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车突突尖锐地按响喇叭,离离从微笑中回过神来。只有想到顾伤城的时候,她才会笑。他涵纳了她全部的感情,好像只要回忆轻挠一下,她的心里就山崩地坼。
手机屏幕忽然莹蓝地亮起,显示有一条短消息。
“离离,我外派到北京来工作一年,火车已经进站了。安顿好了,我会再联系你。夏天风热,注意不要感冒。沈渐。”
离离捏着手机发了一会儿呆。
那是她高中的语文老师,为人温厚,像大多数的中年男人一样身形微胖,头发修整不齐,眼角有着横爬的皱纹。据说年轻时是个才子,几年前离婚,孤身一人。
他对木离离格外的好。
从高中开始,离离的作文总是得到细致批改,有时候文后还会附上一张比作文还要长的评语,语文试卷上她做错了的题旁边总是有正确答案,冬天的涌溪县城潮冷,寒意像一把把绵密的细针乱扎,离离被特别批准不用去做广播体操,靠近教室后唯一的小火炉边烤手。火炉滋滋地响,炉底炭条一圈暖橘红。离离坐在最后一排,隔着窗外冬天灰沉压低的天空和偌大空静的教室,沈渐在讲台上戴着眼镜批改作业,偶尔一声沉默的咳嗽。
毕业宴上他替离离挡酒到微醉,南方小城街道边夜来香馥郁,人家闭户,月亮清辉顶在石板路的前端,沈渐在前,离离在后,两人相距数米,不小心离得远了,沈渐停下来等她慢慢跟上来。
488 路从东到西横穿着北京城,笔直地上了长安街。
离离用手贴在窗玻璃上,像是抚摸着天安门,华表,中南海后面的红色砖墙,南池子大街,中友百货。她甚至还记得顾伤城跟她说起这些时眉飞色舞的神色……
有时候是在傍晚的树林里,他们坐在被伐下的棕黑色松木上,树根上还有顺势生长的菌群,有时候是在灯光煞白、露水浓重的雨后夜晚,顾伤城会若有所思地说起北京。
“北京城是个四四方方的大坛子,青龙*,四九相望。中轴线上是钟鼓楼,钟楼在前,红砖黄瓦,鼓楼在后,灰墙绿瓦,钟楼胖,鼓楼瘦。春有柳絮夏开玉兰,一轮血阳站在紫禁城头的飞檐翘角上。”
窗外的微风像是吹到了离离的心里。她的心就像潮湿的土地,刚刚有蚯蚓爬过的新鲜痕迹。
她的寂寞几乎都可以被一口吞下。
一个人的天阔云低,一个人口腔里孤独的味道,一个人等着云朵摇移下来,一个人抱住暖气才能听到心跳。
可是我们在爱情中的回忆常常是这样的,伸手去摸,四顾荒凉。而闭上眼睛,就像周身罩上了真空罩,舌尖交触,十指相扣,好像他还把头埋在你的发间,好像他已经带着满身的风霜赶来站在面前,好像大漠美酒,戈壁月牙。
离离绞着手指,眼泪又似要掉下来,她赶紧向后仰头,把眼泪逼退到眼眶里。
地方和地方,当然是不一样的。时间和时间,当然也是不一样的。
吵闹的小孩子,喊叫的音量时时变化,风忽大忽小,有时候直着吹,有时候斜着吹。浮在城市玻璃上的灰尘,大脑忽然跳脱的空白,城市上空每天晚上明灭的灯光,空气在皮肤上的触感,这些都是不一样的。
第一章 你允诺我的城市和一万只鸽子(5)
春夏秋冬花鸟虫鱼天地玄黄风云变幻,时时,刻刻,都是不一样的,它们都在呼吸和起伏,有时候气息浑浊,有时候吐纳清明。
就像北京和涌溪县城,就是不一样的。
比如说太阳。
北京的太阳,是迎头撞上的大白球,是五千伏的永不疲倦散发辐射的聚光灯。
涌溪县城的太阳,是被潮气洗过的,像漂白粉浆过的衣服,白得竟然有些淡去。
比如说傍晚。
北京城的傍晚,是闭上眼睛就是天黑,人们走出了办公楼,就被黑压压逼仄的黑迎头一击,慌乱而挠心地想起远处家里的灯光来。
涌溪的傍晚,整个儿笼罩在凤尾竹条条的凉凉细丝中,傍晚时分的气色像凤尾竹叶,凉湿如同蚊虫,满满地布在削尖的薄幕中。
可是不管在哪儿,不管什么时间,她总是要一直找他。哪怕穿过茫茫群山和漫漫流水,哪怕用尽了身体全部骨骼挤出的汗水。
他是她发誓一生要找到的男人。
离离的眼泪终于还是重重砸落了下来。
4。
离离回到宿舍的时候,发现纪白难得地早早回来了。
见离离进门,纪白立刻跑到她床上,双手背在后面,满脸绯红。
离离去捉她的手,纪白闪开,当她最终笑着把手伸出来,离离眼前亮光一闪。
纪白无名指上一圈闪耀的光环。戒指上一颗一颗的细钻镶嵌。
离离一愣,轻轻地脱开扣在纪白手上的手腕。
她的手指上也有一个戒指。那是一圈破败的草藤编的戒指,边缘发了黑,用红线牢牢绕在一起。
被纪白手上璨璨明光晃了眼,离离心尖上像被掐了一下,汁水迸射。
半晌,离离轻轻问,“那是什么感觉?”
