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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谜一样的中国,谜一样的湖泊(6)
据《罗布泊科学考察与研究》一书所载有关论述,罗布泊是西域最古老的湖泊水域之一,形成于上新世。在晚更新世,孔雀河河水就已进入罗布荒原,形成了楼兰古城附近的水上三角洲。孔雀河成为罗布泊的水源,至今至少已有两三万年之久了。而博斯腾湖本身的历史,远没有那么长久!
博斯腾湖消长是罗布泊迁移的决定因素
20世纪50年代后期,中国科学院开始着手进新疆综合考察,一个时期内,曾邀请苏联科学院地理研究所的学者参与其事。1959年,中苏学者共同出版了综合考察队的成果——《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的自然资源》论文集。中苏考察队的工作重点之一,就是博斯腾湖。苏联学者库兹涅佐夫、穆尔扎也夫的《博斯腾湖及其将来》是论文集中一篇十分重要的文章。据此文披露,1957年考察队曾自博斯腾湖湖心取出淤泥钻探岩心,并经苏联专家季达做了研究,证实博斯腾湖的湖龄只有4000年。换句话说,当孔雀河已成为罗布泊的母亲,并养育出下游三角洲两万年之后,世上才有了它如今的源头——博斯腾湖。那么,可以肯定,在长达一两万年的时间里,开都河与孔雀河是一条河,这条河的终点湖也只有一个,即罗布泊。
这一事实也可以用中国古文献印证。成书于先秦的《山海经》有这样的记载:“敦薨之水,西流注于洠蟆!薄皼|泽”是罗布泊,而“敦薨之水”,则是指开都—孔雀河。而《水经注》成于五六世纪之交,其中称博斯腾湖为“敦薨之薮”、“敦薨之渚”、“敦薨之浦”。《说文解字》分别释“薮”为“大泽也”;“浦”为“濒也”,濒即“水涯”;“渚”为“小洲”。所谓“薮”,就是“水浅草茂的泽池”(此为《辞源》释文)。那么我们完全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到五六世纪时,博斯腾湖尚是个芦苇丰茂的浅水沼泽。
清代中期,著名学者徐松被流放到新疆,他倾心撰写出《西域水道记》。为写此书,他曾亲自考察了开都河水系,并且指出在博斯腾湖西岸有古城遗址,同时,记录下该湖面积、方位:“长二百四十里,广四十里,极四十二度又八分,西自二十八度三十分至二十九度五十九分。”而徐松流放并撰写水道记时在清嘉庆年间,那时博斯腾湖比南北朝时期大多了,面积已约有两三千平方公里。此刻的罗布泊早已从汉唐时代的故址南迁,而那个偏于西南的喀拉库顺则刚刚形成。这不可能是巧合。
此后关于博斯腾湖最详尽的资料,是新疆综合考察队于本世纪50年代后期取得的。那时博斯腾湖仍处于全盛时期,比如今要大得多,湖水面积为980平方公里,加上沼泽共为1400平方公里。如果把清代里数一般都略大于实际长度这一因素考虑进去,那么,从19世纪初到20世纪50年代,博斯腾湖都是一个巨泽。由于它的绝对深度可达19米,要比罗布泊深得多,那时它总容量为10立方公里。这个博斯腾湖,已经比《汉书》成书时的罗布泊要大了。然而,作为参照的是,同时的罗布泊虽又一度北返,但已在干涸过程中了。
可以肯定,在博斯腾湖不存在之前(据今4000年以前),开都河并没有把绝大部分流量积蓄在博斯腾湖洼地。事实上,在历史时期当中——在出现博斯腾湖之后——开都河也并非一贯以博斯腾湖为终端湖。在1889~1890年时,俄国探险家罗布罗夫斯基与科兹洛夫(两人都是普尔热瓦尔斯基的学生)曾考察过博湖附近。那时候他们就注意到,开都河是直接与孔雀河相接的。那时的博湖水位至少比50年代中后期低8米,要小得多。也就是说,开都河水主要通过孔雀河流入罗布荒原。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一、谜一样的中国,谜一样的湖泊(7)
即使在50年代,开都河在博湖附近还分为两支,仅东支直接入博湖,而西支则通过两个潴水小湖与孔雀河衔接。据当时的考察,开都河主河道是经过一个相当长的时期,逐渐东移流入博湖的。开都河不是总以博斯腾湖为归宿的另一个硬证,是1957年新疆水利厅曾对流经铁门关的孔雀河河床作了钻探采样,发现此段孔雀河底有深达8米的石质沉积物,而从博斯腾湖中,是不可能带出石质沉积物的。那当然只能是开都河直接从天山峡谷中冲积至此的。它足以证明,孔雀河绝不总是源于博斯腾湖。
这样,应该能得出明确的结论:
