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氏这是有意放权媳妇儿了。
子这个年节开始,张氏慢慢退居人后,凡有外出,除非血脉至亲,或是几辈子老交情,一般都是凤姐出面。来访亲眷一般人等也是凤姐接待。凤姐正是成了贾府实际当家人,当然府库大钥匙还在张氏身上挂着,等闲家务已经是凤姐说了算。
随着凤姐独当一面,张氏便知是在边上看着,除非不得已,并不干涉凤姐。只一点,张氏慎之又慎。张氏特特跟心腹内管家林之孝再三交代,凡是贾府跟官府打交道的文字书信,必须经过自己亲手处理,回过老爷再交给办事师爷办理,其余人等,即便二爷贾琏,也不得擅自代表府里出头露面,私交官府,否则,家法不容。
张氏说这话并不避讳凤姐,意在警醒儿媳妇,不许将手伸出府去。张氏之所以着意提示这点,除了得了迎春提点。也是张氏一番见识,作为天子近臣官宦世家出身,耳浴目染之下,张氏深知官场凶险,也知道朋党下场。
张氏此举乃是防患未然,生怕贾琏凤姐不知轻重,闯下大祸。
正所谓幸福日子容易过,贾府的日子一如所有世家大族,男子们无不一本正经,每日衙门书房行走,美其名曰奔前程。
女人则消闲得多。
正月里聚在一起打扮得漂漂亮亮观灯闹春,春日撒下一叠烫金帖子,请来亲朋眷属吃酒赏春,或是应邀出息各种聚会饮宴,日日不乏欢笑。夏日呢,又是洒金笺飞进飞出,请朋友亲眷过府吃酒赏秋叶秋景。
冬日里老太太最高兴,约上几个老姐妹,在温暖如春的屋子里,猜拳斗牌,输的银钱,赢得快乐。
迎春则在冬日里带着姐妹兄弟烫酒吟诗,踏雪赏梅,东府会芳园的梅花很有特色。
春三月,东府张灯结彩,高朋满座,大红花轿抬回了贾蓉媳妇秦可卿,人称东府小蓉奶奶。这秦可卿不仅人生得美,性情也好,怜贫惜弱,尊老爱幼,荣宁两幅无不喜爱她,特别是宝玉贾珏两个小叔公,说起东府蓉哥媳妇,那是眉飞色舞,赞不绝口。凤姐这个火辣辣的嫂子不够看了,这两人迅速倒戈成了蓉哥媳妇崇拜者。
这年金秋十月,凤姐进府三年终于有喜,阖府大喜。
说起来,迎春九岁这年是最幸福美满一年了。
俗话说得好,月有阴晴圆缺,人生总有遗憾,贾府正在为了凤姐怀孕欣喜交加,姑苏传来信笺,一下子给贾府老老少少蒙上一层阴影。
林家三岁独子夭折了,贾府姑奶奶贾敏,则是终日以泪洗面,卧病在床。
正文 第 68 章
更新时间:2012…4…8 10:59:57 本章字数:8360
所谓母女连心,贾母闻讯心头一痛,嗓子腥甜,不曾哭泣,先自仰倒。亏得左右伺候人等齐全,鸳鸯琥珀齐齐伸手,将贾母搀住了,老金家里最为老成,吩咐放平贾母,死掐贾母人中。又拿薄荷熏香給贾母嗅闻,几番折腾,贾母终于悠悠醒转,愣怔半刻,方才哭出声来:“我可怜的敏儿啊,老天爷,您收我吧。。。。。。”
就这一番响动,早惊动了议事厅里凤姐,得知原委,凤姐自己急急赶往贾母上房,一边使人给婆婆传信儿。一边吩林之孝家里:“让人通知老爷二爷,就说老太太病了快请太医。”
张氏闻讯哪敢稍缓,急急登车而来,少时全家老小汇聚贾母房中。
彼时迎春探春惜春早在一旁服侍贾母,探春惜春惊慌失措,一声声呼唤老祖宗。
迎春较之她们面色稍微镇定些,握着贾母之手,一边劝慰,一边陪着落泪,心里却是惊涛骇浪,悲痛更甚,她暗暗责备自己,自己是过得太顺了,竟然忘记姑母这茬事儿。
今日这一封信笺倒来,迎春方才记起,姑母贾敏辞世之时,自己刚过十岁生日,黛玉六岁进京,正是明年。亦即姑母病亡就在眼前。
想着黛玉可怜,迎春眼泪比贾母流得更凶。
张氏来到便见迎春这般摸样,对张氏来说,迎春喜怒直如悲喜之风向标,见状不由心头一沉,姑奶奶只怕不好了。
张氏不由想起小姑子贾敏刁钻任性,也想起小姑子聪明灵慧。
当初张氏进府,贾敏因为自己唯一性遭受威胁而刁顽试探,及至跟嫂嫂熟识了解,却也不止一次在母亲面前为嫂嫂掩护解围。
后来王氏入府,两下嫂嫂一比较,贾敏嫌弃王氏文盲木讷,直觉鸡同鸭讲,与才女大嫂从互相掐尖儿,到惺惺相惜,到慢慢偏向张氏,最终成了一对知趣相投好姑嫂。
张氏低眉抹泪,难道那个聪慧机敏的敏妹妹不好了?
