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有两个人古羽始终没有见。一个是张严,因为他不想被人诟病说和张严是朋党,而张严也能理解,所以也没有来邀古羽,毕竟两人早在石城时就已经明确了共同目标,不需要再多说什么。另一个就是周大人。
来江夏之前,古羽就征求过玉霜的意见,如果见了周大人,应该用什么态度去应对。玉霜也不知道,她全听古羽的安排。古羽想了很久,最终也做出了一个无奈的决定:避而不见。
这个决定把最大的麻烦给了周大人,因为自古羽来江夏后,全城人的目光都盯在了这个年轻人身上,大家相信,只有他能带给大家新生。周大人本就和张严不合,这回又因齐州屠城的事,和长乐帮、无锡一门全都闹翻了。古羽却和这些人都保持着良好的关系,两相消长,周大人一下子就被孤立了起来,似乎全天下人都将他遗忘了。现在大家都急着在即将来临的新朝中站稳一个位置,唯独周大人却似名位不保,他总不能再回扬州养望吧?
所以,在古羽几天都不去见他之后,他终于也有些坐不住了,派了郑仲达来试探古羽的口风。
“二哥!”古羽对于这位结义兄长,还是一如既往地尊重。
可郑仲达的心情就要复杂得多。他和朱成人一样,也都是少年有大志的,一直以来跟着周大人,也是希望能做出一番事业来。可是这么多年过去,却仍然没有太大的改变。与之相反的,古羽这个他当年的小兄弟,如今却已成了叱咤风云的人,他心中的失落是可想而知的。
所以,他有些生气地斥道:“你小子,来江夏这么久,也不来见你二哥,咱们还是兄弟吗?”
古羽连忙求情道:“二哥恕罪,小弟早就想来的,可你也知道,因为霜妹的事,不知该怎么见周大人,所以才拖着没有来。”
郑仲达侧目道:“我听说你已经纳了玉霜妹子作妾,那么大人也算是你的泰山,你小子可倒好,还在叫‘周大人’。”
古羽无奈一笑,神色黯然道:“不然我应该叫什么呢,是他不把霜妹当亲生骨肉在先的。二哥,如果你遇到这样的事,应该怎么处理呢?”
郑仲达没想到他会把这事抛回给自己,一时被问愣住了。其实郑仲达本就是当事人,怎会不知这事的艰难。他也曾多次设身处地为周大人和古羽想过,可也没有一个完美的办法来解决。犊子之情,本就是天下最没道理可讲的,一旦违背,那就应该遭天谴了。
古羽见他犹豫,这才终于正色道:“请二哥回禀大人,若要再见霜妹的面,他必须向天下人道歉。否则,便是下了黄泉,也不会有再见之日!”
郑仲达听他竟是如此强硬,喟然叹道:“古有郑伯,‘不及黄泉,无相见也’,今有古羽,及于黄泉,亦不相见。黄泉之大,竟也容不下这父女相残吗?”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中全是不解。古羽当然能理解,扬州士人是有这传统的。当年刚进游戏时,面对倭寇入侵,罗九洪为了保住玉霜,竟然连自己刚出生的儿子也顾不上。在当时的古羽看来,这是多么强烈的爱国情怀。可是今天,当他已经晋为君子,当他已经明白“家”的含义,他才终于知道,这样的爱国情怀有多么的不人道,多么让人不舒服。
于是他态度坚定地道:“家,是每个人生命的基础,是一个人活在这世上唯一的理由。‘一家不扫,何以扫天下’,我古羽既然修习儒家之道,便当以‘家’为根本,所有违背‘家’的利益的,都是我古羽的敌人。霜妹是我的姬妾、是我的爱人,更是我古家的一员,她的情感,就是我的情感,她的利益,就是我的利益。不让自己的女人难过,那就是我古羽最大的责任!”
他的话字句铿锵,让郑仲达也为之一震。郑仲达知道自己不可能再说服古羽,只得无奈地摇摇头,告辞离去。
郑仲达将古羽这番话转告了周大人,周大人又是一番大怒,让他向天下人道歉,那无异于自己打自己的脸,他怎么可能那样做呢。此后,古羽和周大人便彻底分道扬镳、再无往来。田秀才和周大人原本是师兄弟,也因为古羽的这一番话,从此两兄弟彻底决裂,古羽也最终成为破坏师门情义的那个人。
几天过后,至善帝下旨,将择吉日,禅位于康王刘剑。群臣便开始紧锣密鼓,商议新朝之事。首要的一件,便是改元。
群臣自然要去向古羽请教。古羽思索再三,方道:“此时春暖花开,正是万象更新、百物化生的好时光,愿新皇登基、祺然无病。依我看,就叫个‘祺化’二字吧?”
