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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德加站在那儿盯着犯人看,想尽力从他们的表情中寻找出那些恶劣行径的证据,但是他们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他们套在沉重的铁链中,坐着,脸上布满厚厚的一层灰尘,把他们黑色的头发都染成了淡淡的棕色。其中一个人看起来相当年轻,留着小胡子,长头发盘成圆形贴在头顶。他身上的文身被灰尘遮住,显得模糊不清,但埃德加还是辨认出,那是一块很深的老虎印记,遍布于男子的胸部。和另外两个人一样,他紧绷着脸,一副目中无人的表情。他回头看了看四周站着的责备他的人。有那么一会儿,他的眼神碰触到埃德加的眼神,他直视着调音师,直到调音师望向别处。
渐渐地,乘客们对俘虏失去了兴趣,排成纵队一个个回房间去了。埃德加也跟着回去了,心中仍旧对听说的事情感到震撼。他决定,写信时不告诉凯瑟琳这个,他不想吓唬她。他很想睡觉,可脑子里想着袭击的事情,想着女人,他想知道她们如何带着孩子经商或者在田地里干活,想知道她们是不是也涂着特纳卡。他躺在那儿,涂着粉的女孩的模样在脑际萦绕,她们皮肤上旋涡状的白色涂料在太阳的暴晒下变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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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琴师 第八章(6)
甲板上,强盗戴着镣铐蹲着。
汽船继续前进,夜以继日,经过无数城镇。
辛布允。萨勒。色漂。辛古。像一首圣歌。米朗雅。
蒲甘。
日落西山,第一批寺庙出现在广袤无垠的平原上。一幢孤零零的建筑已成颓垣绝壁,被藤蔓包裹着。残壁之下,一个老人坐在一辆由一对驼背的婆罗门母牛拉的车上。汽船为了躲避河中央的沙滩靠边行驶着,老人转过头来观看他们经过。扬起的灰尘折射着阳光,在寺庙上方投射出一层金色的雾霭。
一个女人独自撑着阳伞行走,不知是去什么地方。
士兵们告诉埃德加,汽船会在蒲甘废墟停留“观光”。蒲甘曾是统治缅甸长达几个世纪的王国的旧都。最后,在近一个钟头的经过数排断碑的航行之后,河流开始缓慢西流。他们停在一个不可名状的码头上,很多乘客下了船。埃德加跟在意大利夫妇后面,走过一块狭窄的厚木板。
他们和一个士兵同行,士兵领他们来到一条灰尘满天的马路上。很快,更多的宝塔闯入眼帘,之前,这些建筑都被疏落的叶子或者升起的堤岸遮挡不见。太阳迅速沉落。一对蝙蝠拍动翅膀在天空飞行。他们到了一座体积庞大的塔脚下。“我们从这里爬上去,”士兵说,“这里有蒲甘最美丽的风景。”
台阶陡峭。在楼梯的最上端,宽敞的平台围绕在中央尖塔周围。如果他们晚到十分钟,就会错过太阳落山。阳光照耀在广袤无垠的大地上,从河流一直伸展到远处的群山,在尘埃和燃烧的稻田的烟火中漂流。
“那些是什么山脉?”埃德加问士兵。
“掸山,德雷克先生。我们最后会到达那里。”
“掸山。”埃德加重复了一遍。他盯着一个个的寺庙看,它们犹如排着队形站立的士兵,然后他看到拔地而起的群山,似要悬停于空中。埃德加想到一条流经那些山脉的河流,想到也许在某处,有个人正隐藏在黑暗中等待着。也许他也在盯着同一片天空,但是他知道埃德加的名字。
太阳落山了。夜幕爬上平原,将一座座宝塔笼罩住,直到最后士兵出现,游客们跟着他返回到汽船上。
良乌,木各具,接着天又亮了。莰玛,钦敦江的合流,敏建和颜达博,夜幕降临。当实皆山出现在西方时,乘客们都睡觉了,他们知道,夜里汽船朝着上游行驶,会经过最古老的城邦阿玛拉布拉,它的意思是不朽之城。太阳升起前,他们会到达曼德勒。
调琴师 第九章(1)
第二天清晨,埃德加被突如其来的沉寂惊醒了。此前汽船连续七天发出轰鸣声,现在却突然关掉了发动机,在水上漂浮着。然而船舱里又传来别的声响:水花四溅发出的微弱声音;金属相互碰撞,隐隐地当啷作响,仿佛煤油灯在绕着灯绳打转;人声鼎沸;甚至还传来集市的嘈杂声,虽然相距甚远,依然清晰可辨。埃德加从床上坐起来,穿好衣服,还未洗漱就走出房间,穿过长长的走廊,沿着螺旋楼梯向甲板走去,地板在他脚下咯吱作响。快要走到甲板时,他差点儿一头撞在一个年轻水手身上。那个水手像猴子一样纵身跳过栏杆。“曼德勒。”水手边说边笑,大声喊着,还朝岸边挥舞着手臂。
