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春折身就走了。
夏荷有追赶几步:“二姑娘?”
迎春回身。
夏荷道:“二奶奶曾经不止一次给二太太送东西到庵中,都是吉祥如意错着去,就在三天前,她们又去送了新鲜蜜桃。”
凤姐去年被王氏陷害早产,迎春以为她记着疼痛,应该离开王氏远些了。不料凤姐竟然一直暗中与她来往,迎春知道凤姐也不易,倒底出自一门,上头有长辈压着,也不好做得太明显,这才不得已使了丫头前去。
大家也不是瞎子,迎春张氏都知道这事儿。在迎春,只怕张氏会不高兴,却不料张氏一直假作不知。
张氏当然很恨王氏,她自进府被王氏踩了几十年,虽然七上八下各有输赢,只是张氏原本是当家主母,是诰命夫人,却被王氏这样掐着玩,倒底心存怨怼。
王氏的定例月钱都是李纨操持,有什么用度也归李纨添置,这是张氏故意交办李纨办理,就是要让王氏在媳妇手下讨生活吃吃瘪。看她日后还奢侈不奢侈,张狂不张狂,也是叫她尝尝被人掐着脖子的滋味。
迎春知道夏荷之意,他不是告状说凤姐给王氏送东西,只是想告诉迎春,这一场祸事是因为凤姐引起。暗示,吉祥如意是受了王氏蛊惑所致。
这个问题,迎春不打算纠缠,自有凤姐自己去跟她姑母算账。错不过大家都姓王,这时候若有外力介入,他们必定联合一致,共同对敌以求共同利益。放任不管,凤姐必定会将王氏恨道及至。要知道凤姐虽然泼辣,却最爱惜名声,王氏却设计让她扯上这种丑事,她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夏荷见迎春忽然沉思,不由心下惶然:“二姑娘?”
迎春一挥手:“回去吧,记住我的话,太太希望大房其乐融融呢,我也这样希望。”
夏荷知道迎春这是承诺放过自己不会跟凤姐揭发自己了,眼睛有些湿润:“婢子谨遵姑娘训教,今后必定安分守己,好好辅助奶奶过日子。”
迎春回身默默走着,思忖着,这王氏如今已经身在庵堂还要伸手出来搅扰,倘若两年后元春姐姐封妃,她该当如何?岂非又要卷土重来?虽然张氏可以与之抗衡一斗,不知道也花费许多精力。
想起这茬,迎春不由在心中细细思索之前一直都在思索事情,大姐姐前生封妃倒底给贾府带来什么?
迎春思来想去,似乎除了一个倾尽家财的园子并无什么。最后落得个凤姐填补妆奁当当过日子,自己堂堂侯门千金不过千两妆奁,被人踩在脚下,嘲讽致死。
绣橘在身后默默跟着,见迎春转回葳莛轩,不由跟紧一步:“姑娘,真的不告诉太太吗?”
迎春皱眉:“告诉太太知道有什么好处么?”
绣橘摇头。
迎春想着外书房贾赦这个不争气老子,恨不得他死了算了。之前他不哼不哈躲在房里喝花酒,也不招惹张氏生气,迎春几乎要忘记他前生作恶了。冷不丁他又来这么一出,这是将妻子儿女置于何地呢!
若非亲生父亲,迎春要啐他一口吐沫送他一句;猪狗不如!
想起父亲这个甩不脱的耻辱,迎春心情异常烦躁起来,对着绣橘招招手:“让叶儿去盯着前院,还有盯着凤姐院子,我先去太太房里瞧瞧去。”
迎春来至母亲居住三间上房厢房,却见宝玉贾珏两个正在房里习字儿。
迎春奇道:“今儿怎么下课这早?”
贾珏道:“师傅要出去以文会友,就放我们歇息半天,母亲又要我们抄书来着。”贾珏说着为了博取迎春同情,将小手摆得鸡爪子一般:“二姐姐看看我这手,都瘦的只剩下骨头了。”
宝玉起身叫了声二姐姐,伸手就捉贾珏手:“我看看呢,哎哟,这跟酒糟鹅掌一般,肉乎乎呢!”
贾珏夺回手,抿嘴弯眼偷偷笑,瞄着母亲如何发落。
张氏见了迎春,果然把手一挥:“知道你们脚上长了毛了,老太太房里请安去吧!”
他两个闻言忙着爬下椅子,齐齐到张氏面前躬身施礼,这才结伴出门。刚出门首就是一阵疯跑而去了。
宝玉的丫头媚人袭人,贾珏的丫头紫竹紫云跟着一路叮咛:“二爷三爷,慢点跑,仔细磕了牙!”
张氏闻听直摇头:“看老太太把他们纵得。”
迎春想着他们要如何在贾母房里讨好卖乖好吃好喝,迎春心情稍好了些。
张氏回头拉着迎春:“这般热天倒出来逛什么,仔细中了暑气。”一般吩咐叫上酸梅汤来。
迎春一眼看见桌上一纸名单,便拿了起来:“母亲这是在挑人啊?”
