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兆帮主赠毒针。”
话音甫落,人已不见。
刁掂花正待要追,兆三戟对他摆摆手。
这时住在后院东西两厢房屋里的血羽帮好手已闻声而出,见帮主愣站着未发号令,全都肃然而立,敛气不敢吭声。
黑暗中看不清兆三戟是何脸色。
想来那脸色也象这夜。
兆三戟一顿脚,闷着头返身走进屋去。手下诸人也各自回屋。
院子里又安静了。
但这安静是虚假的。一团不安的气氛悄悄地罩在院子上空。在这血羽帮高手密集的小小院子里,此二人说来就来,说去就去,还用猫诱去了兆帮主三根毒针,实在挫了血羽帮锐气。
这来者竟是何人?
兆三戟坐在檀木椅里敛眉思索,屋子里的人大气也不敢出。
刁掂花立在一旁也在悄悄思索。
猛然间他想到是谁了?
是他!
一定是他。
刁掂花阴阴地咬了咬牙。
二
这确实是个好夜。
这样的夜可以用来约会,却也可以用来潜入敌穴窥探虚实。
岳渊亭和竹斑雨在夜色中连袂而行,手里拎着那只死猫。此行可以说是满载而归了。
二人说笑着返回岳渊亭的宅邸“淡泊庐”。
岳渊亭本是辽东人,说起来和吴三桂算得上是老乡。二十一岁时,以渊源的家学只身独闯江湖。青年人心性,恨不能争个天下第一。出道半年连败江湖七大高手,这就引出一连串的拼杀争斗。被人下过两次毒,暗算过十九次。虽说侥幸未死,却从此小心在意,处处提防,连安生觉也睡不上一个,无端生出太多的烦恼。
来到衡山,他遇到一个不长头发的道人。
这真是天大的可笑之事,没有头发应做和尚,却为何能称道人。那无发道长说他生下来就没有头发,却又立誓做道士,有何不可。没有了头发,省却了洗头梳头的麻烦。这也合道意。看来佛道确是可以相通的。
无发道长在峨眉山雷洞坪修炼,此次出游衡山,遇着岳渊亭,喜欢上他清奇的骨格,有意授艺于他。
无发道长和岳渊亭论剑,用一根擦屁股粗草纸搓成的纸捻,只三招就卸了岳渊亭的剑。岳渊亭顿时心灰意冷,当场折断自己的剑,纵身要往山下跳。无发道长抓住他,给了他两记耳刮子,又扔给他一本“天元剑谱” ,要他照着此谱习练天元内功心法和天元剑。他要拜道长为师,道士却“哈哈”一笑说:
“ 不用了,我要做了你师傅,会让你也光了脑壳做无发道人。”
“其实我也有点想做道人。我这一身烦恼真不知为何所生。”
“因为你在争名啊。”无发道长笑了。“名为公器,世人皆欲得之。你走遍天下,想做武林第一。你当了第一,那就成了天下武林人的靶子。别人当然又要与你争。是你自己把自己放到火炉上烤啊。能不烦恼么?”
“那我怎样才能真正得清静?”
“无为。”
“我就什么事也不要做了?”
“小事无为,大事嘛无所不为。哈哈……”
道长敞怀大笑,摸摸没有头发的光头,飘然而去。
望着道长仙风悠然的背影,岳渊亭脑子里蓦然一片澄明,顿时悟得这清静的机要。
岳渊亭在衡州城的幽深小巷里购置房产,隐入闹市之中。闹中取静,精研内功剑道二十三年,至今也无什么争天下第一的雄心了。都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可是武又哪来第一,五行相生相克,万物生克循环,不可能有永久的第一。
但现在岳渊亭的平静心被竹斑雨搅动了。
这天下,这衡州城,已经像煮沸的水,他的心能不热么?他的“淡泊庐”还淡泊得下去么?他择“中隐于市”就仍存一丝不甘彻底寂寞之意。市本身就是人海的漩涡,置于漩涡之中,由不得你一点也不旋转。
望着摆在地板上的死猫,岳渊亭一改洒脱相,有点茫然地道:
“斑雨老弟,你硬要拉我淌这汪浑水么?”
“你这是为朋友,是我求你帮忙。”
“看来为朋友是得两肋插刀!”
“我今生怕都还不起你这个情了。”
“哈哈……”岳渊亭回复了他的豪放,拍拍竹斑雨的肩,“只要你不往我肋上插刀就行……哈哈。”
“渊亭兄,说笑话啦,谁有本事把刀插到你肋上。哈哈……”
两人抚掌大笑。
竹斑雨收回话头道。
“要淌这浑水,先得认清这浑水中的蛇虫鱼鳖。所以我们先要识得血羽帮,认得帮主兆三戟的毒芒针。”
“我最讨厌下毒。年轻时被人毒过两次,想起就恶心。”岳渊亭审视那只死猫,眼风鄙视。“下一步呢?”