纪白想了想,羞红着脸,没有说话。
那是什么样的感觉?她问自己。
就像是在盛夏的心头覆上了一层薄雪。或者是酸涩的橄榄糖上浇上了蜂蜜奶昔。哗的一下卷着过来,还来不及反应,她就已经浸进去了。
当时方晓送她到楼下,车都停了,纪白还在比比划划说话。方晓静静地看着她笑,笑着笑着,忽然拍拍她的头发,闪电般地从牛仔裤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抓过纪白的手,迅速套上以后转过脸去,故意不看她。纪白说到一半的话顿时停住,在盛夏的蝉鸣中忽然如乱花迷眼。
门外有人叫纪白,纪白连忙下床出去。走两步,像是无意中想起了什么,回头说道:“唉,离离,我刚发现方晓手上带着的那串珠子和你每天戴的那串真像。都刻着字。”
离离淡淡一笑,随口说道:“这种佛珠串,基本上都是一样的。”
纪白走开后,离离一遍一遍地用手指磨蹭着自己手上的草藤戒指,草藤扎人。没一会儿,她的手指就刮出了毛毛的血痕,眼泪滴下去,洇开血,钻心的疼。
纪白每天都要对她说起方晓。
方晓是个小天才。方晓喜欢抽烟味焦糊的红塔山。方晓虽然是个电气工程师,可长得和那些呆头呆脑的理工科男生一点儿也不一样。方晓穿卡其布料的裤子。方晓亲吻的感觉是暴躁又温情的。
“真是的,他最爱抽烟味重的烟,像吸氧一样,狠狠地吸进去,我站在旁边,都觉得肺里一阵抽搐。”
“昨晚上方晓带我去蹦极,我们绑在一起,从高高的山崖上掉下去。离离,你都不知道那种感觉,就像脑袋一下子空了,身体没有重量,内脏都化开了,还好,我抓着他的手,紧贴着他,虽然连知觉都没有了,但却知道自己还是安全的。”
“今天我穿了一双单绊的细带凉鞋和方晓上街,走着走着鞋带忽然断了。西单门口人来人往,我特别不好意思,他没说话,俯身下去脱下我的鞋子,蹲下来一下子就背起我来,我伏在他的背上高高地看见了很多很多个人头。离离,那个时刻我觉得这个男人能够背着我看尽全世界的万水千山。”
第一章 你允诺我的城市和一万只鸽子(6)
还没见过方晓,离离已经对他了如指掌。有时候听着听着,她会忽然笑笑:“除了不写诗,方晓和顾伤城还真挺像的。”
这种时候,纪白就会劝她:“离离,北京城那么大,大多数的人终其一生都不会遇见的。”
离离只是笑。她的笑容像是嵌了一朵花,花朵,绿茎,细蕊被氧化,一点点地枯萎下去。
每天,木离离都要裹在纪白浓厚的甜蜜中,慢慢嚼出自己清冷的苦来。这种苦涩是捣碎了的树叶,支脉纠错,渗出灰绿的浆汁,嚼着嚼着,臼齿一阵剧痛,她的爱情在那儿被掏空,磨蚀虫蛀,渐渐坏死。
爱情是宿命,可是爱情的结果却是运气。常常是所爱之人另有爱人,人人仿佛都可以为另外的人死,但却偏偏不是爱着他们的人。
真正两情相悦又能鱼雁相合的人,都是乐透福彩的头奖,上帝派施的喜福饼。
而木离离,她从来都不是一个被命运偏爱的女孩子。
5。
这天下午,木离离约了纪白一起来看望沈渐。
北二环一扇门脸普通的四合院里,沈渐坐在朝南的小屋翻着一本意大利童话。
午后躁动,阳光满满地流淌在院子里。院子里排满了盆花,桃红缠枝的牡丹,鸡血红的太阳花,白芍药,叠在一起斗艳。一排太阳错过铁窗格,打在他手臂上,烤得发烫。屋里墙壁是砖土构造的,常年的阴冷匍匐在他的后背上,他看了看表,有些心神不宁。
离离和纪白坐在地铁上。常常有人看向她们,两个正当好年华的少女总是引人注目的。其中一个漂亮活泼,穿着运动衫和迷你短裙,拉着旁边女孩的手咯咯地笑。另一个五官淡媚,长发披散如瀑,眼神总是空洞地望向地铁的玻璃窗
外。
她看到自己一闪而过的脸。
离离考上大学离开涌溪的那天,正午时太阳就像红辣椒,一滴滴地往下滴辣油,照得空气亮得快要破了,黏稠得仿佛是凝固的牛乳。小孩子、苍蝇、狼狗、藤椅上的老太太都在街头午睡。
离离坐在车上,沈渐站在长途车底,不说话,只是从窗口里塞进一兜一兜的食物,方便面、苹果、零食。离离推辞:“老师,不用了。真的够了。”
沈渐还是不说话,只是摇摇头。阳光在他们中间不动神色地秘密流动,沈渐的鼻尖渗出一层薄薄的汗珠。