张氏点头苦笑:“嗯,秋云有了。”
迎春马上反应这是给贾赦补人了,背晦的心情出现一丝亮光,父亲最是喜新厌旧,这边塞人,那边或许顾不上,正好给了凤姐留下一个空子。
正在思忖,何嫂子带进八个十七八岁的丫头:“太太,这几个丫头都是到了岁数的,您赏她们几句话罢。”
张氏一个个瞅着,一次挑出了二位出挑姿色,其中就有秋桐。迎春愕然,陡然想起贾赦无耻荒唐来。这是这事儿迎春虽是心中纠结万分,却开不得口。
张氏指着秋桐道:“你自今起,在秋蝉跟前服侍,她肚里的孩子就是你的命,你要谨慎,记住了?”
秋桐眉眼乱飞:“回禀太太,婢子记下了。”
张氏再指着另一个道:“秋云的丫头要放出去了,有你顶替,要仔细做事。”
那丫头也道:“婢子记下了。”
张氏指着另外六个道:“你们在我这院里子服侍一场,也是主仆缘分,下月是大姐儿生日把你们几个放出府去,自此就是良民了,各人回去将手头事情交接清白,回头我让账房每人赏你们十两纹银,回家好生嫁人过日子,不要丢了贾府脸面。”
她六个闻言脸上露出欢喜来,磕头谢恩不迭。
迎春闻听这话也欢喜起来,对呀,给大姐儿积德放人,贾赦敢说什么呢!
迎春心情大好:“这个法子好,以后丫头到了岁数都这么办吧。积德行善,大家方便。比有些人家把麻雀子捉了放,放了捉强多了。”
张氏笑:“府里要用人,每年放人都有定数,总要留下一些伺候差事。”
迎春笑道:“着我当然知道,不知道老太太房里,还有凤姐姐房里丫头要如何办呢?”
张氏微笑:“老太太房里要等到八月看老太太意思,琏儿媳妇也要看她自己,十五六岁不大不小,留个一二年也成,放出去也可以,要看看房中人手够不够了。”
迎春记得鸳鸯就是老太太舍不得,十八岁尚未放出去才惹得祸端,还有司棋金钏。如今张氏将放人岁数提前,这可是个好消息呢!
迎春笑吟吟拼着酸梅汤,已经是心情开阔了。心中谋算,要给这几个惨死丫头提前谋一条生路,免得她们陨落,也败坏贾府的名声与福气。
一时,下面人等呈上放人名单来,张氏看了并无差错交个何嫂子:“交给琏儿媳妇,叫她关照下去,凡是出府丫头,铺盖行李四季衣衫都一并赏赐她们带出府去。还有,吩咐下去,不许她们给大姐儿磕头。”
迎春起身接了名单:“何嫂子跑来跑去也累了,女儿顺路走一趟吧。”
何嫂子也不客套:“奴婢就沾姑娘光偷个懒了。”
迎春辞别出房,来至游廊之上,将名单递给绣橘:“去告诉二奶奶,就说太太给秋云秋蝉房中都添了大丫头。叫她不必慌张露了形迹,只把那二位照此办理就成了。”
绣橘担心:“这还得几天呢?”
迎春却不着急了,因为秋桐那个媚眼虽不是顶出众,却不是安分东西,比吉祥如意要惹火些,缠住贾赦十天半月不上书房没问题,贾赦原本也不是读书的人。
迎春虽是这般作想,还是提着心,结果贾赦真没有让人失望,见天下朝就扎在两房妻妾房里消磨。这边凤姐不动声色,拘着吉祥如意两位,暗地里却已经打点好一切。
七月初一,贾府赏出身,放出十二名丫头,着她们回家自行婚配。其中就有凤姐房里的吉祥如意。这来两个人还眼巴巴等着贾赦替她们做主呢。结果,初一一早出府被送上一叶扁舟,由凤姐户下人王老把式两口子押送直奔口外黑山头去了。
八月初,老把式回京,言称已经亲自把两人送进洞房了。新郎是王家户下人,都是精壮汉子。已经交代庄头,凤姐不发话,她们永远不许进京。
凤姐闻言恨得牙疼,只觉得太便宜他们了。凤姐心里恨不得把他么买进妓院去,千人枕万人压,只是迎春几次提点,暗示她为人父母要积德行善。又拿大宋朝开国皇帝与靖康之耻点拨凤姐,祖宗欠债,后人是要还的,切勿不信天理循环。
说的不信鬼神的凤姐毛骨悚然,这才打消了。后来,凤姐十分佩服迎春远见,果然,不过半月后,贾赦这个老不修竟然使了小厮进来打听吉祥如意。兴儿照着凤姐吩咐说是为了给大姐儿积德放生了。贾赦又打听方去哪里。只把凤姐吓得一头冷汗,心中把这个不要脸皮子公公狠啐了几口。
自此,只要知道贾赦在上房,凤姐必定远着走,在心里恨不得把他治死了,只是不敢下手罢了。
这以后,凤姐严令房里大小丫头,谁敢无事到处瞎逛,或是擅出二门,一律打断狗腿撵出去。
