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拼了命地奔跑,想跑出竹林,赶回宿舍,但无论我怎么跑,也跑不出去。前方好像有个人,我一喜,加快了脚步。真的有人在,穿了黄色的及膝小洋裙,“同学,宿舍楼在哪边?”我紧紧地扣着她肩膀,以此依托,不致身体下滑。她的身体缘何冰凉至此?“同学?”她慢慢地转过了头,“柳园档案室。”她的脸在瞬间碎开,碎成了无数块,血肉模糊,玻璃碎片刺在血肉脸面里,和我梦中所见一模一样。
“啊!”我声嘶力竭,几欲晕倒。一双有力的手,扶稳了我,我在来人的眸子里看见了自己满眶的泪水。“怎么了?”他关切地看着我,想到自己竟倒在了陌生人的怀里,我羞愧万分,急忙推开了他:“怎么是你?”
他爽朗地笑了:“我的宿舍也是在白梨园里。”
“哦。”我茫然地点头。
“你叫什么?”许是他的笑容看起来和缓无害,我脱口便答:“白梨儿。”
“很美的名字,我喜欢梨花。”他笑。霎时,我的脸红透了,忙低下头,垂下了眼帘,只瞧着地面,和瞧着他修长的、着了白裤子白板鞋的腿脚。
“看人不是该从头看到脚吗?你怎么倒是只盯着别人的脚看?”我急得忙抬头,对上的却是他狡黠的双眸,眸底里,还带了分揶揄。我和他,就是这样认识了。能感觉得出来,他是个好人。
【3】
一天晚上,他约我在梨魂亭听戏,依旧是那出《倩女离魂》。随着接触的时间长了,我便知道了他的喜好,他喜欢一些旧时的老东西,例如戏目。他是心理系的博士生,住在白梨园的教师宿舍里。
我只是不明白,他为何要接近如此平凡的我。“你喜欢我吗?”我试探着问他。他摸了摸柔和的下巴,笑着看我:“嗯,原来的自卑去掉了不少。”我还知道,他喜欢捉弄我,看我笑话。“你没有回答我。”我垂下了头,只盯着地面。
他扳起了我的下巴:“我喜欢梨花。”他仍旧如此回答。只是,站在一片一片白茫如绢雪的梨花树下,他第一次吻了我。那样,是不是代表,他喜欢的是白梨儿,而不仅仅是梨花?
我第一次超过了时间回宿舍。但我从来都不是柔弱的女孩子,贫穷如我,没有撒娇扮乖的机会,所以当我翻爬上高高的宿舍围墙时,我还回头笑着和他打招呼。他立在那里,黑夜也掩盖不住他的光芒,他一直站在那,直到我平安落地。
宿舍楼里漆黑无比,我摸黑前进,小心翼翼地往409走去。又是那曲《倩女离魂》,我的心在那一瞬,惊吓得停止了跳动。为什么?为什么那冤魂要缠着我不放?
黑暗中,明明没有亮光,但我看见了她,白清泉。她穿着照片里的那条月牙白的小洋裙,只是她的脸,在黑暗中依旧是碎开得四分五裂,她的每一次笑,碎开的脸皮上便溢出更多的血。
如着了魔般,我只能跟着她走,前面一片昏暗,什么也瞧不见。我如站在一个空茫的世界,一切都是不真实的,唯有踏前一步,才能回归真实。于是,我真的踏前了一步。“不!”一声凄厉的喊叫把我拉回现实,我终于明白,我上了女鬼的当,踏前一步不是出口,而是坠落。
“咚”的一声闷响,四肢骨骸如破碎了一般的痛。幸好,我没有死。柳园档案室的秘密原来如此。从409的窗台跳下去,便被窗台下半米处的平台挡住了。因为构造巧妙的原因,而整个平台乃至墙体都是黑色的,所以没有人发现这个隐在4楼和3楼之间的隐秘空间。原来409是有夹层的,而我在那小小的夹层里看见了无数的书,里面有照片,还有白清泉的日记。
趁着灯光大亮、全体出动之前,我便从夹层的窗户爬出,刚爬出一米远,墙体便堵住了,而用力一推,竟从厕所内隔翻转了过来。但从厕所这边任凭怎么推,都没有半点反应。那是3楼公共厕所里的一个间隔。
她们在3楼楼梯口找到了我。小蛐蛐激动地抱住了我,泪水都湿透了我的肩膀。还是林影影镇定,忙拉开了她:“别吓着梨儿了,还是看看她的伤势要紧。”
我只是轻微的左手骨折,并不碍事。所有的人都说,那是个奇迹,我从四楼摔下,竟然还能自己走回寝室。因为楼下刚好是一堆没来得及清扫的玻璃碎片。而我掉下去时,被二楼的晾衣杆挡了挡,缓了下滑力度,而更因这一撞,跌出时,远离了碎玻璃,所以奇迹般的没有事。
真相只有我知道。冤魂在找替死鬼了,如非被稍稍突出的半米密室平台挡住,那我的脸便如那女鬼一般,被碎玻璃碎裂成无数块。
我要找出真相,我不愿最后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而在这个期间,发生了不少的事。一向高傲的唐棠梨和文静的林影影吵得不可开交,而我竟然还看见了唐棠梨在和朗濯阳约会!
