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婴、公孙杵臼可谓国士,一个为了救助赵氏孤儿,不惜牺牲自己的孩子,还要担当奸臣的骂名;另一个为了救助赵氏孤儿,不惜用生命换来屠岸贾的安心。
赵氏满门被灭掉之后,晋景公良心上极不安宁。传说晋景公梦见厉鬼,披发垂地,以手击胸,暴跳于地,身长高大,形状非常恐怖,厉声骂道:“无道昏君!我子孙何罪?你不仁不义,无辜枉杀,我已诉冤于上帝,请准来取你的命。”说罢直对景公掐攫过来,景公大惧,往内宫奔逃,大鬼毁坏大门和正门而入,景公害怕,躲入室内,大鬼又破户追入内室,景公恐怖,呼叫醒寤,原来是一场恶梦,从此一病不起。当时桑田地方,有一位神巫,能占鬼神事,景公召请巫人入宫,神巫所卜和景公的梦境完全相同,景公惊惧地问道:“这个鬼能不能制服?”巫人说:“这鬼是先世功臣,是有威德的大力鬼,又正值愤怒之时,制服不了。”景公说:“那么寡人的病体吉凶如何呢?”神巫说:“小人冒死直言,主公的病,恐怕不得吃新麦了。”时屠岸贾在旁,厉声呵叱巫人:“妖言惑乱国君,主公若能吃到新麦,你当死罪。”即刻把神巫轰出宫外。
神巫去后,景公的病,一天比一天沉重,有一大夫进奏说:“秦国有良医,是神医扁鹊的高徒,有起死回生的医术,现在是秦国的太医,若能请来,主公的病,一定有救。”于是就遣人往秦国求医。秦桓公派遣良医高缓,来晋治病,秦医未到,景公的病况已经危殆,又梦见疾病化为两个童子,其中一个童子说:“高缓是良医,他来治病,对我们很不利,恐怕会伤害到我们,我们躲避到什么地方才安全呢?”另外一个童子回答说:“我们躲避在肓(膈)之上,膏(心)之下,虽有良医,能把我们怎样呢?”两个童子说完了话,就从景公鼻孔钻进去,景公惊醒,感觉胸膈间疼痛万分,坐卧不安,高缓来到,给景公诊病后说:“这病已经不可治了,病在肓之上,膏之下,不可用灸攻,用针也达不到,药力又不能到达,不可得治了。”景公叹道:“唉!太医诊病和寡人梦境相符,真是名医!”。
到了六月丙午日时,景公忽然想吃新麦,命令甸地方上的人献上,吩咐膳夫煮好麦粥,忽然想起神巫的话,立刻召神巫入宫,指着麦粥对巫人说:“你说寡人吃不到新麦,你看这不是新麦吗?”马上喝令左右推出斩首,巫人死,景公将要取麦粥来吃,顿觉腹部膨胀要大便,急急起身上厕,忽然一阵心痛,站立不住,跌入厕内,陷于粪池中而死。
一方诸侯竟然淹死在粪池之中,也算是一种绝大的讽刺吧。
景公死后,传位给历公,厉公也是个昏庸之辈,听信屠岸贾的坏话,不断杀戮排斥忠臣良将。即位不久便被栾书、苟偃等大将杀死,另立孙周为悼公。悼公重用老将军韩厥,按韩厥提供的线索,在程婴家里查访出孤儿赵武。韩厥把赵武、程婴带到朝堂拜见了悼公,并当众宣布这就是当年屠岸贾要杀害的孤儿赵武,更激动地讲出程婴用亲生儿子替换孤儿,公孙杵臼为保孤儿慷慨地献出自己生命的壮烈行为。臣子们听后无不落泪。独有屠岸贾这个奸贼听了韩厥的讲述,吓得软瘫在地。悼公愤怒地站起来,指着屠岸贾说:“不立杀此贼,怎能对得起赵家冤魂!”立即传旨捉拿屠岸贾满门,交给韩厥、程婴、赵武,拉到赵盾陵墓,活祭赵家冤魂。
