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说有相当的影响,却没见谁提过他。这个“疏忽”不是太离谱了吗?
当然,那也只是让人感到奇怪,还不足以推翻《马可·波罗游记》。但就文献学来说,上述情况不能说不是个问题。这里我无意于给熟悉热爱这本书的人泼冷水,我自己也十分喜爱这本游记,我只是想指出,尽管存在《马可·波罗游记》中关于“罗布大城”的描写,但宋元时期罗布泊地区的情况,仍然不够清楚。目前还不能证明元初这一带曾突然繁荣起来,因为完全没有别的佐证:考古的与历史文献的。
罗布泊岸边的神秘村落
中国新疆一部权威方志——《新疆图志》把最后的一瞥投向楼兰/罗布泊地区。在其“建置志”中这样写道:罗布淖尔地势辽阔,但沙卤少田。当地居民饱暖之外并无盈余,在农闲时,则打柴捕鱼。在罗布淖尔北岸,有两个古老的村庄,远远看上去,丛薄蔚然。早在乾隆年间,两村尚有五百户人,但到了清末,一百多年间则只剩五六十家居民了。两个村子里的居民互为婚嫁,从不与外人通婚。他们不从事农业,全靠捕鱼为食,织野麻作为衣服,用天鹅和其他水禽的羽绒防寒。虽然也说维吾尔语,但不懂诵经做礼拜。寄居于用红柳、胡杨制成的窝棚,窝棚里都挂着干鱼。他们相戒不与外人来往,并认为只要与外人接触就会染上天花。清政府在这两个村子各委派了一个世袭的首领——五品伯克。而罗布淖尔其他广袤无人的荒野,每逢新疆南部出现战乱,就成为避难者的渊薮。
一般认为,这两个固守在罗布泊——蒲昌海北岸的村落,其居民就是楼兰王国的幸存后裔。当然,除罗布泊北岸,还有些罗布人被迁移到尉犁或塔里木地区的其他地方。除哈密的纳职,民间一直传说,如今和田专区的洛浦县,其居民就来自罗布泊,洛浦只是罗布的一个不同译法。
不管怎么说,尽管楼兰王国覆灭已一千多年,楼兰民族也早已风流云散,在罗布泊的荒原上,如今只有古遗址、古城、古道提醒着人们不要忘记为这个生机旺盛、命运多舛,弃婴般的古老国家记上历史的一笔。楼兰的风韵,楼兰的气息,楼兰的文化,就像古木的年轮,难以为风沙所磨灭,就像留在岩层中的化石,将由历史来为其验证真身;就如同金字塔旁的斯芬克斯,几千年的岁月没有消磨掉它谜一样的面容。沙去沙来、水渍水涸,人们却找不到本该明明白白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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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两个楼兰(1)
罗布泊与黄河正源
在人们的心目中,楼兰王国是与罗布泊联系在一起的。前面我们介绍过,到公元前176年,楼兰的名字才第一次出现在中国的史籍中。但是,罗布泊则远不是在汉初才为世人所知,早在先秦的古籍《山海经》当中就一再提到它,当然,那时不称它为罗布泊,而称之为“洠蟆薄K档铰薏疾矗荒懿簧婕袄蠢迷叮浴妒芳恰贰ⅰ逗菏椤菲鹞饭偃贤囊桓龃彻勰睿础盎坪又卦此怠薄�
在《山海经》的《西山经》中曾提到,自不周之山(昆仑山)向东望就是洠螅捌湓椿牖肱菖荨薄T凇侗鄙骄分幸菜禌|泽“中多磁石”,而敦薨之水(开都河)“西流注于洠蟆薄2坏绱耍挂辉僦赋觯瑳|泽是黄河之源。到汉代,史官撰写史著时,已普遍接受了罗布泊是黄河源头这一说法。《史记·大宛列传》曾明言:于阗之东“水东流注盐泽(即罗布泊)。盐泽潜行地下,其南则河源出焉”。而《汉书·西域传》则进一步指出,“蒲昌海一名盐泽者也”,“广袤三百里,其水亭居,冬夏不增减,皆为潜行地下,南出于积石为中国河(即黄河)之源”。这当然是违背地理学基本常识的,罗布泊地区的海拔还不到1000公尺,而黄河源头星宿海的海拔要高几倍。而且,20世纪70年代罗布泊已彻底干涸,可黄河仍然存在。但是黄河源头在罗布泊,其上源可追溯到和田以南的昆仑山的看法,不但盛行于秦汉,直到近代仍未能被否定。黄河是中华民族的“摇篮”,是中国的“圣河”,就如同恒河与印度、尼罗河与埃及。即便在唐朝、元朝、清朝,考察黄河河源,也是由政府主持的一项官方任务。关于罗布泊是黄河之源的看法当然不科学,但它或多或少反映出,在张骞、司马迁、班固等人心目中,昆仑山、塔里木盆地、盐泽/罗布泊都是中华民族文明之源,于阗、楼兰与秦汉王朝的文明实是一脉相通的。西域文明,是中华文明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关于黄河重源说,它在历史上的影响远比我们的想象要广被四裔。上文提到,武则天大周天授二年(691),归属沙州的石城镇将康拂耽延之弟地舍拨曾向沙州报告:罗布泊水域原是浊黑混杂的,自此年八月以来,突然清澈见底。这件事,对于罗布泊来说至关重要。在“黄河重源”之说的背景之下,这件事的意义便凸现在丛杂史册的字里行间。