却说凤姐赶到,端茶递水忙得不亦乐乎。
张氏得空拿了信笺观看,却是并无言明贾敏病症如何,只有笼统一句抱病在床。婚后十余年仅得一子,却又亡故了,怎不叫人痛心!
张氏很能够体会贾敏失子的绝望。一日当初张氏生产贾珏差点一尸两命,性命攸关之时那种恨不能以命换命保全胎儿之悲哀。
张氏眼眸不自主看向迎春,贾敏一项身子康健,并无不足之症,缘何?
迎春沉静在自己哀思中,她在心中拿定主意,林妹妹这回再进贾府,自己必定竭尽所能,保护她不再受伤害了。迎春心中暗自庆幸,碧纱橱被贾珏占了。陡然想起,嫡母张氏有意将贾珏挪回大房。迎春决心要阻止这个决议,等到黛玉前来,自己更要一力促成黛玉入住葳莛轩。有自己照应黛玉起居,老祖宗想来不会反对。
这是迎春这个温煦之人中庸之法,这也不能责怪迎春,姑母远在扬州,远隔千山万水,叫她一个闺阁女子实在是无能为力。迎春叹气,一抬头间,却见母亲殷切盯着自己,迎春不由一愣:母亲缘何这般看着自己,难道自己感情太外露,露了形迹?
迎春不由摸摸脸颊,再抬头,张氏已经转开眼眸,向着贾母去了。
却说张氏见贾母哀痛难抑,唯有细语劝慰:“老太太也要自己保重,一味悲伤也不是办法,媳妇想着,姑老爷信笺写的实在含糊,姑奶奶又是十几年不曾归宁,具体情形我们一无所知,不好自乱方寸。”
贾母抽噎着点头:“谁说不是呢,这个狠心丫头,她是没的娘家的人呢!”
这话没人敢随便接嘴了。
张氏只好勉为其难:“这也是没法子,谁让姑老爷受到今上重用呢,新迁巡盐御史,老太太不妨换个想法,这是林姑老爷前程远大呢!”
王氏不咸不淡站了半天,这会儿终于插上嘴了:“是呀,老太太,姑奶奶上无公婆,能够跟随夫君一起上任,无拘无束自己做主,我们姑奶奶这是多好的福气,多大造化啊!”
这话听在别人耳中尤可,贾母这样上了岁数之人如何听得?顿时恼了,满腔担忧痛楚化为怒火:“混账老婆说得是什么话?合辙死了公婆就是儿媳福气,你这话是咒我不早死咯?嫌我这个老不死活得太久了,挡了你们福气,是不是?但凡婆婆娶了媳妇儿就该识相,自己抹了脖子与人腾地儿么?”
这话却是说得忒重了,婆媳是天敌啊,贾母连张氏也挂落在内了。
王氏噗通跪下了磕头:“老太太息怒,媳妇焉有此意!”
