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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境的天亮得很早,鸟刚开始叫,就能看见太阳冒头了。睡在最外面的兵就给太阳晃醒,睁眼一看,青山绿树红土,旭日东升,说不上是盛景,也是少见。他爬起身来,又叫醒了剩下的两个兵。被挤到最里边的F军老兄被他们推醒,只看了一眼,就又翻身睡了。
三个兵挨着爬出洞,在门口的沟里坐下了,左看看右看看,新奇得不得了,突然有人冲着对面的山坡喊了一嗓子:〃敌人在哪儿呢?〃
连吴凯锋都笑了。
他从洞口拖出自己的小挎包,掏出了一架江西产的海鸥照相机:〃来来来,摆个姿势,把枪挎好,回头下去了,把照片邮给家里,也算没白来一趟。〃
三个兵还没来得及穿衣服,干脆也不穿了,光着上身面对镜头还有点不好意思。推推搡搡,学着画报上前线老兵的样子,歪斜地靠着掩体站好了。吴凯锋笑着,端起相机,在交通坑里慢慢地后退,取景。
快门声没有如期待中那样响起来,反而是对面山坡上一声悠长的枪响撕破了这个清晨的宁静。三个照相的兵还没来得及反应,睡在最里边的F军兄弟已经飞快地爬到了洞口,一把把他们三人拽倒:〃趴下!……〃
吴凯锋的海鸥205摔在红土坑道里,溅满鲜血。
5
吴凯锋被抬下来的那天,整个S军侦察大队都在临时的驻训场上等着他。大队领导和前指都来人了,总结教训,谈了新到前线的部队战场经验不足的问题,说要在基层补充一些F军的前线骨干。布置完这些,就匆匆走开了。
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
其实,不仅是领导们不愿意在现场多待,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如坐针毡……吴凯锋躺着的担架就摆在队列的前面。兵们都戳在操场上,低着头,仿佛是在回避谁的目光,任由烈日在头顶炙烤。
没有一个人说话。
如果说S军侦察大队的第一次牺牲换来的是一场沉默,那么没有人知道这场沉默带给现场每个兵的是一种怎样的压力……毕竟,战争和死亡,曾经离我们那么遥远。
以至于突然面对这种莫名的压力,没有人去打破它。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连长忍不住了,临走前只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声解散。
然后是二连。
火力连。
只有三连还是一动不动。官兵的脸上,浸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一个F军的年轻干部走过来打破了尴尬,手里捏着几个信封,走到队伍边上,停下了,翻了翻信,抽出其中的一封,弯腰放在了吴凯锋的担架边上。接着走到队伍最左边,给连长敬礼,把剩下的信递给了他,连长把信转给了一排长王刚,然后还礼,看着这个面色黝黑的F军小干部默默地站进了队伍最后。
指导员从连长右边走出来,到担架前把那封信抄了起来。
信上写的还是北方部队原驻地,显然是刚转过来的家信,收信人写的是〃吴凯锋〃,字迹秀气,没有署名。
指导员犹豫了一下,开始拆信。
信瓤刚一抽出来,他就愣住了。白纸红字在南疆的冬日下显得格外刺眼。
◇BOOK。◇欢◇迎访◇问◇
第5节:藏锋(5)
绝交信。
吴凯锋的未婚妻写给他的绝交信。
指导员颤抖着手展开了信纸,看了两行,当着全连官兵的面,站在吴凯锋的遗体前开始缓缓地读这封信。
〃凯锋你好,你走了以后,我想了很久,一切还是就这样结束吧。〃
这一句话,让全连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之中……王刚忽然感到自己捏着一沓家信的两个手指滚烫,而剩下的三个指头变得冰凉。
〃如果你成为凯旋的英雄,我愿成为你的妻子;如果你在南疆长眠,我会去烈士陵园看你;但是现在,请你原谅……我没有勇气和坚强,去做一个前线军人的妻子。只希望有一天,在你凯旋而归的时候,在欢迎你们的人群里,你能看见我。〃
操场上的方队一片死寂……队外其他的兵也停下了手里的活,默默地站住了。