而我什么也没有说,愈发地沉默。常常是待在公寓里,一坐就是一天。我就坐在窗台上往下看,我看见了唐棠梨挽着朗濯阳的手慢慢走近A栋。她还会故意抬头,满是嘲讽地朝我笑。那种鄙夷的眼神好像在说:“跳啊,有本事你就跳下来!”
“梨儿?”小蛐蛐小心翼翼地站在我身后,“你没事吧?”我轻松一笑,道:“没事。”
“她就那德行,你别在意。”小蛐蛐拉着我离开窗户。小蛐蛐当然让我不必在意,因为她不知道,唐棠梨挽着的是我的男朋友。“你别整天心不在焉似的,那晚真是吓死我了。我亲眼看着你开了门,然后一步一步地走向窗台,如撞了邪一般,我叫你也没听见,然后突然从窗台上一跃,你就如断了线的风筝,直直地往楼下掉!”她惊恐地比画着,“你就是爱把所有的事都放在心里,有什么可以和我们说。那晚尽管黑得什么也瞧不见,我甚至连一楼下的你怎样了也不知道,只听见‘咚’的一声,就只觉得连我自己也要死了。”
“谢谢你!”我握紧了她的手,幸而还有她是真心实意地关心我。我犹豫了一下,终是斩钉截铁地告诉了她,“我当时所见,前方没有窗台,但我看见了一个被碎了脸的女鬼,她引着我往下跳。我差点就成了她的替死鬼,我的脸就会和她一样。”
那晚发生的一切,林影影也见到了。她刚回寝室,听到我们的谈话,也加入了进来:“其实柳园鬼事,我多少也听高年级的说过些。”她握着我的手安慰道,“我们晚上早些休息就是了。”
朗濯阳一直在找我,但是我拒绝见他,仅有的自尊让我不得不决绝。一天,小蛐蛐终是看不下去,对我说了:“梨儿,你还是见见他吧。你们之间一定有些误会,朗是心理系的师兄,他一向出众,家世才学都是一等一的,主动追他的女孩子太多,唐棠梨一定是弄了什么手段,何不给他个机会解释,而且我觉得,他能帮助你的。”
自尊不容许我给他机会解释,我只有这样才能维持仅有的骄傲。
“不如我们来玩‘词语联系’吧。”我忽然想起了他和我做过的一个游戏。他出了几百个词语给我,让我凭感觉作答。
那些词语大多问得随意,起码看起来是这样。如:水果——香蕉,汽车——飞机,医院——疼痛,日记——脸,凌空——悬崖,陀螺——旋转,玻璃——恐惧(后改为:镜子),梨花——美好,粉色——恋爱,书本——lang(?)停顿三秒后答:功课,小洋楼——嫉妒(后改成:花园),姐妹——黑色。如是一连串的即时答题,此刻我恍然明白,一定是一种测试,他为什么接近我,为了测试什么?我与他的过往让我有了种受骗的感觉。
门外的叫声打断了我的回忆,是有人叫小蛐蛐,她急着出去,竟然没发现书里夹着的纸条掉了出来。纸上的字迹那么熟悉,是朗写的:玻璃——恐惧(后改为:镜子),小洋楼——嫉妒(后改成:花园),姐妹——黑色,日记——脸。
他在分析我?想到他和小蛐蛐接近我,对我好,原来皆是有目的的,我就控制不住的愤怒。小蛐蛐难道是觉得我精神有问题?我那么信任她,把遇鬼的事告诉她,然后她就和他一起来分析我?
我开始羡慕起白清泉来。她有良好的家世、学识,是个成功的建筑师,有一个好的丈夫可爱的儿子。尽管她的相貌和我有些相似,但她比我幸运一百倍。我,很不甘心!
不,不对!真如她日记所述,那白清泉如此幸福又怎可能成为冤鬼?那引我自杀的人又是谁?
正觉得脑子像糊了糨糊一般,偏偏唐棠梨和林影影又大吵大闹起来。起因是,作为两个系的美女,互相不让对方,而两个人都有大把的男孩子宠着纵着,脾气也就愈大。而朗濯阳送了一条裙子给唐棠梨,唐棠梨宝贝得不得了,偏偏第二天就不见了。那天只有林影影一人在寝室,所以唐棠梨说是林影影偷了她的裙子。那条裙子价值不菲,林影影的家境一般,是不可能买得起的。唐棠梨让林影影马上交出来,不然她就报警,说这番话时,唐棠梨还不忘瞪我一眼。
唐棠梨的家人是学校的高层,她针对林影影,怕是林影影往后的日子不好过了,甚至连声誉都会受损。我只能帮忙打圆场:“那天虽只有林影影一人在寝室,但我因忘了拿课本,又马上折回,当时就看见林影影在忙着赶功课,她不可能有时间做这些事,而且我还和她一起离开的。”我不想把事情闹大,所以撒了个谎。林影影满是感激地看向我,我明白,她不是感激我帮她,而是我相信她。
“你以为你是谁?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背地里勾引朗濯阳的事。你妒忌我,难不成你也有份偷!”