张氏平白无故吃挂落,也忙跪下:“老太太恕罪,念在媳妇们愚笨,并非有心,老太太自己保重!”
迎春凤姐相互打个眼色,双双拥住贾母,两边灌迷汤、
凤姐插诨:“哎哟,老祖宗,您可不能死哟,您这样的老神仙不在了,我们这些小鬼儿还活个什么劲儿?”
迎春说不来这样话,她便摇晃贾母胳膊撒娇卖痴:“老祖宗您再生气也犯不着这样说话呢,满口死呀活呀,就是孙女三妹妹不在老太太心里眼里,还有宝玉珏儿环儿呢,他们可是您的宝贝孙子重孙子,一心巴望着您给他们相看媳妇儿呢!您可不能这样偏心眼,只帮二哥哥蓉儿娶媳妇,不管宝玉珏儿环儿呢?”
迎春说这话指给宝玉贾珏打眼色,宝玉贾珏这会儿工夫早就自行下课赶到了,这两个活宝贝这几年被人逗引取笑,越发练就脸皮子厚了,娶媳妇,娶什么样的媳妇寻常挂在嘴上。他姐弟们多年哄骗老祖宗早有默契,迎春眼眸一飞,他们双双拱道贾母怀里又搓又揉又央求:“是啊,是啊,老祖宗,您不能偏心,您可是说了要看着宝玉长大娶媳妇儿呢。”
贾珏也红了脸跟贾母怀里蹭蹭:“珏儿也要,要蓉哥媳妇那样的,不然,凤姐姐这样的也行啊!”
凤姐在旁噗嗤一笑,咬牙在贾珏脸上一掐:“这个小没良心,这是嫌弃我啊?我哪点比容儿媳妇差呢,不过是我不会鬼画桃符呢?赶明儿,看谁还给掏摸好吃的,你就听琴看画儿去吧。”
贾珏不想哄骗老祖宗得罪二嫂子,正在懊恼如何补救,凤姐也去拉扯贾母胳膊:“老祖宗,您给凤丫头评评理儿,我哪儿比人就差了,落得人嫌弃?”
贾母这会子被一双粉雕玉琢的孙子又搓又揉,暖了心房,又被凤姐插诨打斜胡咧咧,怄得一笑:“你兄弟还小呢,知道什么,有口无心呢,你到计较什么。”
这会儿工夫贾兰也被李纨唆使,甩着两条肥登登的短腿儿,颤巍巍挤上来:“老祖宗,二姑姑,还有兰儿呢,兰儿也要呢!”
大家不想贾兰也学会这一出,齐齐扑哧一笑。
贾母更是笑眯了眼,将贾兰抱在怀里亲热:“好好好,老祖宗给我们兰儿娶媳妇儿!”
迎春乘着这功夫拉拉贾母衣袖,示意还有两人跪着呢!
贾母这一看,张氏果然好好跪着呢,点头:“这是做什么,都有岁数了,起吧!”心中对张氏些许的不满也散尽了,忙把迎春一推,笑道:“去搀扶你娘起来,就说老太太气糊涂了,原不是要说大太太呢。”
迎春闻言暗笑,却是忙着搀扶起张氏坐下了。顺势蹲下替张氏把膝盖搓揉几下:“太太可还好呢?老祖宗说您委屈呢!”
迎春代表贾母,张氏忙说不敢。
却说李纨,她这里闻听贾母松口叫起,不计前嫌,也忙着去搀扶婆婆王氏。不料贾母紧着这一说,原本要搀扶王氏的李纨之手就僵住了。王氏自己也不敢往起爬了。
贾母叹气道:“哎哟,真是老了不中用了,头疼得紧呢。迎丫头,凤丫头,大太太,今儿太阳看着还好,你们娘儿们陪我后院子散散去。”
一屋子人瞬间沉寂的鸦雀不闻。
迎春凤姐稍微一愣之下忙着应声:“好呢,老祖宗,我们搀着您!”
贾母却一笑:“鸳鸯,好生搀着你们二奶奶,记住了,二奶奶可是宝中宝哟!”