博斯腾湖与罗布泊是互为因果、休戚相关的。1984年、1986年,我曾数次到博斯腾湖考察,注意到开都河入湖口的三角洲水系相当紊乱,不但潴水小湖数之不清,水道与干河床密布,颇令人感到如入水网迷宫。而且,在50年代以后,由于采纳了苏联专家的建议,曾准备再次使开都河直入孔雀河,“消灭”博斯腾湖,为此先后开挖了两条人工运河:解放一渠、解放二渠。后者尚未完全达到设计预想,就下了马,而前者则已把一部分开都河直接引入了孔雀河。在设计两条渠的走向时,也充分利用了旧有的干河床。
特别有意思的是:1984年夏天我两次到博斯腾湖,发现湖岸的青砂带布满相当醒目的干死的螺蛳壳,色泽就像刚出窑的熟石灰。我带回了一些取自博湖西泵站的样品,而“西泵站”正是今天孔雀河的真正出湖口。这些螺壳请北京大学生物系及中国科学院动物研究所的友人作了鉴定,分属现生种的淡水螺壳,其一名叫耳萝卜螺(Radix aoricularia),另一名叫静水锥实螺(Lymnaea staynalis)。我没调查过塔里木河水系中是否有它们存在,但我猜想,由于它们的生态环境是浅水沼泽,那么塔里木河即使有,也不会太多,而博斯腾湖如同银镶的边缘一样的死螺壳带,的确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1984年8月,我曾随巴州环保所与博湖县水产所的科学考察船下湖,并获悉这两种螺蛳大湖水里已不可见,小湖区也不多了,这当然与一个沼泽渐渐演变成深水大湖有一定关系。
有意思的是:《罗布泊科学考察与研究》一书中证实,考察队在喀拉库顺干涸的旧湖床上也见到了这两种螺壳,远远看去,像沙中珍珠。而斯文·赫定的《罗布泊探秘》也写到在罗布荒原随处可见螺壳,其插图中的螺壳,简直如同我直接拣自博斯腾湖的样品。博斯腾湖与喀拉库顺都是淡水湖,都曾是芦草丛生的大沼泽,它们的消长盈亏,都对罗布泊产生过直接的影响。正是这两种螺壳,把这相隔千里的不同湖泊,纳入了一个共同的历史发展过程——罗布泊及古楼兰文明兴衰的过程。
在罗布泊成长、消亡的历史时期,它的母亲孔雀河又在其中游“生育”了另一个与之相称的“次子”——博斯腾湖,那么,罗布泊自然就失去了父母原本专一的“宠爱”。随着博斯腾湖走向全盛,相比之下,更衰老的罗布泊的消亡就无可避免了。
罗布泊的迁移、盈缩,受制于千里之外出现的另外一个内陆湖——博斯腾湖。我们的结论听起来令人困惑,可这是得自我对罗布泊中外历史文献的判读,得自我在罗布泊的十几次进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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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谜一样的中国,谜一样的湖泊(8)
从古到今,塔里木盆地绿洲村镇的水系一直发生着变化,一步步由人工渠道、运河代替了天然河道,一步步由人工水闸、涝坝代替了天然的湖泊。而人类日益繁育人口,旧绿洲不能承载,就开发新绿洲,其途径往往就是自河流尾闾、终端向上游攀升,听任旧的、古老的绿洲一个个死去,再去开辟新的绿洲,这种“把左兜的钱挪到右兜去”的“开发”,是否得不偿失呢?上游用水日多,层层拦截,下游河道则日渐缩短,使新的沙漠占据了古老而悠久的居民点。这样,楼兰民族就背井离乡,成为无根之木,无源之水,罗布泊的干涸消失不但无可避免,而且也无法挽回了。
1984年,我曾到铁干里克的大西海子水库去探访塔里木河最后的归宿。此前我先抵达了沙雅的齐满,沿塔里木河考察了近百公里,然后环绕塔里木盆地再回到塔里木河。20世纪后期修建的大西海子水库,把塔里木河最后的河水全囊括于其中,离开铁干里克,我又在阿拉干驿站住了一夜,便去寻访这一带有名的塔里木河河段。早在民国初年的财政部官员谢彬路过时,这里还古木成荫,杨柳夹岸,渡口繁忙,一派水乡泽国的气息。如今,枯死的胡杨比尼雅更令人心悸。
望着无边无际处在衰亡过程中的阿拉干原始胡杨林,我竟莫名其妙地联想到《聊斋志异》中的一个小小故事。这故事叫《野狗》,写清初山东人于七起义失败,官府杀人如麻。一个乡民为避兵诈死于尸堆中。晚上一个断头犹连的尸体自语:“野狗子来,奈何?”林立的尸体参差而应云:“奈何!”一会就全都扑倒在地上。小时读了这个故事,让我做了很多天噩梦。看到这无边无涯的不甘心死去的枯立木或半死的古树,我仿佛听到有人喟叹“奈何?”又仿佛听到小风在回应:“奈何!”那50年代才建的铁桥日日为风沙“打磨”,竟一点锈也没生,但它身下的河床却为积沙拥平。林间的古道尚有辙迹可寻,却不会再有人贸然走进浓阴深处。塔里木河“跑”了,阿拉干驿站也只能靠一口打在河床最低洼处的水井支撑着。如今地理课本仍然把塔里木称为长达1200公里的中国第一大内陆河,其实,它早就只有800公里流程了。罗布泊则分解为沿河的数以十计的水库,阿不旦、罗布庄、阿提米西布拉克都成了历史名词,连探险者也难于抵达了。