华夏文化的传统观念之中,黄河清,是一件天大的事,预示天下太平、有圣人出世。“海晏河清”呀。罗布泊是黄河源头,罗布泊水域由浊黑变得清澈见底,这就是“河清”的征兆。
来历不明的楼兰文明
然而,无论在《山海经》中或其他先秦古籍中,都没有片言只字提及罗布泊附近有一个叫楼兰的古国。晋代大学者张华写过一部奇书《博物志》。关于《博物志》,历来就有一些问题没有弄清楚,比方它的原本面貌如何?甚至它究竟是不是真的出于张华之手?但这些有争议的地方不但没有影响《博物志》的价值,反而使它更引人注目。在《博物志》卷八有这样一段内容,说春秋五霸之一的齐桓公在管仲陪同下,沿古道自敦煌向西行,“涉流沙往外国。沙石千余里,中无水,时则有伏流处,人莫能知。皆乘骆驼,骆驼知水脉,遇其处辄停不肯行,以足踏地。人于其踏处掘之,辄得水。”可以说,这是最早、最具体的路经白龙堆前往西域的记载。当然,这条资料还有些可疑,齐桓公是春秋时人,齐国在今山东,他要西行,则要问路于晋、秦等大国。但在旧题为管仲所著的《管子》一书中,曾一再提齐桓公曾“西至流沙西虞”(卷八)、“西伐大夏,涉流沙。束马悬车,上卑耳之山”(卷十六)。《史记·齐太公世家》也说,齐桓公曾自称:“寡人……西伐大夏,涉流沙。”大夏,是著名的西域古国,又被称为吐火罗,地在今阿富汗北部。但是,为《史记》作注解的唐人张守节却把这里的“大夏”注为“并州晋阳是也”。晋阳,地在今山西太原,从春秋各国地缘政治来讲,似乎很合乎情理。但是,“涉流沙”又该作何解释呢?不管怎么说,我们得承认上古史中还有许多问题是历代研究者的“盲点”。当然,即使齐桓公真于春秋时期曾路过罗布泊,目前也仍然没有见到任何文字记载表明,那时的罗布泊地区有或没有楼兰王国。楼兰王国是中国历史上名副其实的“闯入者”,下落很含糊,来历也无法探悉。 txt小说上传分享
三、两个楼兰(2)
有人曾做过这样的推测,既然匈奴于公元前176年才征服楼兰,那么可以认为楼兰就在此前不久才从其他地方移居于此。换句话说,罗布泊地区的楼兰王国,它的历史始于汉初,应在公元前176年(或比这早几年)立国。这种假设从民族迁徙的大背景上讲,是有一定根据的。现在已经证实,秦汉之际,正是中国西北各民族“大换班”的时期。就在这个时期,原来河西、敦煌最主要的部族大月氏为匈奴击破,国王的头骨都被匈奴人制成饮酒的器皿,只得向西逃亡,占据了塞种人世居的伊犁河、楚河之间的地区,而将此地的土著居民塞种人驱赶得奔命于葱岭(即今天山)及塔里木地区。大月氏西迁、塞种分散,与匈奴崛起,都是中亚历史上有巨大影响的事件。在这种“错位”的背景下,一支弱小的西域民族到达偏僻荒芜的罗布泊,并定居于此,建国筑城,重新续写自己的文明史。
作为一个曾经建立自己国家的民族,楼兰人的历史则如同塔里木的内陆河:发源于人迹罕至的雪岭冰峰,曾经波澜壮阔,经历曲曲折折,却意外渗入荒漠,在地表失去了踪影。
蒲昌海畔的原始居民
19世纪至20世纪前期的探险发现证实,至少从张骞通西域开始,楼兰民族就是罗布泊地区唯一的土著,他们生息繁衍在这广袤无垠的巨泽之畔与最终以罗布泊为归宿的河湖水域。由于环境限制,他们很难与东境的敦煌及西边的塔里木诸国交往,自生自灭地存在了千年以上,才被汉、匈两大强国的崛起,牵入战争、臣服、反叛、倾轧的漩涡。近年在罗布泊北岸被命名为古墓沟的地方发掘了一片古墓,据C14测定①,这个墓地是3800年以前的,而中外探险队在罗布泊地区所发现的古尸,一般也有3200年的历史。任何发现都未能证实,在罗布泊地区的上古史当中,曾有两种或两种以上的截然不同的土著文明。