“下一步静观。”
“哦,这个忙我帮得。来来来,我们先对奕三局为何?”
“好好,我是舍睡陪君子了。”
“笋香,沏一壶峨眉山雨前茶来。”
女婢笋香沏茶去了。竹斑雨望望夜空,淡淡地道:
“我们在这里清闲,此刻拥春楼赖福来那边,不知热闹成啥样子了。”
三
拥春楼是属于夜的。或者说夜是属于拥春楼的。红纱灯中散出诱人的柔光,粉红色的帷幔后笙歌妙曼。温柔乡中尽是颠倒的色欲迷梦。这种地方绝不是叶飘飘该来的,但她还是跟定白玉剑来了。
她十二个不放心这里的两把刀。
敌人的钢刀。
美妓的色刀。
因为夫人叶飘飘来了,白玉剑身边就没有什么节目,两人枯坐着喝茶,虽然隔壁轻荡的歌声隐隐透过来骚动白玉剑的耳膜,但他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也不敢斜视。
赖福来终于来了。园脸,园鼻,园肚子,一团和气的样子,嘻嘻笑着,不住地说道:
“让你们久等了。就这么枯坐着……”
“虚玄无影呢?”白玉剑打断他的话。
“已经到了,已经到了。”
“人呢?”
“这笔生意交由小弟代理。”
“他约我们来谈细节。”
“第一个细节,该是五万两银子的定金。”园脸园鼻一团笑。
白玉剑从袖子里拈出一张五万两的银票扔给赖福来。
赖福来接住,验看确认无误,抬起头,笑成一团指指白玉剑身后道:
“你们可以见他了。他早来了哩。”
白玉剑夫妇急扭身。
却只见一面墙。
可那墙却一动,缓缓升上去。虚玄无影坐在墙后的一间大厅中,对赖福来摆摆手。
赖福来退出屋。
虚玄无影身子一动,已经连椅子一起飞出,轻轻地就落坐在他们面前。那椅脚落地,连点儿声音也没有。
白玉剑夫妇暗暗吃了一惊。
“我们谈细节吧。”虚玄无影的声音仍然冷冷的。
“我们要吴三桂的头。”
“我交吴三桂的头,你们交另外一十五万两银子。”
“有个时限。必须在吴三桂称帝之前。”
“吴三桂三月初一称帝祭天。”
“刺杀吴三桂不比刺杀其他人。周王府中戒备森严,侍卫群高手如林。鉴时我们将倾全力配合你,使你有隙可乘。”
虚玄无影仍然冷泠的样子。但他心中很是同意买主的这一安排。他并不是那种没头脑的刺客。他确实是个精明的生意人,知道此次行刺绝非一人之力可完成。
“那具体时日定在二月二十五日之前。”见虚玄无影同意了此次配合,白玉剑接着道,“这之前我们会调集力量周密准备。”
白玉剑说“我们” ,虚玄无影并不去问“我们”是些什么人,这是此行买卖的规矩。
“那就准备好另外一十五万两银子吧。鉴时我定个动手的具体时间。我会去通知你。”
“可是你并未问及我们姓名住地。”
“既是杀手,就没有我找不到的人。”
哪怕是付钱的买主,听到这话心中也会一抖。白玉剑点点头道:
“我们一言为定。你要是不能成功呢?”
“我退还你的定银。不过,我接手的货,办不成的还没有。”
“这次怕是办不成了!”窗外突然叱起,随着声音,几十支劲箭透窗射入。
白玉剑夫妇大惊,正待拔剑而起,坐椅下却一动,猛然间裂开一个方孔,白玉剑夫妇叫声“不好!” ,已经连人带椅翻落下去。
第二章 扑朔迷离(四)
四
头顶上的方孔“啪!”地盖上。椅子在黑暗中迅速下落。白玉剑离座腾身,一边轻声呼唤叶飘飘。
叶飘飘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二人凭音定位,双双伸出手去牵住了对方,借势往空中侧身一飘,同时向前推掌发出劲气。劲气迅急反冲而回,是堵墙壁。
万万不能落下去。下面弄不好是要命的机关。
夫妇二人会意,伸展开四肢,飘向墙壁,伸手往墙上一吸,身子已经贴到了墙上。
下面一点火光亮起。接着又亮起了三支火炬。
白玉剑扭头下看。
却是赖福来。
白玉剑心中发狠,正欲执剑扑杀赖福来。那赖福来在火光中仰着脸,笑眯眯的,和和气气的,并无丝毫恶意地望着他。
见白玉剑恶狠狠地看着自己,赖福来揉揉皱起的园鼻子,将声音弄得柔柔和和地道:
“墙上爬着不费力么?快下来。你们是我的财神爷,供着还来不及,还敢害了你们。”
“那这翻板机关作何解释?”
