是义无返顾的。但是现在不是那种紧急情况嘛,在这种蛮荒时代他不是保留一下革命火种更为理智吗?相信伟大元首也会同意的,“我、我有不死的理由!”
“什么?”看在身为老祖宗的份上,曹远智手松一松,再给他一个求生的机会。
“我一定比那个展夫子有用得多!为了他,杀我,你损失太大了?”
“哦?”
“嗯!”疯子刺客用力点头。他自己不知道,他的眼神已经像快被溺死乞怜求生的小狗一样了。
“哦?——哈哈哈!”曹远智仰天大笑,“展英杰够酸够腐,我也看不太顺眼——”
“嗯嗯!”
“但比你这种废物还是好得多了!”曹远智杀机毕露。
“我想到了!!”疯子刺客大喊。
“啊?”曹远智的手再次停了停。身为老祖宗,待这灰孙子他也算仁至义尽啦!再拿不出什么有料的东西,他可真杀了!这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一根筋废物他又不是没杀过。
“你刚才说展英杰?”
“嗯。”
“著名诗人、走狗、地主买办——呃,总之就是,有名的诗人,展英杰?”
曹远智听这问得有点意思了,仰头想一想:“有不有名不知道,写诗倒是……”
疯子刺客看他仰头,觉得有机可乘,一挺腰杆想偷袭。
曹远智大怒,这次下重手揍了: “凭你这种灰孙子也以为你能偷袭老子?!”
疯子刺客被揍得嗷嗷叫:“展英杰是良朝末年的人!”
“本朝的末年?”曹远智脸上表情就古怪了,不知是喜还是怒。
“是真的!”呼!疯子刺客太感谢他小时候好奇翻的那几本“毒草”了,其实他也没怎么看,就是读了读官方的批判文字、翻了翻图画,并在展英杰的脸上添了一道粗胡子。展英杰的诗,他是一句都不记得,连展英杰的名字,也因为实在太气派了,他才有印象,幸好展英杰的生平还挺好玩的,所以他背得出来:“前半生同情人民大众,深入群众,写出了脍炙人口的好诗,后半生被统冶阶级赏赐了官职,于是立刻背叛了革命群众,投入到镇压人民的阵营中,受尽唾骂而死,再也没写出值得一提的作品。”
“这是展夫子?”曹远智不得不怀疑,“我们的展夫子以前是郁郁不得志,写了些诗,反正我大老粗也不懂,听着是好听的……没什么唾骂啊!这不是被你撞死的嘛?”
“这个……”疯子刺客也说不清了。难道课本骗了他?难怪叫毒草哪!他豆大的汗冒出来了。
曹远智想了想,背出几句诗来:“这几句,你说是不是你那个展英杰写的?”
“是!是!”疯子刺客虽然背不出诗,毕竟太有名了,流传啊流传啊听到两句,还是有点印象的。再说这时候,没印象也要说是了啊!糊弄一下反动派打手有什么了不起?重点是保留了革命火种!“就是他!”
“唔……”曹远智脸上绽放开一个笑,“那么后半截,我也知道怎么解释了。”
“怎么解释?”疯子刺客很高兴。
“现在展夫子是中年,得到了一个当官的机会,路上,死了,但是有别人打扮成了他。别人不会写诗,所以后半生一首也没写。”
“有道理!”疯子刺客也不由得佩服,“那是谁扮他呢?”
曹远智对住他看。
“我……我?!”疯子刺客瞪大眼睛,“不可能!我怎么扮他?”
“你会易容术吧?”
“不会!”
“就是把做一个像他一样的面具,戴在脸上,应该很简单吧。”
“真不会!”疯子刺客绝望道,“你会,你就做吧。我真不会。”
“你们是好几百年以后!这个都不会?”
“真不会。”
曹远智继续表达了对几百年后子孙的鄙视,再问问,末年是怎么回事?马上就要亡朝了吗?亡于谁?
疯子刺客回答,末年就是展英杰出来,良朝就完了,被新的朝代代替了。到底在展英杰多少岁的时候?这个他不可能记得。他没有去背过封建王朝史。要他背元首亲自指挥的战役名称与年代还……呃,看着曹远智凶神恶煞以及鄙夷的目光,他明智的闭嘴。
正文 第四章 炸尸舞
曹远智对疯子刺客也不抱太大希望了,就问:“新的朝代是谁家的?”
疯子刺客回答:“隋。”
“隋你老母!”曹远智爆发了,“隋在我们之前!”
“哦,那是陈朝。”
“哪个陈?”
“陈旧的陈。”
“这是姓!有拿姓来封朝的吗!你——”
“有啊。”疯子刺客举手,“唐朝不是姓嘛?”
难得这句话还算有点道理。曹远智勉强认了:“那开国皇帝是谁?”
疯子刺客脑袋疯转。他实在背不清朝代表——好吧,是根本就没背过。生怕又报个朝代是错的,不如编一个。现编的总归没听说过了吧?说是后世的朝代你该信了吧?至于开国皇帝,呃……“……叫陈什么宗。”
“太宗?那是庙号吧!”
“我怎么知道。”疯子刺客撒赖了,“古代就没有名字留下来。还不是都叫什么什么太皇帝祖皇帝辉宗英宗。”
“我看是有名字,你没读书!”曹远智没法子了,“他是什么身份上去的你总知道吧?本朝是怎么亡的?”
“哦!游牧民族入侵!加上本来的统冶阶级腐朽生活跟人民造成沉重的负担,皇朝风雨飘摇,各地人民起义运动风起云涌——”
“都有些什么起义?”曹远智非常感兴趣。
疯子刺客真想抽自己嘴巴子!“……绿眉军?”
“前朝的!”曹远智吹胡子瞪眼,“你小子有一点靠谱的没有?”
“太平天国!梁山军!太行军!红旗军!林海军!雪原军!”前头的绝逼不是这个朝代的,后头的绝逼是胡编乱造的。疯子刺客开始节操无下限了。
“血义军呢?”
疯子刺客没听说过。没听说过也要当听说过。他说有。
“后来怎么样了?”
“因为缺乏先进的阶级理论指导……”
“怎么样了!”舌叱春雷。
疯子刺客被震得一抖:“被万恶的反动透顶的地主阶级镇压了。——呃?”
曹远智腮帮子抽动一下:“我看你是在胡编。”
“可能很多地方是记得不清,也可能臭老九——啊,教师教得有误……”疯子刺客圆滑道,“但你看,我还是记得很多东西的是吧?你不杀我。也许我再看到一些人、听到一些名字、经历一些事,就记得更多了。”
曹远智哼了一声:“且留你一条狗命。”
“我警告你!”疯子刺客忍住浑身疼痛,挺起胸,“暂时回答一下你的问题是一会事。你不准污辱我!”
曹远智上下瞄他一眼,他那愚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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