鸳鸯笑嘻嘻搀着凤姐,琥珀搀着贾母,木樨搀着张氏,迎春惜春忙叨叨在前领路,一路人往后院葳莛轩去了。宝玉贾珏被贾母牵了手,一路兴颠颠去了后院。
探春则是落后一步,与李纨双双搀起王氏:“太太,您还好呢?”
王氏恼恨李纨方才那一缩手,气呼呼甩脱了两人:“我还死不了!”
回头却说贾母一行到了后院,那里有闲心观景,太阳虽好,全无暖意。支开了宝玉贾珏几个小的,贾母看着得力的媳妇孙媳妇,拧起眉头直叹气:“大太太,你说说,敏儿这回。。。。。。”
张氏忙着摇头:“三岁的孩子丢了,悲痛是必然的,姑奶奶身子一向强健,养个年余等身子康复了,再生养一个哥儿也就是了,老太太且别想多了。”
贾母却是摇头:“这林家什么都好,就是子嗣上头艰难,五代单传,这一辈能不能。。。。。。唉,姑爷的差事看着光鲜,实则上下不讨喜,都说江南好,富庶且富庶,只是这江南官场浮华地,历来江南官宦有几个能够。。。。。。”
这话凤姐迎春不大懂,接不上话。张氏却是不敢接口。
江南地面富庶,是人间天堂,也是人间炼狱,前朝曾经十年内杀了三任知府,两任巡盐御史,第三任巡盐御史没有被圣上勾决,却莫名死在江淮名妓床铺之上。
这是一个洁身自爱的官员,掖着脑袋为社稷奔波,结果落得这种窝囊死法,叫人诟病唾骂,直叫匪夷所思,也叫人毛骨悚然。
是故,江南官场被称之为炼狱,实不为过。而今林姑爷就在这个黑白两道都死过的巡盐御史任上。
贾母凝眉摇头:“叫人想着就心里没底儿。”
张氏挥退服侍人等,只剩下迎春凤姐娘儿们四个,这方言道:“老太太,史家三爷也奉调进京了,要不,您写封信给姑老爷,或叫姑爷请调回京,或是让姑奶奶携女进京,也好有个照应。”
贾母摇头:“姑爷这个位置,你比我清楚,不是谁想做就能做,也非是谁人想退就能退,雷霆雨露届时天恩,难呢!至于进京,敏儿若肯,也等不得今日。嫁鸡随鸡,这也是她的命。唉,只盼着他们顺顺当当。”
张氏叹息:“先头几年姑奶奶时有信笺,谈谈家长里短,偶尔也谈及姑老爷衙门之事,这几年信笺也少了,多是大而化之,语焉不详,真不知道姑奶奶是何详情!老太太,要不乘这个机会,派人去探望探望姑奶奶,您说呢?”
贾母摇头:“年年派人送年礼,年年直说好,去了又能抵什么事儿?除非我老婆子亲自去,要不谁跟敏儿说得上话?”
这话凤姐听得一头雾水,迎春也听得糊涂,这般神神叨叨,姑母难道不是正常死亡?
迎春忙摇头摆脱这个奇怪念头,姑母是正房嫡妻,跟林姑父琴瑟和谐,林家清贵门庭,万不会有谋杀正妻之阴私存在。这一点迎春坚信,也可以从林姑父亡妻之后不愿续弦得到佐证。
排除阴私暗害,迎春对于姑母早逝唯有一解,那便是因为爱子丧命,忧伤过度而死了。
只是?迎春看着祖母嫡母,心中疑惑升腾。只因姑母辞世就在眼前,心中无限沉痛与哀思,只是鞭长莫及,无计可施。
却说张氏以为内心生不祥,故而开口劝说贾母致信,熟料贾母自有打算,不予采纳。张氏有心再劝,想着贾母言之有理,出嫁姑娘没有舍弃丈夫常驻娘家道理,切林姑爷并非刻薄无情之人,娘家的却没有致信接回姑娘的道理。这一想,张氏那话再也说不出口了。转眼看见迎春满眼忧虑,张氏心中违和感越发重了。
鉴于之前迎春每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