赵家的封地和爵位都得到了恢复,到晋平公十二年,赵武担任正卿,主持晋国国政。赵武以后三世至赵襄子,韩、赵、魏三家灭智伯,三家分晋。
第三章 三家分晋(上)
晋国自赵盾弑君之后,晋国王室大权旁落,大夫的权力越来越大。到了春秋末年,已经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等到周威烈王时期,晋国的大权主要掌握在智、赵、魏、韩四大家族的手中。而其中又以智氏的势力最为庞大。三国尚且纷争,况且是四家,其中争斗难以避免。日益做大的智氏当然想将其他三家吞并。等到智襄子,这种吞并和反吞并的战争白热化了。
根据司马光《资治通鉴》的记载,智襄子此人似乎是一个不怎么样的人。当初智襄子的父亲打算立他的儿子智瑶(就是后来的智襄子)为继承人,询问族人智果的意见。智果说:“他不如智宵。智瑶有超越他人的五项长处。美发高大是长处,精于骑射是长处,才艺双全是长处,能写善辩是长处,坚毅果敢是长处。虽然如此却很不仁厚。如果他以五项长处来制服别人,而做不仁不义的恶事,谁能和他和睦相处?要是真的立智瑶为继承人,那么智氏宗族一定灭亡。”后来事件的发展确确实实证明了智果判断的结果是对的。然而智氏之亡并不可以完全归结为智瑶狂妄自大导致的恶果。
智瑶登位的时候,正值范、中行两家被逐,赵简子专擅晋国大权。这时候的局面便成了四家并立,一家做强。其可能的结果有两种,一是四家平分秋色,维持一种平衡;而更为可能的结果则是一家最终吞并其他三家。事实上,发展到最后,必然会出现后一种结果。在这样的情况下,任何一家都不希望最终被消灭。年轻气盛,英勇果敢的智瑶,不可能容忍赵氏一直做大。据《史记》记载,赵简子死于晋出公十七年(前458年),而智瑶早在晋出公三年,率兵伐齐时就显示出了过人的才干。在这次战事中,他亲自出马察看齐国军队的军容军情,观察齐军的营垒,不巧马匹受惊,胡奔乱跑,智瑶临变不惊,说:“齐国的人知道我的旗帜,他们以为我害怕必定返回。”结果,智瑶非但没有返回,而是乘势驱马到齐军营垒跟前,逼近观察一番,才返回本营。临战前,大夫长武子请示先占卜一下吉凶,智瑶却说:“以辞伐罪足矣,何必卜!”信心十足。最后果然在开战后大败齐师,智瑶还亲自擒获齐大夫颜庚。晋出公七年和晋出公十一年,智瑶又两次率师伐郑。数次征讨,他为自己树立起勇武善战的形象,壮大了智氏的势力。
等到赵简子死后,智瑶果断的抓住了时机,将国家的权力从赵氏手中抢了过来,占据主动地位,伙同赵、魏、韩三家瓜分了范、中行两家,进一步做大。这种局面,让晋出公极为害怕。晋出公向齐、鲁两国求援,打算借两国的力量打击士大夫们的势力。结果,四家先发制人,合兵攻打晋出公,晋出公败逃齐国,死在了路上。晋出公的出逃,给了智瑶一个操纵晋国政治的绝好机会。他持立晋昭公的曾孙骄为国君,是为晋懿公。此后,晋国政事皆由智瑶决断。这最关键的一步棋被智瑶抢先。晋国的局势为之一变。智氏开始做大。吞并三家开始被智瑶提上了议事日程。
《左传》中说:“知(智) 怕贪而愎。” 贪,包括贪得无厌,好大喜功,骄奢淫逸;愎,包括刚愎自用,不纳谏言,独断专行。显然史家对智瑶品行的评价并不高。我不否认智瑶确确实实存在一些性格上的弱点,但是,他的所作所为基本上还是合乎情理的,只是中国的历史好以成败论英雄而已。我相信智瑶纵有些狂妄,有些傲慢,但是仍可以算作一位英雄豪杰,否则也不会有豫让那等甘心为之效死的国士。