孔雀河情况是否好些呢?如今,孔雀河只能有气无力地流到阿克苏甫。这样看来,早先的所谓“库鲁克”、“库姆”等名称都颇有预见性,如今孔雀河一“流”出阿克苏甫就成为名实相符的“干河”、“沙河”。20世纪80年代我来到阿克苏甫,独自在荒村徘徊。五六十年前,这里是探险家笔下的世外桃源。当地一个敬业的阿訇开办了一座小学,附近的孩子们坐满了一间小小的房屋。学校没有纸张,就用泥板替代,每天将讲述的内容逐一刻在泥板之上,晚上,将讲过的泥板捣碎,第二天,重新和泥模铸成新的泥板。即便在西部,这样的教具也不多见。半个多世纪以来,孔雀河不在了,阿克苏甫彻底失去了人气与生机。
罗布泊干得底朝天,罗布荒原从楼兰民族的伊甸园变成生命的禁区,这是人类自己写下的一页历史。有一本使我每每读之掩卷长思的书,叫《只有一个地球》。那是向1972年人类环境会议提交的非正式报告,而1972年,中国举国关注的远不是环境、生态,而是把“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一、谜一样的中国,谜一样的湖泊(9)
《只有一个地球》中有一句让我食不甘味的名言:许多沙漠居民,不能称为“沙漠之子”,简直就是“沙漠之父”!
孔雀河——楼兰文明的摇篮
斯坦因在其名著《亚洲腹地》、《西域》等书中,曾逐一介绍了自己在罗布泊地区所考察过的古迹,并为它们编了号,从到,其中、、、是古城,其他都是遗址。此后黄文弼、陈宗器又发现过不在上述20处之内的古迹,贝格曼也有创获,他的工作地点集中在“小河”。综上所述,绝不能说罗布泊就只有这么多古迹了。但是仅从斯坦因所标,很容易发现这些楼兰古迹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都在古孔雀河水域滋润范围之中。1979年~1980年,新疆博物馆考古队又在古孔雀河岸边重新发现了一个重要的墓地,即古墓沟墓地。20世纪初,亨廷顿来到这里墓地时,墓地还基本是原生状态。据推测,此墓地附近应该还有一个从未被探察过的古楼兰人的居址。所以,我们完全有理由说孔雀河是古楼兰文明的摇篮。
在古墓沟,有6座楼兰先民的古墓有着极奇独特的结构:每个墓由内外7圈的环形木桩环绕,在7圈之外,是向四外放射的木桩行列。粗算一下,整个墓地就需要砍上千棵成材的树木。这种葬式是前所未见的,由于无人作比较研究,也弄不清它的意义何在。有人估计是为了固沙,有人认为是象征太阳,是一种近似于图腾崇拜的形式。依我看,也不能排除是炫示财富,以木桩成列,象征对财富的占有。其真正的底蕴,恐怕永远也难以搞清楚了。可是,它的直接后果是明显的,死了6个人,要砍那么多成年树木!以楼兰这样一个绿洲面积窄小的王国来说,尽管有人估计汉代其绿洲植被覆盖率达到百分之四十(主要指河湖水域),它也肯定承受不了如此大面积的砍伐!
楼兰民族的历史命运,在它一出现于罗布荒原时就已被限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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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把孔雀河—开都河与博斯腾的关系看成是理解罗布泊命运的钥匙。这不但是从宏观的总体布局与微观考察相结合得出的结论,也有历史文献为证。这里我写的不是一篇冗长的学术论文,我也不想以旁征博引的“名家风范”让人感到厌倦。但我仍然可以举出一个十分顺手的例子:细心的读者也许还记得我一再引称过唐代罗布泊变清的史实。
我们也提到过,《山海经》这部奇书当中,称罗布泊为“洠蟆保⑺怠捌湓椿牖肱菖荨薄K健皼|泽”,就是指其水色浑黑。斯坦因于1907年启开了敦煌劫宝的大门,他自己首先挑了一批由敦煌藏经洞秘藏的最有特点的文书,其中一件叫《沙州都督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