他们正在驶过一个集市,更确切地说,是驶进一个集市,船似乎在下沉,河岸仿佛一下子压了上来,附近的居民也像旋涡一样从码头周围一下子涌到了甲板上。集市上,人们从四面八方挤过来,到处是小商贩们兜售商品的身影,招徕顾客的吆喝声。特纳卡木在水中晃动,倒影仿佛宽宽的笠帽,还可以看到商人们骑在大象背上缓缓而来的身影。一群孩子笑着跳着,越过船舷,跑到船上,互相追逐打闹,绕过一堆堆盘绕的绳索,跳过一摞摞链条,现在竟然跑到了一包包香料中间,被一群冲到甲板上的商贩簇拥着往前走。埃德加听到身后有人唱歌,他转过身,看到一个抛印度飞饼的家伙站在甲板上,咧着嘴笑,牙全掉光了,另一只手里还转着一块面团。他张口唱道:“太阳!”这时他仰起头,望着天空。“太阳!”他转得更快了,然后向上一抛,面团冲向了天空。
埃德加扭过头看了看汽船,船似乎不见踪影了,目力所及的只有集市。香料从袋子里撒出来,飘到甲板上。几个和尚蜿蜓前行,绕着埃德加转圈,诵经化缘。埃德加注意到他们打着赤脚,在尘埃中踩出一道道足迹。一个女人用缅甸语冲他大声叫嚷,嘴里嚼着槟榔,舌头染成了李子的颜色。她的笑声逐渐消失,变成了轻快的脚步声。孩子们从他身边跑过。紧接着又是一阵笑声。埃德加转过身看着那个抛飞饼的人,目光追着他手里的面团。这个人唱着歌,高举双臂,摘下了天上的太阳。天黑了,埃德加的目光重新投向黑暗的船舱中。
发动机确实已经停止了运转。有那么一刻,他怀疑自己是不是依然在梦中。窗子开着,但是没有光线射进来。他听到窗外有声响,开始还以为是船员的声音,但是这些声音实在像是从远处传来的。于是他爬到甲板上。这时月亮已经爬上了天空,蓝色的月光洒在几个船员身上,他们正娴熟地将桶推到甲板上。河岸边立着几排简陋的小屋。就这样,当晚埃德加第二次来到曼德勒。
在岸上迎接他们的是特雷弗?纳什?博恩汉姆上尉,他本应该在仰光迎接埃德加。这时埃德加已经知道,自己读过的关于军医少校卡罗尔的几篇报告出自博恩汉姆上尉之手。这些报告详尽地描述了曼德勒、曼德勒的河流,以及通往卡罗尔少校军营蜿蜒的小路。埃德加一直想一睹纳什?博恩汉姆上尉的风采,因为他在那次狩猎后所见的大部分军官除了官僚主义作风外,没有给他留下任何印象。在这么丰富多彩的地方,这些人竟然如此乏味,这是埃德加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的。这会儿埃德加正站在河岸边,回想起在仰光的情形。狩猎回来后,他和一位乡村管理部的工作人员一起回家,途中遇到一群人,他们正试图抬走一个吸毒者。那个吸毒者在一辆马车下睡着了,马向前拉动马车时从他身上轧了过去。那人发出低沉的、含混不清的号叫。一群商贩试着让马向前挪动一点,或者后退一点,好让马车不再轧到男人身上。这时埃德加感到阵阵作呕,可是同行的那个乡村官员却在一旁喋喋不休地说着从殖民地各处收集来的柚木。埃德加问他该去哪里求救时,不禁大吃一惊,不是因为那个公务人员回答“为什么”(这个回答已经够没人情味的了),而是他答道“为谁”。这个回答淹没于吸毒者的惨叫声中,埃德加并没有听真切。
调琴师 第九章(2)
埃德加沿着曼德勒的河堤艰难地走着。上尉在读作战办公室发来的一封信,信中详细叙述了供给和时间表。埃德加仔细地观察着上尉的脸,正是眼前的这个人,将伊洛瓦底江描绘成“一条闪闪发光的巨蛇,带走了我们的梦想,也从镶嵌宝石的崇山峻岭中带给我们新的梦想”。他身材矮小,额头宽阔,说话过快时甚至会喘气,与年轻健壮的道尔顿上尉迥然不同。埃德加看了看自己的怀表,这是他出发前凯瑟琳送给他的礼物。四点了,直到此刻他才想起来,到仰光三天后怀表就生锈不走了。他在给凯瑟琳写信时开玩笑地说,他为了“保持体面”还揣着表在身上,但一天只有两个时间是准的。此时此刻他想到了一则伦敦的广告:圣诞节那天,当教堂里的钟声响起,给自己一件时间的礼物———罗宾逊手表。想到这里他不觉暗暗笑起来。
河流已经恢复生机了,视野中一群小贩排成一列,沿着小路向河边走去。埃德加他们登上一辆马车,驶向城镇。曼德勒市中心离伊洛瓦底江约莫两英里。埃德加在后来的一封家信中也提到了这一点。首府之所以从水畔之城阿玛拉布拉迁走,是因为国王需要一块净土,远离外国汽船的嘈杂。
马路色调灰暗,上面明显有车辙的印迹。埃德加看着车窗外的人影。他们越走越远,最后凝聚成一个个模糊的小黑点。这时纳什?博恩汉姆伸出手来,用手帕将玻璃窗擦拭干净。
马车进到城里时已经旭日东升了。车窗外的道路上挤满了人。他们正准备去赶集。一双双手拽着车窗,一张张脸挤进车里来。一个人用竿子挑着两包香料,左右躲闪路上驶来的马车,两包香料晃来晃去,其中一包碰到了马车的车窗上。咖喱粉撒了出来,落到玻璃窗上,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玻璃窗也似乎变成了一块金子。