没有任何豪言壮语,没有任何长篇大论,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默。场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一个个站着的兵,听一个指导员用他那低沉的声音读一封白纸红字的绝交信。
泪流满面。
6
通邮意味着S军侦察大队正式开始在前线驻防了。
那一天,整个三连一直从上午站到傍晚,水米未进,一言不发。在一年里的任何季节,滇南的日晒都不算温柔,到了下午,开始有人陆续倒下,被操场上其他的兵扶到了树荫下喂水,一旦醒来,又摇摇晃晃地重新站回队里。
那是我们的战友吴凯锋和我们在一起的最后一天。
S军侦察大队三连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士气低落过……整个连队,从上到下,不论官兵,脑袋都耷拉着,行动迟缓得有些笨拙。千万次训练场上的锤打炼来的生龙活虎朝气蓬勃,刹那间荡然无存。若是以半年前的视角看来,这样一支部队,是不及格的。
也许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吴凯锋的死,催化着这支小小的部队悄悄地发生了变化……从平时到战时,并不是每一个上过前线的人都真正经历过生死考验。而在这一天,他们曾经如此逼近过死亡。
不论此前他们经历过多么艰苦的训练,拥有曾经多么光荣的战史,一支没有经历过战争和死亡的部队,从心理上来讲,不是一支真正的部队。
衣鲜马怒,意气风发,远不是一支部队的全部。作为国之利器,锋刃的两边,永远是凶险和死亡。一把藏在脊柱里的宝剑,多数人一辈子都用不上。但要把它抽出来,势必经历一场痛苦,付出代价。
脱胎换骨,凤凰涅槃。
三连正在经历一次这样的嬗变。
一次痛苦的嬗变。
白天来的黑脸年轻干部,F军在前指的侦察参谋侯风林,就在这个时候,带着他的前线经验,补充了进来,睡在了三连的宿舍里。夜里如果有人站在三连的宿舍里仔细倾听,会听到四周都是均匀的呼吸声。
那是被刻意地压制住的呼吸……所有的人都没有睡。没有悲愤,没有激情,两眼空空,在黑暗中仰望着房顶,所有人,呼吸节奏稳定而又悠长。
〃你是云南人?〃王刚躺在床上,睡不着。身上一动不动,只是嘴巴轻轻地问了一句。
〃嗯。〃吴凯锋的床上躺着侯风林。
〃你铺床的时候,看见吴凯锋写的信了么?〃
〃嗯。〃
〃不爱说话?〃
〃嗯,〃侯风林结束了当晚唯一的对话,〃排长,睡觉吧。〃
黑暗中,侯风林轻轻地捏了捏自己枕边的信。
信是吴凯锋写给未婚妻的,没有封口。写信的时候,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把这封信寄出去。
7
操场上,三连的兵在做各种训练。眼神中多了一分沉着和冷酷,没有了震天的喊杀,动作幅度也变小了,虽未见得标准,但却让人感到有了一种窒息的压迫感。一遍一遍,不知疲倦,如果说以前还需要班长鼓劲,那么现在,什么也不需要了。
王刚看着兵这样训练,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感到浑身不自在,四处打量,发现侯风林在场边看着他,于是径自走了过去:〃不露两手给你的兄弟看看?〃
◇欢◇迎◇访◇问◇BOOK。◇
第6节:藏锋(6)
侯风林苦笑:〃人多,我不自在。〃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了过来。
信封上一个字也没写,没封口。王刚擦了擦手,接过信了。
〃是吴凯锋写的。〃王刚在场边挑了个台阶坐下了,〃你知道吴凯锋吧,你现在躺的就是他的床。〃
〃嗯。〃
〃他不知道娟子要和他分手,信里还说,一直在想她。〃王刚仍在看信,头也不抬。
〃排长,你见过娟子么?〃
〃见过,我和他是老乡。〃
〃好看么?〃
〃啥?〃王刚扭头看着侯风林,〃你说啥?〃
侯风林的脸登时涨得通红,嗫嚅道:〃我说,娟子长啥样。〃
王刚气乐了:〃你关心这干吗?当兵的找老婆能找多漂亮?一般人儿呗。〃
侯风林不好意思地讪笑,与其说是羞涩,倒不如说是尴尬:〃我从步校出来就到F军,这几年在前线,还没碰过女人呢。〃
王刚显然不想再和他继续谈这个事儿了,想法岔开了话题:〃你来三连,主要工作是什么?〃
〃来了就是要上呗。〃侯风林说这话的时候有点怏怏不乐,不知道是关于女人的话题被打断,还是对于前景的忧虑。
8
