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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她的目光那么复杂,好像有暗暗的欢喜,又好像是隐约的焦急,影影绰绰的,她一下子竟然不能辨得分明,只有覆在脸上的那只手,微微地颤抖着,那么得明显。
小叔原来并不是小叔,这样的事实让赵贝贝一下子脑子空白了。
这当然不算打击,她只是本能地需要些时间来接受这个事实。
赵阳高声嗤笑了一声,赵贝贝循声看过去,他正不屑地转开眼。
赵贝贝突然之间就出奇地愤怒,她和小叔不是亲叔侄,他们为什么还要用那么肮脏的眼神看他们?他们为什么就是不能容忍他们在一起?他们为什么就是不能给他们一张好脸?
为什么太多了,也就根本都不存在了。
她仍旧握着小叔的手往外走,旁若无人更添底气,“等我毕了业我们就结婚,好不好?”
“好”,小叔眼底竟然见了泪。赵贝贝被他带地也有了想哭的欲望,抬起头来眨了眨眼,又冲他笑出来。
“赵贝贝”。女人的声音高亢尖利。
他们又站住脚。
“今天你要敢出这个门,以后你就再也不要回来了,我只当没生你养你,一生下来就把你溺死了”。她妈目眦欲裂。
她爸仍旧坐着,面沉似水,赵阳幸灾乐祸地看着她和她小叔,像看两只过街老鼠,两个姐姐仍是麻木的,事不关己。
这就是她的亲人。
气氛好似森然恐怖。
赵贝贝迎着她妈的目光,不闪不避,“我是五岁那年姥姥去世之后才进的这个家门,妈,你忘了?你说的对,你就当把我溺死了吧”。
她这算是挑明了,哪怕不要这个家,不要她的父亲母亲,不要她的兄弟姐妹,她也要跟她的小叔走了。
她那一句话说得平常,可她那个前一秒还厉害着的妈,后一秒就突然“啊”的一声哭了出来。
赵贝贝置若罔闻,只是要离开,离开。
“贝贝”。手臂被人扯着,无法向前迈步。
她扭头看着小叔,等着看他是不是要以为她好的名义放开她。
“给你爸妈磕个头吧,咱们一起,不要等到将来再后悔”。
赵贝贝倔强地侧着脸,不肯转身。
小叔叹了口气,走过去抱住她,“听话,咱们去磕个头,嫂嫂说的对,好歹养活了你十几年,你难道真能这么说走就走?”
她把头紧紧埋进小叔怀里,也紧紧抱住了小叔,“以后,我只有你了”。
小叔抚摸着她的头顶,“没事,你还有我,我还有你”。
两人就在门槛那里转了身,冲着赵贝贝的爸妈磕了头,然后,便毫不犹豫地转身走了。
赵贝贝毕业临近,事情繁多。赵珏每天回到家见到她她都是在为毕业论文做准备,不是在赵资料就是在做修改。起初他也想要帮帮她,但几次下来,都被她态度坚决地拒绝了。她说,“小叔,我想善始善终,做到最好。我一定不会让你后悔跟我在一起”。
她是郑重其事说的,虽然他不觉得她需要这么累,但也不想去伤害她这份好强。
这天,吃完晚饭,赵珏接到了一个电话。他看了看赵贝贝,她正专注地在为论文做最后一轮修改。
“好的,我知道了”。
赵珏坐在离家不远处的小公园里。公园里有个喷泉池,盛夏时候喷泉打开,衬着周边的小彩灯,看去美轮美奂。赵贝贝最爱和他在这里散步。
这个晚上喷泉没开。他坐在长椅上,等那位据说有重要的话要跟他说的朱理同学。
坐了不久,远处走来一个人。他眯了眯眼睛,看清了那张年轻青涩的脸。
那人走到他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他。赵珏端坐着任他看。
站着的人倒比坐着的人还要紧张,看到最后反倒是自己变得眼神闪烁起来。
赵珏只好率先开口,“是朱理同学吧?请坐”。
朱理呐呐着坐下来,“我,我是赵贝贝的同学”。
“我知道,你说了,算起来,你还是我的师弟呢”。
“是吗?”朱理惊讶了下,很快放松下来。
“你找我,想要说什么?”
朱理坐正了身体,腰背挺得更直,“我想说的是关于你和赵贝贝同学的事”。
赵珏笑了一下,不见一丝紧张,“你请说”。
朱理看着他,张了张嘴,却又垂下眼,“你和赵贝贝同学,是,是恋人吗?”
赵珏恩了一声。
朱理一下子抬起了眼,将谴责的目光对住他,“可,可你是她小叔,你们怎么能做恋人呢?这有违人伦的,你怎么能让她瞎胡闹呢?”
赵珏上上下下审视了他一番,“你怎么知道我是她小叔的?”