于是,康王刘剑,这位年仅十七岁的少年,古羽的第三位亲传弟子,就在天下士民的热切期盼中,登上了皇帝位,改明年为祺化元年,大赦天下。
与此同时,康王妃容悦,册立为皇后,统帅六宫。张严晋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朱成人领参知政事,一众拥立新皇的官员,俱有封赏。唯一的例外是周大人,去任江夏府尹了事。
至于古羽,则继续坚持他的誓言,终生不为官,只是让林儿封了个“天下都招讨兵马大元帅”的头衔。头衔听起来霸气十足,与“一字并肩王”有异曲同工之处,但却是古羽精心编造出来的。因为翻遍职官册子,也找不出这样一个官位、一个只有在演义小说中才会出现的官位。但这正是古羽的目的,只因现在朝廷要对抗外敌,却根本无兵可派,只有靠林儿自己去想办法。给她一个这样的头衔,而不是具体的“征北元帅”一类的官职,就是不想真的寄于朝廷的管制之下,让她能够更加灵活地运作。也是因着古羽特殊的身份和祺化帝特别的信任,才会出现这样奇怪的情况。
但不论如何,新皇即位,便是又一个轮回的开始。古老的华夏、老迈的宁国,所有的责任,就全都压在了这个新上位的皇帝身上。祺化帝,将要秉承天下人的期望,去改变原有的格局,让十几年来混乱的中原重新安定。这是一个艰难的任务,但他一定能做到,因为他是红玉先生古羽的弟子。
此时正站在东山上遥望江夏城的古羽,心中感慨万千。十几年了,他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十几年了。十几年来,他从一个被大家看作是神童的身份开始,一路带着师门的重任走过来,他历经了自身的失败、和天下的动荡,他看到了人世间所有的善与恶、情与恨。还记得那时候,老和尚交给他这项师门重任,并且承诺说,一旦完成这项任务,便许他以大的功名。今天,便是兑现这项承诺的时候了。
今天,古羽把他从上古先贤那里继承而来的全部精华,都贯彻到了这个古老国度的土地之上,他获得了万世儒者最梦寐以求的一个身份——帝师。作为皇帝的老师,他可以大声地告诉这个世界,告诉他们什么才是真正的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德。他相信,这个世界终将按照他的意旨,走向其本应走向的那条光明前路,“天下太平”的最终理想,也必定会有实现的那一天。
第十八章 道器
祺化帝的登基大典古羽并没有参加,他已经在准备离开江夏回普宁州。自己的弟子即皇帝位,他这老师自然是要全力相帮了。
于是,古羽、小美和念七三人,便离了江夏,往西而去。可是,刚走出没多远,就从身后飞骑而至一群人。待其人走近,古羽才看清来人,正是祺化帝,在他的身旁,还有蔡东随伺。
祺化帝下了马车,跑过来急切地道:“听蔡爱卿说,老师要离开江夏了?”
古羽见他一脸焦虑的表情,一副稚气未脱的模样,显是听说古羽要走,他还哭过鼻子了。古羽便笑道:“陛下初登大宝,宫里宫外,许多事情等着你处理,怎么却跑来了这里?”
祺化帝连忙诚恳地道:“老师若不在,叫学生如何能安,恳请老师留下来帮学生完成复国大业。”
古羽摇着头,一言不发。
祺化帝奇道:“老师不肯帮我?”
古羽无奈地道:“你我师徒一场,我本应助你一臂之力。可是,现在我的名声已经太大了,我若留下来,便是对你的皇位最大的威胁,因为他们只会听我的,不会听你的。你手下已有张、朱二位能臣,还有许多我的师门、同乡,只要你擅于运用,他们一样能助你复国。我走了,也会与你师姑一道,在前线替你出力。”
祺化帝神色有些失落,只得道:“既然老师执意要走,还请最后一次,教我真正的儒者之道。”
古羽却继续摇着头,仍是一言不发。
祺化帝急切地道:“为什么?”
古羽淡淡地道:“乱世之君,不可学儒者之道。”
祺化帝一时有些黯然,“那老师总教我一点什么吧?”
古羽想了想,方道:“我以前曾听过一个笑话,说有一个农夫,耕地累了渴了,就和别人说,如果我以后当了皇帝,一定买两个水桶,前面放一个后面放一个,这样就能多喝一次水了。陛下觉得,这个笑话好笑吗?”
他刚说完,旁边的小美已经“扑哧”笑出声了。反倒祺化帝因为尊重古羽,所以并未发笑,只是道:“这位农夫挺纯朴的。”
古羽却道:“那么我希望陛下,也做一个这样的农夫。”
“做这样的农夫?”祺化帝好奇起来,“老师是希望我像这位农夫一样纯朴吗?”
古羽并不答他,转而问小美:“你刚才忍俊不禁,一定是觉得好笑喽?那么好笑的原因是什么呢?”
小美眼睛一翻白,道:“这个农夫不知道皇帝是做什么的,还以为皇帝也是农民呢,自然就好笑了。”
“那么,如果这个农夫说的话是这样的:如果我以后当了皇帝,一定杀光天下所有的奸臣。你觉得这话还好笑吗?”