“那是以防万一的保护措施。有时保护我自己,有时也保护我的生意顾客。你看,这不就起作用了。”
白玉剑见赖福来的神色确是友善,对叶飘飘点点头,二人手上劲力一收,身子一飘,盈盈地落到地面上。
这次没有机关。
赖福来见二位落地,又是一笑,伸手指指一条短短的通道,嗓音柔和地道:
“从这里出去,便是后门。二位买主快走。做我们这宗买卖,要紧的是不能让买主出事。买主都丢了命,谁还来我这里买人家的命。二位走好。”
看来赖福来确是个精明的生意人。
而且至今他也未问过白玉剑和叶飘飘的姓名,所属帮派,他不打听买主任何与生意无关的事,买主也就不会担心事后泄密。
赖福来是可信赖的。
刚才这一手又露出了他的精细。
看来这桩生意笃定是要做成了。
白玉剑在惊诧之后并不掩饰自己的满意,和叶飘飘会意地互视一眼,径向通道走去。
扑朔迷离(五)
五
当白玉剑和叶飘飘突然下落时,大厅里同时烛光尽灭,大厅里顿时一片漆黑。
第一排劲箭过后,紧接又是一排劲箭射入大厅。但在黑暗中未中一物。
在外面指挥放箭的是胡华君和云紫莺。
在拥春楼这种鱼虫混杂之地,只要有钱,进出随便之极。胡华君和云紫莺有准备地带着人摸将进来。
但赖福来的防范也另具风格。一有响动,厅内机关便发动,火烛也同时自行熄灭,叫来袭者失去目标。
胡华君夫妇感觉锐敏,知道两排暗箭均未凑效,忙躬身腾起,穿窗入屋。胡华君抢先掏出个散光火球往大厅地上一甩。
火球“啪!”地爆开,射出一片白光。
大厅在这瞬间被照得通明。
胡华君夫妇已在这火光爆起的瞬间落地,四顾,搜寻。
却不见虚玄无影的影子。
屋顶上似有响动。
胡华君晃动身形。
那响动已迅急扩散为“嗡嗡”的剑震之声,虚玄无影卷着剑花从屋顶倒射而下,人未到,一卷森冷的白芒已罩在胡华君头顶。
胡华君冷哼一声,将剑横斜,似拙却巧地往罩上身来的剑芒中刺去,却又听不到一丝儿剑刃相碰之声。定眼瞧时,虚玄无影又失了所在。
胡华君心中暗懔。
好个虚玄无影。
此时光球的火光已经散尽。大厅又一片黑暗。
寂然。
但都在屏气捕捉对方响动。
这种黑暗对虚玄无影是太有利了。对于任何一点响动,在虚玄无影来说都是敌人,而对于胡华君夫妇来说,任何一种响动既可来源于敌,也可来源于自己人。
寂静并不等于没有动作。
它只是在孕育更为可怕的动作。
果然!
虚玄无影行动了。
胡华君立感背后“嗤嗤”急响。好近迫,好迅急。剑风卷着寒气将他的皮肤刺得生痛。
剑尖即将触背。
来不及回身了。
但高手并不需要回身才能出剑。胡华君已来不及回身,急将剑在身后洒出一片剑墙。只这一瞬息间,一阵冰苞急雨的“锵锵”铮响,已挡了虚玄无影急刺而来的八十四剑。胡华君借两剑相碰的反力,身子电射向前,然后一个急转身。
这个急转好生快捷。他希图和虚玄无影迎个正着。
而虚玄无影又失了踪迹。
那紧张危险的寂静又在浓重的黑暗中迅速孳生起来,逼得人直竖起神经末稍。
胡华君将内力贯注剑尖,屏气捕捉战机。刚才他本以为急转之下必将和虚玄无影迎个正着,贯全力出击一剑以图凑效。但对手突然间又失却所在,叫人有万千本事也无从使出。
也许此时他又幽游到了自己身后。
这样下去胡华君岂不成了瞎子。
瞎子还能听到声音,但现在周围什么声音都没有。包括人的呼吸。
三个人全将气息内敛。唯恐泄露自身所在,引来突袭。
云紫莺在黑暗之中暗自着急。刚才夫君胡华君和虚玄无影交手的几招只是刹那间的事,待到上前相帮,却已经寻不着了对手。
门外桫椤院的十个高手将门封得水泄不漏,悄无声息只等虚玄无影出来好突施袭击。
这边悄静莫声地煞气腾腾,隔院纱窗粉帷后照旧笙歌不断。赖福来手下没有一个人出来吵闹解围。好像这事发生在别人家屋里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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