当智瑶顺利控制了晋国后,便开始伺机吞并三家。他首先向韩魏两家要地。
智瑶向韩康子要地,韩康子想不给。韩康子的家相段规就说说:“智瑶贪财好利,又刚愎自用,如果不给,一定*我们,不如姑且给他。他拿到地更加狂妄,一定又会向别人索要;别人不给,他必定向人动武用兵,这样我们就可以免于祸患而伺机行动了。”韩康子点头称善,便派了使臣去送上有万户居民的领地。智瑶很是满意,又向魏桓子提出索地要求,魏桓子也不想给,他的家相任章说:“智瑶无缘无故强索他人领地,一定会引起其他大夫官员的警惧;我们给智瑶地,他一定会骄傲。他骄傲而轻敌,我们警惧而互相亲善;用精诚团结之兵来对付狂妄轻敌的智瑶,智家的命运一定不会长久了。《周书》说:‘将欲败之,必姑辅之。将欲取之,必姑与之’。主公不如先答应智瑶的要求,让他骄傲自大,然后我们可以选择盟友共同图谋智氏,又何必单独以我们作智瑶的靶子呢!”于是,魏桓子也交给智瑶一个有万户的封地。
韩魏两家的态度让智瑶很满意,下一个目标,毫无疑问是赵家了。
可是,赵家的子孙大概是继承了赵氏孤儿的血性,果断的拒绝了智氏的无理要求。智瑶得知后,勃然大怒,便联合韩魏两家共同攻打赵家。表面上看,智瑶是因为赵家拒绝了他的要求而攻打赵家的,但是,即使赵家答应了智瑶的无理要求,恐怕智瑶会找更多的借口,去攻打三家。而我想赵家的主人,赵简子的儿子赵襄子也正是看透了这一点,才果断的拒绝了智瑶的无理要求。不过,赵襄子显然有些武断,他没有想到韩魏两家竟然会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和智氏一起攻打他。迫于无奈,赵襄子只能出逃。可是,智氏已经把持了晋国的朝政,又有韩魏两家帮助,他可以逃到哪里去呢?
当时的赵襄子应该还有三个去处:
长子城:最近,城墙坚厚完整;
邯郸城:仓库充实;
晋阳城,路途遥远,比较贫穷。
我想大部分人都会在长子城和邯郸城中做一个选择,而不会考虑又远又穷的晋阳城。可是,赵襄子偏偏选择了晋阳城。
到这里,读者必定会发生疑问,赵襄子为什么要做这样的选择?这就要归功于赵襄子的老爸赵简子了。赵简子不愧为一位卓越的政治家,对于智氏咄咄逼人的攻势,早就做了准备。早在赵简子生前,他就派了一个叫尹铎的人经营晋阳。临行前,尹铎问赵简子:“您是打算让我去抽丝剥茧般地搜刮财富呢,还是作为保障之地?”赵简子说:“作为保障之地。”尹铎便少算居民户数,减轻赋税,实行休养生息的政策,与民于利。赵简子则对儿子赵无恤(即赵襄子)说:“一旦晋国发生危难,你不要嫌尹铎地位不高,不要怕晋阳路途遥远,一定要以那里作为归宿。”
这是赵襄子选择晋阳的一个重要原因。当然作为三家分晋巨头之一的赵襄子,不可能完全生活在父亲的影子之下,选择晋阳,他还有自己的考虑:“长子城墙虽然厚实,但是是百姓精疲力竭修成,现在又要他们和舍生入死陪我守城,怎么可能?邯郸虽然仓库充实,但是都是搜刮来的民脂民膏,百姓又怎么会和我同心?我们还是投奔晋阳,那里是先主的地盘,尹铎待百姓宽厚,百姓必定可以与我们和衷共济。”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四章 三家分晋(下)