朱理还十分年轻,还没有学会要怎样隐藏对一个人的爱恋,万分羞窘的心也教不会他撒谎,他顾自强撑着,“我,我,我无意中在赵贝贝同学的手机上看到的”。
赵珏却因为他这份率真和他对赵贝贝的关心更加对他多了些好感。他笑了一下,从长椅上站起来,踱步到喷泉池边。
朱理也跟了上去。
“你今天想要跟我讲道理?劝我和贝贝今后不要在一起?那你跟贝贝讲过了吗?讲通了吗?”
他说话极其温和,舒缓的语调让人如沐春风。
朱理觉得他那句“讲通了吗”像是明知故问地在嘲笑他,他脸都要羞到了地上去。
“贝贝和很多人都不一样,她从小就倔,记得五岁那年,有一次她吃了几块肉,结果被她弟弟看到了,就硬是被她弟弟给告了状,非要说她偷吃了他的肉。她妈让她向弟弟道歉,她直接就把那一碗肉全都掼到了地下。因为这件事,她挨了一顿打,可过后还是学不乖”。
朱理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朱理同学,你想让我们听你的道理,可你了解我们吗?你不了解我们,又凭什么要我们听你的大道理呢?”尽管话说得直,他看朱理的目光却仍旧温和。
朱理一下涨红了脸,“可,可,你们,你们是亲戚啊”。
赵珏笑了一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转回来头,“我和她不是亲戚,我们是亲人”。
是啊,他们是亲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亲人,是相依相偎的亲人,是彼此无可替代的亲人。他笑起来,离家越近,脚步越快。
拐角处的小超市还开着门,他走过去,又返回来,进去买了一包瓜子。她可真是的,动不动就上火的体质,还老爱嗑瓜子,真是毛病。他也是的,明知道她不能多吃这个,还偏偏要给她买,真是毛病。这样想着,就到了家门口。
他没有掏钥匙,敲了两下门,门就开了,屋子里温暖的灯光,灯光里她开心的笑,让他一下子就只剩下了开心。
这样挺好。
作者有话要说:
☆、第15章
又过了没多久,赵贝贝的论文答辩结束了,这次是真的要结束了,只待拍了毕业照,拿了学位证书、毕业证,一起处过四年的同学们,就全部散了。
朱理更加焦躁。
他知道赵贝贝和她的小叔是错的,他认定他们不能在一起,他也决意要使他们分开,可他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做。赵贝贝是不会听他的,这件事上,她根本就是冥顽不灵。可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栽进去。明知前面是火坑还要往里跳,即便对方是个陌生人,他也要救上一救。
他又联系了赵贝贝几次,赵贝贝干脆连人影都不露了。他左思右想,还是决定再找她的小叔谈一谈。
还是那个小公园,还是那条长凳,还是那个面上微微带笑的男人。
朱理在心中不断告诫自己,沉住气,沉住气,不要再想着同他说什么道理。
可不讲道理讲什么呢?
“你还是觉得,我和贝贝不应该在一起,对不对?”
“你们当然不应该在一起,你是她叔叔啊”。
“即使我爱她,她也爱我,也不行?”
朱理瞪大了眼,“当然了,你再爱她,你也是她叔叔,那爱就只能是叔叔对侄女的爱,哪能变成男人对女人的爱呢?亲情、爱情,那是不一样的”。
“在你们的眼里,是不是我无论多爱她,都不能和她站在一起,走在一起?”
朱理早忘了对自己的告诫,不过正好,他不用发愁该说什么话了,话就在那呢。
“你再爱她再爱她,你也是她的叔叔,也不能和她在一起。你再爱她,也只能给她你一个人的爱,可是你想想,因为你一个人的爱,她要失去多少爱?她的父亲母亲、兄弟姐妹,万一知道了你们在一起,要怎么看她,怎么说她?那时候,没人理她,只有你,她该怎么办?她该多难过?你的爱再多,能顶得了那些吗?”