第 80 章
经此一役,凤姐越发憎恨那些窝三调四丫头,再后来,凤姐果真把自己丫头安姐儿脸戳花了,庆姐儿腿打断一回。原因无他,俱是偷偷溜出二门弄风骚,被凤姐知道杀鸡儆猴。
她二人虽然后来经平儿请求没有撵出去讨饭吃,却也自此吓破了胆子。
府中上下都知道了凤姐说一不二秉性,等闲之人再不敢跟她对仗。凤姐威风在下人中间也悄悄传开了。
自此而后,凤姐院子成了贾府里最严实篱笆墙。这是后话不提了。
这年八月,贾母房里也放出一批到了岁数大丫头,十四岁鸳鸯琥珀成了贾母房里大丫头了。同时,迎春看见一个不想看见丫头,傻大姐。前生这个丫头有口无心天真无邪,很得贾母喜爱,她基本无所事事到处瞎逛白拿五百钱。
傻大姐虽然懵懂无知,大观园丫头凋零却由她而起,如今又看见这个丫头,迎春心中一阵乱跳。
迎春也知道当初罪责不在傻大姐,邢夫人也已绝迹,可是她曾经是引发灾乱的由子,正如乌鸦不定就是灾,看着总觉不吉利。
傻大姐一如乌鸦,会勾起迎春那段黑暗记忆。
迎春之前根本没有想起这傻大姐来,得见傻大姐很突兀。只因是老太太房里要挑人,凤姐特别慎重其事,要亲自见过,并且特特叫上迎春帮忙长眼。
这次挑的小丫头,为主是给鸳鸯琥珀鹦哥几个打下手。一色都是六至八岁丫头。
凤姐吩咐,叫按着名册叫着名字:“慧儿?”
傻大姐便四脚叉拉走了进来,虽是她母亲一路拘着,她还要笑嘻嘻左顾右盼,冷不丁揪人家小丫头头上彩缎钗子,惹得她母亲一路掐她,赔情不迭。
迎春就这样看见傻大姐。
傻大姐已经八岁了,之前挑了两次,因她一不会针线,二不会茶饭,有口无心大嘴巴,几个管事娘子都没选上她。这次她娘估计又塞了人家银子,才把她又参了进来混数。意在给这个傻女儿寻个吃饭的场所。
凤姐听着她娘报了名字,当即翘了嘴角,讶异道:“她就是慧儿?”
凤姐说这话,忍俊不住,‘咯咯,咯咯’就笑起来了。
她娘自知女儿憨笨,一时面涩涩的道:“家里人口多,她饭量又大,虽然不聪明,洒扫还是会的,求奶奶赏她口饭吃吧。”
凤姐一嗤:“这是老太太房里挑人,老太太最是喜爱聪明漂亮的女孩儿。”
那婆子就低了头不响了。
傻大姐却左顾右盼无知无识,别人笑她也跟着好笑。
迎春不知道前生是什么机缘巧合挑上了傻大姐,这一次迎春不预备让她再进府里来当差。便道:“你说她会洒扫?她果园子拔拔草,摘摘果子,看看门子会不会呢?”
傻大姐娘也是肥胖婆子,在贾母厨房做杂事,男人在花园子伺候花草。闻言翻着眼皮难置信:“果园子?二姑娘说的花园子吧?”
迎春摇头:“果园子!太太置在西山脚下果园子!”
说话间迎春笑看凤姐:“大姐儿奶娘一家子不是从庄子上抽调上来了?”
凤姐恍然一笑:“是啊,下面一直叫添人,可是大家都嫌苦,谁也不乐意,太太也说那边人手还将就,这事儿就耽搁了。”
迎春抬抬下巴:“他们夫妻两个,一个伺候花草也不轻松,一个打杂看着也壮实,她女儿脑子笨些,看着也是康健,想来到庄子上去做事应该合适。”
那婆娘听着下乡到郊外有些不乐意神情,抿嘴不发言了。
迎春笑道:“这事儿个人家上等差事身上当然不乐意,你们两个都是粗使,月例不过八百钱,你家丫头就挑上了,一辈子不过五百钱,她这样一派天真,岂能当事儿?你还能指望挣上一两去?”
婆子有些意动,看着迎春欲言又止。
迎春知道他的心思:“你们一家子下去庄子上,不说一家三口月例就可收入三两,下面房舍又宽敞,也不必在这里拥挤了,似乎你有个儿子,该娶亲了吧?”
婆子见提起儿子笑一笑:“他在门房伺候茶水,已经说了媳妇儿,是个洒扫上头的。”
迎春点头:“这就是了,太太待人向来宽厚,果园子原是瘠田,就在西山,也不远,而今还在养地,只收果木出息。只要你们伺候好了果园子,闲暇也不拘管你们,各人都有一块空地,凭你自己种菜蔬,种杂粮,只要不耽搁正事儿,吃不完还可以买卖。米粮公中发放,一色不须花费银钱。穿戴也有公中发放,一病二灾太太也会看顾,你一家子三两月例尽落。你自己划算划算,一年至少攒下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