长途车冒出黑烟,突突地开走了,远处的山峦被公路剖开,左边是万丈跌落的青色深渊,右边是横剖了山的内脏之后,显露出来有血丝的泥土横断面,公路顺着山势蛇形般地盘旋,走了一段,离离回头来看,沈渐一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慢慢缩成一个小黑点。等盘山绕到了山尖上,离离伸出头往山下看,山底长途车站的水泥场上还是竖着一个黑影。
木离离挽着纪白的手进了屋。沈渐抬头,看着很久没见到的离离,喉头像是被堵住了,说不出别的话来,只是不停地重复着:“离离。瘦了。”
沈渐给他们沏茶,特意在离离的那杯里泡上了几朵桂花:“这是你家巷口的那株桂花,今年开得特别好,满树白花,我打下来,收了满满一包,拿来给你泡茶喝。”
离离打量着这间屋子,数个立柜,里面摆着些旧书杂物,墙上还挂着一幅世界地图,是最贫寒普通的布置。他刚搬进来,行李还没完全收拾好,离离随手拿起一个报纸包的小包裹,正想着帮他往哪儿放,沈渐忽然神色慌张地一把抢过来,拉开一个抽屉塞了进去。看到离离一愣,沈渐连忙解释道:“这是,这是一些私人的东西。”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一章 你允诺我的城市和一万只鸽子(7)
傍晚临走的时候,原本好端端的天,却忽然黑下来,下起了大雨,狂风斜吹着树叶,雨丝直刷刷地在转眼间砸成水帘。
这样的大雨让离离想起涌溪。七月涌溪的大雨,远处雷声由近及远地滚滚而来,像用力敲着的铁皮鼓走近了,走到了乌云黑压压地簇成团的边缘,电光闪动。
纪白晃了晃手机:“我让方晓来接我们。”
打完电话,纪白兴奋地说:“离离,你们终于要见到了。我也再也不用耿耿于怀我的男友和我的闺蜜是多么地没缘分了。”
纪白拽着离离的手:“离离,我担保,你一定会喜欢他的。”
“离离,方晓的手上也有一串和你这串差不多一样的珠子。”
“他和你一样,都生在六月。”
纪白喋喋不休地认真数着木离离和方晓可能有交集的地方。她每天都要和离离分享她对方晓的迷恋,也持续向方晓连载闺蜜木离离的神经质寻人记,她希望他们能一见如故。她原本就是个简单美丽的女孩,希望生活永远沿着预设的轨道前进。
沈渐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微笑地看着她们,不说话。
6。
告别了沈渐,她俩举着伞来到前院的门檐边等方晓的车。
屋檐下淡淡灯光被潮气染得发白,台阶下是一片湿土地,雨水像洒水车一样成片有序地铺张开来,路边一潭潭被路灯熏黄的水洼,离离和纪白零零散散地说着话。
忽然两束车前灯刷白地打在她们脸上,中间浸泡着密密麻麻的雨丝。
纪白立刻大叫着招手:“方晓。这儿呢。”说着高兴地拉着离离跑过去。
离离的双脚没过积水,盛夏的雨水并不冷,不知怎的,离离却忽然觉得一下子踩进了一个冰窟窿里,她哆嗦了一下。
打开前车门,纪白飞速蹿进去:“离离你坐后面啊。”
离离拉开车门,站着,收伞。
她半蹲刚要进去的时候,顿了一下,已然看见前排转过来的小半张脸。
她呆呆看着那张脸。那上面有一双她几乎数得清根数的眉毛,温柔吻过她的嘴唇,和一双时常忧伤时常笑的眼睛。
——顾伤城!
木离离一下子懵了,所有的血气上涌,脑袋忽然就胀成浸满血的棉花团。
雨盆泼似的浇在她头上,可她完全感觉不到。这一刻,所有的情绪都屏住了呼吸,在心脏中间的一个地方平平摊开。
她好像一个人站在了遍草不生的荒漠中,头顶苍阳脚底流水静默地伏在心里,很多把刀子自上而下齐齐戳进去。
纪白在前面不停地说着:“离离上车啊。”
离离站在原地,身体里的津液涣散开来,水蛭一样地淌到了各个地方,流过指尖,喉口,血管,最后在心脏的地方汇成郁结起来,成了一口淤血。
这淤血腥咸地溢满在嘴里,木离离听见自己喉咙里古怪的声音:“顾伤城。”
“顾伤城。”
没有人回答她。
方晓和纪白一起莫名其妙地回过头来。
“顾伤城。”木离离的声音大起来,她手里的东西仓皇落地,离离听见她心里一片深海冲上来的声音,迅疾,强烈,撞得她身体里的壁膜猛地疼痛起来。天空就像一个无可逃脱的罩子整个儿掉了下来。她软软地往前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