一下子说了这么多爱呀爱的,朱理渐渐地红了脸,转到一边不再说话。
那个男人也没有再说话。
朱理缓了一会儿,又朝那边看过去,却发现赵贝贝的小叔正在走神,他于是也只好干坐着。
喷泉池边的小彩灯突然亮起来,池中喷泉也开始喷水。水珠溅出来,一闪一闪五光十色的彩灯下,争相向他们两人飞来,漂亮得像是冥冥之中被神明赐予的吻。
那个男人突然醒了神,又微笑起来,“你把贝贝当朋友,我很开心,不过,你不用再担心了,我的运气不差,我和贝贝,并没有什么血缘关系”。
那片刻的失神,赵珏想起来的是那年夏天,他和赵贝贝一起离开家的那天。
那天他拽着赵贝贝,让她给她的父母磕头,他们并排跪在地上,低头的瞬间,他看到赵贝贝面前的青石砖上砸了一滴泪,可俯仰之间,她脸上就没了泪痕。
或许朱理说的是对的吧,他能给的爱再多,也就那么多,那不取决于他的能力,他的心意,那仅仅受限于他的身份。他和她的关系已经注定了,他的爱可以肆意,同样,他的爱也受束缚,他是无论如何替代不了她的父亲母亲的。
又过了没几天,学校的事情彻底处理完了。赵贝贝收拾了东西就回了小叔那。她这些天累坏了,琐琐碎碎的事情不是这个就是那个,从早忙到晚。
赵珏倒了一杯红酒喂她喝了,没一会儿她就醺醺然睡过去。赵珏坐在床边,几天来复杂难言的心情看着她柔和的睡脸,渐渐平静下来。
天还很早,窗外语声喧嚣,可她嘴角弯着,睡得一点不受打扰。
好像只有在睡着的时候,她才会变得这样乖巧吧,不会拒人千里之外,也不会拼了命地争强好胜,可一旦她醒来了,睁开了眼睛,她就又会在她的周围竖起藩篱,那里只有他能进去。
不知怎么的,赵珏突然想起了以前赵贝贝窝在他被子里的样子,咯咯得笑着,像一只快乐的小鸟,想起了小时候她因为和小伙伴们玩耍冷落了他的那段时光,想起了她说过的那句话,“我只有你了”。
如今,她竟然真的只有自己了。
他忽然恨自己,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自己竟然放任她变得这么孤单的呢?!她应该和她的同龄人一样,快乐的一样,忧愁的一样,激动的一样,愤怒的一样,她应该有五彩斑斓的生活,跌宕起伏,精彩纷呈,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直在逼着自己要好强,要累,要让曾经不看好他们的人通通后悔,要让他以她为荣,为她骄傲。
她太累了,他感到心疼。
作者有话要说:
☆、第16章
赵珏从口袋里掏出来那张字条,那是他辗转从别人手里拿到的一个号码。他盯着那号码看了许久,才忐忑地拨过去。
“嫂嫂,是我,赵珏”。
那边静了好一会儿,才有了反应。
“你…你…”你了半天也没下文。
与她的激动迥异,赵珏此刻分外平静。
“嫂嫂,贝贝这几年过得很好,没有生病,没有贪玩,身体健康,成绩也好。过几天她就毕业了,你们不要担心了”。
“我担心?我担什么心?都是她自找的,她过得好不好都是她自找的,我管不住她我能不管她”,她说着话那语调就拔高了,隔着听筒都能感觉到那汹汹的气势。
赵珏无力地在心里叹了口气,“嫂嫂,她是你的闺女,你亲生的闺女呀”。
“她是我的闺女,可是她什么时候把自己当成是我的闺女了?我为她好她不听,看着崖跳崖,她爸爸因为她,现在打工挣钱都没精神了,过年回到家都不敢往人家家门槛里迈,就怕人家问他,笑话他。你问问她,她当闺女就是这么当的,啊?把我们都架到火上烤?”
赵珏有些不快,他不能忍受别人这么说赵贝贝,好像赵贝贝是个什么十恶不赦的人一样,可对方是她妈,他只能忍着。
“贝贝睡了,她不知道我要打这个电话”。
那边瞬间安静下来,迟了些时候却传出来哭泣的声音,“不是她让你打电话呢?她还埋怨我呢?那年她走了我天天做梦,就梦见她跟我说,‘我五岁才回来,你就当我死了算了’,她让我当她死了呢,她是不是还埋怨我呢,啊?”哭泣声渐渐变大,“我是为了什么…呜呜呜,我是为了谁?!我为她好她不知道,只当我是害她呢,可忘不了恨我”,她哭地打了个嗝,仍继续说,“我就算生下她来没带在身边,可我后来不是养活了她十几年?她怎么就不想想,啊?真跟那白眼狼一样,喂不熟”。
听筒里只剩下她弯弯绕绕的哭声。
“嫂嫂,你觉得她做错了,你们都觉得是她做错了,那你说,如果是赵阳做了一件错事,你们会和他断绝关系吗?你会说出来不认他这种话吗?”
其实这句话赵珏很早就想问了,贝贝是他们的女儿,可他们怎么能那么轻易地说出来不认她的话呢?他们怎么舍得让她那么痛苦难过呢?
那头息了声。
“嫂嫂,我今天打这个电话,并不是想说我们错了,我只是不想看贝贝再这么难过,这么要强,她只是一个小姑娘,她不该承担这些的,她应该像其她小姑娘一样,有爸娇,有妈疼,有心事了也有姐妹们能一同分享,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就只有我一个人。嫂嫂,她心里很难过,我知道”。
女人压抑的哭声又大起来,“她心里难过,我怎么不知道?呜呜…她难过她怎么也不知道给我打个电话,她一走就是好几年,一点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