埃德加一行在街上走着。他想确认自己在曼德勒的位置,但他迷失了方向,于是索性心甘情愿地表现出初来者的势头,沉醉于刚到一处时的惊讶和猜想。
他们经过一群各色各样的人:有女缝纫工,她们的桌子就摆在路中央;有卖槟榔的小商贩,面前放着托盘,上面摆着砸开了口的槟榔坚果壳、酸橙汁、磨刀石;还有小商贩在兜售假象牙、宗教画像、凉鞋、镜子、干鱼片、干螃蟹、大米、布梭、太阳伞。上尉在途中不时地指给埃德加看一些建筑,比如著名的神龛、政府办公室等等。埃德加也回应着,不时地说“唔,我听说过”、“比我读到的描述要漂亮”或者“有时间我一定去参观”。
最后,马车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小村舍前。“您暂时住这里,德雷克先生,”上尉说道,“通常我们将客人安排在曼德勒的兵营中,但是您住这儿更好。请不要拘束。中午我们在北部专员的家里就餐,为了庆祝收复曼德勒,特意在他家里举行盛大宴会。到时候我来接您。”
埃德加谢过纳什?博恩汉姆,悄然离开马车。车夫将皮箱搬到村舍门口。埃德加敲了敲门,一个女人开了门。车夫把埃德加领进去。埃德加随着那个女人走过前厅,踏上一块高起的木地板,走进一间屋子。房间里零星摆了几件家具,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女人指了指脚下,埃德加这时才注意到,女人刚才已经在门口脱了鞋。于是他坐在台阶上,笨拙地将鞋子脱掉。女人领着他穿过一道门,向右走,进到另一个房间,屋里只有一张挂着蚊帐的大床。她把行李箱放到地上。
卧室外是浴室,里面有一个浴缸和几块压缩毛巾。另一扇门通往院子里,两棵番木瓜树下放着一张小桌子。埃德加心想,一切都显得优雅精巧,洋溢着英国的情调。除了那两棵木瓜树,以及他身边站的这个女人。
他转身面对着这个女人,用缅甸语问:“你叫什么名字?”他用疑问的语气说话,不仅因为这个问题本身,也因为他对自己说的缅甸语是否正确并不确定。
女人笑了。“我叫金妙。”她的声音很温柔,妙字的两个音节连在一起,好像一个音节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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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琴师 第九章(3)
埃德加伸出手,她又露出了微笑,同埃德加握了握手。
埃德加的表仍旧显示四点钟。可是根据太阳的位置判断,现在离四点过了三个钟头。他要在几个钟头后与上尉一起赴约,之前并没有别的安排。金妙正要给他放洗澡水,他却拦住了她。“我……出去走走。我出去走走。”他用英语说,边说边用手指比画着。她点了点头。看来她明白我的意思,他心想。于是他从行李包中拿出帽子,走到前厅,在那儿他不得不再一次坐下来,穿上鞋子。
金妙这时已经在门口等候了。他在她身边停下了脚步,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发觉自己已经喜欢上了她。她举止优雅,笑着凝望他,与其他佣人大不相同,那些佣人一旦完成了工作,马上害羞地悄悄离开。她双眸呈深褐色,睫毛浓密,脸颊上略施特纳卡,头戴一朵木槿花。当他走到她面前时,可以闻到一股甜甜的香味,像是肉桂和椰果精油的味道。她身穿一件长及腰间的洁白蕾丝衬衫,外加一件紫色绸缎特敏,上面装饰着精心设计的褶皱。
出乎他的意料,她竟然陪着他一起散步。在大街上,他再一次试图拼凑出几句缅甸语。“请……不要……为我担心,你……不用陪我……散步。”这是客套话,他想,我不应该麻烦她照顾我。
金妙笑了起来。“您的缅甸语说得很好。大家说您在这里住两个星期。”
“你会说英语?”
“嗯,说得不太好,语调很不入耳。”
“不,你的语调很悦耳。”她的声音轻柔,立刻就打动了他。她说话轻声细语,但听起来有些低沉,像是微风拂过敞口的玻璃瓶。
她微笑着,可是这回却垂下眼帘。“谢谢您。请继续散步吧。我不想打断您的散步。如果您愿意,我可以陪着您。”
“可是,我真的不想给你添麻烦。”
“您没有给我带来丝毫麻烦。我喜欢黎明时分的这座城市。我不能让您单独出来散步。纳什?博恩汉姆上尉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