“那自然就不好笑了,老百姓不都是痛恨奸臣的么,杀了奸臣,自然是大快人心的事呀。”
“我和你刚好相反,我反倒认为第二句话更好笑些。”古羽的话,让小美和祺化帝同时感到了诧异,不知道他究竟想要表达什么。
古羽看着两个弟子好奇的目光,顿了一顿,这才缓缓解释道:“在我看来,一个人最佳的品质,就是‘在其位、谋其政’,‘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对于一个乡下的农夫,他当然不知道皇帝是做什么的,他也没有真的见过奸臣长什么样,除了在戏文里。如果一个农夫说出‘杀光奸臣’这样的话,就意味着他是想做一些他根本不知、不懂、且没有能力做到的事,这样的人,是可怕的。为君之道亦须谨记,君王拥有着无上的权力,你要做任何事,都没有人敢轻易反对。然而,君王也是人,也受自己的智力和学识所限,怎么能保证自己是全知全能呢?这个时候,如果你仍旧一意孤行,强行去做一些你半懂不懂的事情,那便是天下之祸的开端了。”
祺化帝这才听明白古羽的意思,正是要教他不要外行指导内行。于是他忙点头道:“老师之言,学生谨记。未来学生一定会谦虚谨慎,像那位农夫一样,只做自己熟悉的事、说自己熟悉的话,绝不越俎代庖,定要让天下有才之人,都能发挥自己最大的长处。”
古羽见他孺子可教,便欣慰地点点头,续又说道:“那我再授你四个字吧,叫‘以道御器’。做到了这四个字,你的天下,便可长治久安了。”
祺化帝听完,还在琢磨古羽的意思,古羽却已转头对旁边的蔡东道:“带陛下回宫去吧,以后不要再这样任性出宫了。蔡先生,从今天起,我就将陛下交给你了。”
蔡东哪想到古羽会对自己托付这样大的责任,当即一躬身,坚定地道:“请古先生放心,在下必定全力以赴,不负先生所托。”
说完,蔡东便请依依不舍的祺化帝上了龙驾,一众人等重又飞驰而去。
这边,小美却感慨道:“这么看来,还是我比较幸福呢,可以陪在师父身边。”说着,她又偏着头想了半天,问道:“师父刚才那四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古羽道:“你觉得呢?”小美笑道:“师父别打机锋了,快说说嘛。”古羽也笑了,“如果要通俗一点解释的话,我想就是,按规律办事吧。”
小美“啊”了一声,颇有些失望的样子。
古羽道:“其实,越高深的道理,有时候讲出来就越简单。小美不要失望啦,若你三师弟真的做好了这四个字,他便是一个顶好的皇帝了。”
于是,三人这才马不停蹄,向西奔驰。不到一天工夫,便到了洞庭湖边。
八百里洞庭湖烟波浩淼,一向都是文人墨客向往之地。加上这段时间以来雨水一直很多,当古羽三人到这里时,正遇到洞庭湖水位告急的时候。
洞庭湖边的渔民倒会自娱自乐,由于水位上涨,岳阳楼前的堤墙已经被水淹没了大半,渔民划着船,就可以直接划到岳阳楼边,于是许多渔民就打起了赚钱的主意,租船给游客,请他们水中游岳阳楼。
小美这小丫头好奇不已,硬拉着古羽要去试试看。从陆上进岳阳楼不稀奇,可是直接坐船进去,当年范仲淹老先生一定没经历过。师父去试试看,说不定就能写出比“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更好的句子了。
古羽当然没有要挑战范仲淹的想法,可现在适逢新皇登基,他心中亦是思虑万千,加上这洞庭湖可以说是整个中原乱局的开端,今天索性就登楼一游,畅想一番古代先贤的所见所想,与当今乱世的对比,也是难得的一段经历。所以他也不反对,便任由小美去租了一艘船,真的沿水路往岳阳楼去。
一路乘船过来,古羽还没说话,小美却先发起感慨来:“师父,我觉得这洞庭湖和我们上次去的太湖就有很大的不同。”
“哦?怎么说?”
“洞庭湖大,一望无边,就如湖湘之地的人,都有开阔的视野与豪情。太湖也很大,可是能隐约看见周围并不算高的群山,所以江南之地的人,婉约而有柔情,诗意而不张狂。”
“真没想到,你这小妮子能说出这样的话,看来这些时日真是没白教你啊。”古羽听到小美生出这样的内涵来,也忍不住夸赞几句。
小美则不客气地翘起屁股,“作为师父的弟子、皇帝的师姐,当然要有这样的见识的呀,嘻嘻。”
古羽笑道:“好啦,夸你一句就屁股翘上天。不过你确实说得没错,上次我们去太湖时,我也感受到了这样的……等一下!”
“师父怎么了?”
“等一下等一下,你刚刚说到太湖?”古羽本来还放松的神情,忽然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