“你……”一口气上不来,我死死地攥紧了拳头,她就是要看笑话,她就是要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朗濯阳喜欢的是她。
泪,还是不争气地流下来。
林影影拉了拉我:“谢谢你,不必把自己搭进来,不值。”说着她便摔门离去。
而这一去,她再也没有回来过。她死了。她在半夜推开了409的房门,没有电,而夜又是那样的黑。那晚我和小蛐蛐睡在一起,尽管我恨小蛐蛐,但我不想马上撕破了脸,我倒想瞧瞧她和朗究竟想怎样研究我,把我写进论文材料里?还是另作他用?
我假意和她好,还把新买的碟子借她听,凑在一张床上,听歌。因为天气冷,所以我俩把棉被盖过了头,一人一个耳塞,听得是津津有味,完全忘记了已经过了10点。
忽然觉得无比的冷。我感觉到了不妥,探出了头,那一幕吓死了我。我刚要喊,却眼睁睁地瞧着林掉下了四楼。我不能忘记她回眸的那一笑,如此诡异,仿佛赴死是件很愉快的事。
夜归的唐棠梨被吓着了,她刚进门,就眼睁睁瞧着林影影掉了下去,看见的还有小蛐蛐。
【4】
林影影的脸摔碎了,碎成了无数块,她倒在了一堆碎玻璃片上,血肉模糊,一块块碎片深深地扎进了她的脸面里。
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唐棠梨呆住了。她变得惶恐不安,因为谁都知道,林影影是被她逼死的。林影影是个骨子里很高傲的女孩子,从见她的第一眼我便知道。所以我比谁都明白林影影,明白她受人冤枉的苦楚、不堪和绝望。
林影影留下了遗书,就这样走了,遗书上写了,裙子不是她偷的,她以死证清白,在别人眼里不值得,甚至是不可理解的,但我能理解。唐棠梨怕了,但因她的家境好,学校对这件事不了了之。
唐棠梨要搬出409,今天是她待在409的最后一天了。我笑着走近她,她早没了最初的气焰:“你就不怕她回来找你?”她猛地抬头盯着我,眼底全是恐惧。我冷笑,刚要走,眼睛死死地盯住了窗户。
是白清泉来了,她不是过得很幸福的吗?为什么会变成了冤魂?对着她那张破碎的脸,我无可抑制地惊恐,她要找替死鬼,林影影就是被选中的,那还不够吗?她的身后,为什么那么模糊?“林影影,是你吗?”我惶恐地退后。
“啊!”唐棠梨疯狂地冲出了宿舍。已经是九点半了,阿姨提早关了电闸,外面漆黑一片,我也跟着跑了出去,拉上了小蛐蛐。这个宿舍再也住不得人了,里面闹鬼!
又是一声惨叫,响彻了整个女生宿舍。灯终于亮了,我们看到了无比惊恐的一幕。唐棠梨死了,她在漆黑中滚下了楼梯,摔断了脖子,当场毙命。
409宿舍成了真正的鬼屋,没有人再敢靠近。A栋大门的那块镜子屏风虽能困住此处的冤魂,不让它们逃出作恶,却无法制止这个困境里的诡异杀戮。
为什么这么多人选择在A栋自杀,我不知道。有没有冤魂,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就是那个冤魂。其实,没有白清泉的鬼魂,也没有林影影的冤魂,一切不过是我的杰作。从一开始,我要对付的便是唐棠梨,她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但只选择她一人下手,会引起别人的怀疑,所以我先从林影影处下手。
我知道林影影和我一样讨厌唐棠梨,所以当唐棠梨冤枉她时,我便知道机会到了。我左右手都能写字,而且左手的模仿能力极强。我很早前就偷了一本林影影的作业本,把她的字迹模仿得一模一样。
因为我之前的装神弄鬼,林影影也相信了409闹鬼的事,加上以前就盛传的关于409的恐怖流言,我和她也就密谋了一个计划。我把409下有密室的事和林影影说了,让她当着唐棠梨的面吓她。按着我的指示跳下去不会摔死,只会掉到密室里。这样一来,吓了唐棠梨,大家也就解气了。
林影影照着我说的做了,而小蛐蛐也做了我的时间证人。其实八点多时,我曾跑下一楼,弄坏保险丝,让整栋楼停电,然后再爬到楼顶把一早就准备好的篮球绑上细橡皮,橡皮的另一头垂了下来,橡皮的末端还系了一条很细很细的丝绳。我再跑回宿舍,把柔韧的丝绳套在指间,因为夜里黑,又没有半点亮光,所以没有人注意到那条绳。我哄了小蛐蛐和我一起听歌,蒙着头,把耳机塞到了她耳里,当听见唐棠梨的脚步声时,我扯动丝绳,拉下篮球,砸到了309窗户的玻璃,然后玻璃整块掉落,而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