侯风林后来告诉我,他在前线指挥部这么多年,负责侦察作战任务的调度,看到过各大军区的侦察兵,也总结过经验,看看什么类型的人最适合当侦察兵。到阴暗潮湿的丛林里去搞渗透,伏击,那些身材魁梧的大个子并不一定适合,那些胆小鬼更是要不得。嗓门粗,喜欢张扬,招摇过市的那些刺头兵,军事素质再好也白搭。好的武装侦察兵往往是安静的,说话轻柔的,不露声色,自我控制能力强的。即使在我们的部队里,也是很少有朋友的孤独者。他们冷静,乃至冷酷,遇事沉着,铁石心肠。
风林谈起军事的时候滔滔不绝,而且很有见地,和平时说话截然不同。他想说,我就是他说的那类人。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在试图讨好我。不过听他一说,我倒觉得他很合适。
只是在我们刚认识的那几天里,他的谈话中对于女人的兴趣,似乎太大了一点。
三连一排宿舍。
兵们都在屋外训练,王刚在最后一次整理吴凯锋的遗物。给这些东西分类,该在部队上交的上交,该销毁的销毁,该发回家里的发回家里。
一堆零碎摊在桌子上,相机、圆珠笔、手表,还有一本小小的日记……里边记的是他几年间的当兵心得,写满拿破仑巴顿的豪言壮语。
〃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
〃战争是人类最壮观的竞赛!战斗中,强者胜,弱者亡。〃
……
见字如面,看着看着,王刚的嘴角渐渐浮上一丝苦笑。从上军校的时候起,吴凯锋种种情景浮现在眼前,衣鲜马怒,年少轻狂。两人一起出入上课,一起训练,一起悄悄跑出学校玩,他甚至还记得出发前,吴凯锋安慰他的情景。
〃那时候,我们都很年轻,尽管战争逼近,却从来没有想过,面对死亡……这么突然。〃
〃我刚从步校出来就在F军了,对敌最前沿。我很早就看到,打仗是有牺牲的,胜利是有代价的。谁都喜欢胜利,但是没几个会想,如果有一天,自己成了这场战争里被支付出去的代价怎么办……死了的人是看不到胜利的,什么都没有。硝烟散尽之后留下来的炮灰,没人记得。〃侯风林在宿舍的门框上倚着,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你怕死后被人忘了?〃
〃谁不怕?〃侯风林涩涩地笑了,手指轻轻敲打着桌上娟子的照片,〃如果以后这里和平了,仗是不是就白打了呢?她们……会去烈士墓园看我们吗?〃
沉默,王刚大概是不想和他说这个问题,沉默。
〃排长,你有对象了么?〃侯风林很快找到了打破沉默的办法。
〃嗯。〃
〃漂亮么?〃还是老问题。
〃难看。〃王刚有点生气了。明白人一眼就能看出侯风林的关心别有用心,关键是他敢屡次三番明目张胆地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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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藏锋(7)
〃噢,〃说不上是同情还是沮丧,侯风林的情绪一下变得低落起来,〃我还没有女朋友呢。我妈妈还想抱孙子,我不能死。〃
〃风林,都说你闷,看你这几天话也不少啊,〃王刚终于忍不住打断他,可看他委屈的样子,又忍不住安慰道,〃别说不吉利的话,到时候咱们都能平平安安地回来,你们这儿没计划生育,给你妈多生几个孙子。〃
〃排长,〃侯风林突然变得软弱起来,一时间,几乎难过得快要哭出声来,〃我这几天,比在文山前指一个月说的话还多。一个是觉得你像我大哥,二个是……我就要上去了……多说一句,是一句……〃
如果不是穿着四个兜的干部服,王刚简直要以为这个家伙是个刚入伍的新兵。他安慰地拍了拍侯风林的背,没问他的哥哥在哪儿……看他伤心的样子,多半是已经不在了。
9
在侦察兵的字典里,〃上〃是一个特殊的动词。
它可能意味着艳阳高照,军歌奏鸣,红旗招展,美酒壮行;也可能是这次六个人的隐蔽出击……不到一个班的兵力。
王刚和侯风林是在晚饭后被秘密通知的,集合地点是在办公区临时腾出来的一间小房子里,里边摆着两张并在一块儿的八仙桌,上边摆着纸、笔和几包红塔山。
接到通知的人一个接一个,被文书领进来,到齐了,六个。
文书开始对着手里的名单数人头,数完了没错,简单地说了一句,今晚就要上了,桌上有信纸和笔,有啥要交代的,先写着吧,有备无患。
不能说房里的六个人毫无准备,但听见确凿的消息下来,还是有点发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