当赵襄子来到晋阳后,与城中的百姓和衷共济,守卫晋阳城。智瑶则与韩魏两家将晋阳城围得水泄不通。然而这是一座民心铸造的城市,很难攻破。于是,三家引晋水,淹晋阳。尽管城市被淹,很多的东西都泡烂了,可是百姓依旧死守城市,没有半点反叛的意思。这就是民心,得民心者得天下。民心铸成的城墙永远比砖瓦构成的城墙来得坚固。城墙可以被击溃,民心却永远无法撼动。
孙子兵法说兵贵神速,不仅仅是说行军要快。更深层次的启示是,战争不宜长久,长久必生变故。战场上的纠葛难解时,战场外的斗争便开始了。
眼看晋阳城再有六尺就要被完全淹没,智瑶有些忘乎所以得说:“我今天才知道,原来水也可以亡人国。”这句话,让魏桓子和韩康子心中不安,魏氏想到汾水可以灌安邑(今运城市附近,属魏),韩氏想到绛水可以灌平阳(今临汾市,属韩)。于是二人暗中交换眼色,彼此送了秋波,杀机暗藏。
智瑶对魏、韩两家的动静毫不在意,满以为大功告成,魏、韩二氏根本不足为虑。智瑶的一个家臣郄疵注意到这一细节,向智瑶进言:“韩,魏之君必反矣。原来已经和两家约好,攻灭赵氏,三分其地。现在晋阳城马上就要攻破,两家之君面无喜色,反而有忧虑之态。大概是害怕赵氏灭亡之后,两家步其后尘。如果出于这样的考虑,那是—定要反的。”智瑶并没有听信郄疵的话,反而将郄疵的话转告了魏桓子和韩康子,当然这也可能是个试探。魏、韩二君当然不是傻瓜,当即矢口否认,智瑶便心安理得的信了,自以为成功在即,只等进城抓赵襄子了。岂料变起仓猝,赵襄子派张孟谈出城,与魏、韩二君联络,相约里应外合,共灭智氏。智瑶尚沉浸在胜券在握的幻觉中,魏、韩两家已动手杀掉智氏守护河堤的军兵,大水反灌智瑶军,军士救水乱作一团。赵襄子率军出城正面攻击,魏、韩两军侧翼夹击,智瑶的军队大败。智氏全族被诛灭;智瑶被杀,还被愤恨不已的赵襄子将头颅漆为饮器。
这就引出了另一段可歌可泣的千古佳话。
智瑶死后,他的一个门人豫让发誓要为主人报仇雪恨。尤其当他知道主人的头颅竟被用作酒具,那种仇恨更是深入骨髓。他如何可以忍受昔日的主公受到这样的侮辱?
于是豫让开始一而再,再而三的复仇行动。
豫让忍受着恶臭,躲在肮脏的厕所里,就等着给赵襄子一闷棍。可是不知道是豫让的杀气太浓厚,还是赵襄子有未卜先知的能耐(襄子如厕,心动),赵襄子竟然发现了豫让。然而赵襄子并没有杀豫让,而是很大度的放了豫让,并且说:“你是一个忠义之辈,智伯死了,没有后人,他的臣子肯为他报仇,这是贤人的表现。”
豫让是个重情重义的人,赵襄子这样对他,他怎么会不感恩呢?可是,他同时又是一个恩怨分明的人。尽管赵襄子对他有不杀之恩,可是智瑶已经先占据了他的心,他此生活下去的唯一意义就是为智瑶报仇雪恨。为了不让别人认出自己,他竟然不惜毁掉自己的容貌,吞炭使得自己的声音变得嘶哑。而他所做得这一切,为得就是一句:
“智伯当我是国士,我就该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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