如果仅就中国史籍的记载写成一部《楼兰史》,那么古国楼兰给人们的基本印象是个不大愿意与外面世界交往的、比较内向的保守国家。然而面临外界强加的战乱、屈辱与臣服,又只能从自己的实力地位出发,予以承受。它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的战略地位不可替代。它之所以国祚久长,那是罗布泊地区的生态环境造就了民族的生命力。纵观丝绸之路的历史,有时楼兰就像高压锅的限压阀,自身承受着惊心动魄的蒸腾冲击,却还调节制约着正负两极势均力敌的冲突。有时,楼兰又像一通无字丰碑,那为俗手随意写上的战祸连绵、内忧外患,都已被岁月的风沙刊平,只留下碑体本身,让那些见多识广、富于想象的探险家苦苦猜测它的底蕴。
最难行又最关键的古道
从5世纪初,古国楼兰就走出了中国史籍。一千多年来,人们已经忘记了这个古老的、以渔猎立国的国家。从那时起,一茬又一茬的不满足于蝇头小利的商旅、虔诚痴迷的僧侣、 孤师涉险的军队、身负重任的使节……东来西往,他们无一例外地把罗布泊地区视作生命的禁区,每听人谈起这旅途必经的一站,都把它目为自己不可避免的劫难。驼队从敦煌上足给养饮水,走出玉门关便无暇再回顾绿洲的温馨。抵达三陇沙,就走进了白龙堆沙漠。所谓三陇沙,实则是雅丹地貌与大流沙的分界,晋人张华的《博物志》中曾指出:“流沙在玉门关外,有陇三断,名三断陇也。”(据《北堂书钞》所引轶文)所谓断陇,实是风蚀或水蚀的深沟,在这种地貌区行走,一点也不比行走在流沙当中安全。当白龙堆快要走完之后,就进入大片的盐碱地,地上铺满尖利如刀、凸凹不平的巨大盐块,连沙漠之舟骆驼都无从下脚,走不多远,就为盐块割破了四足。只有孔雀河与塔里木河注入罗布泊的三角洲,才是提供给行人小憩、驼马休牧的天堂。当然,这里的胡杨林中,再也见不到楼兰的牧羊人,这里的古道边,再也没有戍卒终日瞭望,苦守不去。路经的人们,也许会联想到黄河重源的古训,也许会听人讲起“姜赖之墟”的神话,也许会向人介绍罗布泊“鱼化为鹿”的传闻。似乎那个来历不明、去向不清的古国楼兰,将永远不再回到人们的话题中来了。
探险家再现楼兰身影
然而,就在大约100年前,“楼兰”这个似乎为人遗忘的名字,与20世纪一起回到世间。它的再次出现,使整个世界学术界为之震惊:一个在历史迷雾中游走了一千多年的古老文明复显于世,使历史再也不可能删去它的名字、忽视它的存在。这本就极富传奇色彩的地方更平添了由十几个世纪的岁月积攒起来的魅力……
这一次,探险家——不是史学家——是楼兰历史的撰稿人。
这一次,探险家——不是诗人——为楼兰兴亡这千古疑谜写下了异彩纷呈的史诗。
伊循——古屯城
亲身来到米兰时,我的心情相当复杂。应该说是思如泉涌、百感交集——那是在1984年的夏末。此后我再来米兰,但印象却没有初来那么强烈了。
米兰,就是现在的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农二师36团团部驻地,即现行地图上所标示的若羌县米兰镇。它在若羌城东北直线距离约70公里处。一般认为,米兰就是《汉书》上写到的楼兰王国名城——伊循城,到了米兰,可以说就进入了古楼兰王国的疆域。
米兰古城离米兰镇还有不远的一截路。走出现在的米兰绿洲,就是植被寥落的戈壁荒野,当我望见米兰古城残破的城垣时,就仿佛完成了从现实返回历史的逆向追踪。十多个世纪以来,古城就这样索寞无奈地屹立在米兰河的古河岸边,尽管为风沙雕凿得残破不堪,却不失自尊与冷峻。大漠无语,四野寂寥,似有若无又无时不在的朔风引导着我在古城及附近的河滩漫步。如果这儿真是汉代屯戍的重地伊循城,那么古河两岸死气沉沉的荒原,就是废弃已久的“肥美”良田。这古城当然不是汉城,而是吐蕃人(古藏族)于唐代晚中期翻筑的戍堡,但我们认为那戍堡是在汉城的基址上增筑的。远望天边,新的绿洲——米兰镇——上空飘逸着似有若无的雾气,那是人烟凝聚而成。极目可见的青杨——绿洲的旗帜,则护卫着僻处西陲一隅的居民点。天边那高大、笔直的青杨林带,就像把天与地、历史与现实缝合在一起的巨大针脚。
探险家的支撑点
不管怎么说,米兰是现实生活与古楼兰往事联系最密切的结合点之一。除了附近发现过规模宏大的汉代垦区,发现过重要庙宇群和烽燧外,凡探索楼兰/罗布泊,往往以米兰为其支撑点。几年前,彭加木率科学考察队进入罗布泊腹心地带时,就把大本营设在这儿。就在大致同时,著名的日本作家井上靖也专程来米兰圆他的“楼兰梦”。斯文·赫定、斯坦因这些外国探险家进入罗布泊,都是以北面的阿提米西布拉克——六十泉——和南面的米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