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军队四处寻找八方搜捕。在这个特殊的年份,谁家来了人尤其是十五六岁的孩子,自然会引起马步芳军队和县府衙役的垂青:谁能保证这个孩子不是“红军娃”?何况还是个哑巴!这哑巴肯定是装的——不然一说话就会露出湘赣闽等“下边”口音,岂非不打自招?于是李九儿来到李四十五家不几天,衙役们就在甲长、保长的带领下追上门来。
李四十五老俩口儿抱着衙役们的腿鼻子一把眼泪一把哭得撕肝裂肺:“大老爷,这娃娃实实在在是我的外甥啊!这是我妹妹的孩子,你们不能抓他你们不能抓他啊……”
“是不是你外甥,拿到县府就知道了!”衙役们说。
“他确实是我的外甥,不信你们就去问我们村子里的人……”老俩口儿死死抱住衙役们,不让他们走。
衙役们抡起皂角棍三下五除二就将李四十五老俩口儿揍倒在地上:“妈的,三句好话不如两马棍!”然后一绳子捆了哑巴娃就往县府里走。
打倒在地的老俩口翻起身颤颤巍巍地跟在衙役们的后边哭哭啼啼:“我孽障的娃娃啊,你一生下来就是个不会说话的人……你前一辈子坏了啥天良了啊……”一路跟随了去,看着尕外甥被关进了县衙,于是便在县衙门前长跪不起,呼唤着青天大老爷明镜高悬放了他们的外甥。
破败而脏乱的县城到处弥漫着一股血腥味,人们神情冷漠行色匆匆,对跪在县衙门前老俩口的哭天呛地似乎司空见惯,无动于衷地做买做卖忙着自家的活儿。日偏西时,一个穿着蓝布长衫戴着眼镜的教书先生站在了他们面前,“天下衙门朝南开,有理没钱甭进来”,他摇了摇头一幅悲天悯人的神情,“回去吧,哭死也没用……”
听了这话,老俩口幡然省悟,跌跌撞撞赶回家去,将那赖以活命的二十只瘦山羊和十亩薄田全部换成了金圆券,求爷爷告奶奶打点县府的老爷。
县城驻军的马连长根本不信这个孩子会是那老俩口的外甥。看那细皮嫩肉、弱不禁风的样子,典型是一个生长于江南水乡的“下边人”,瞧瞧那嘴唇那眼睛那鼻子,秀气得一个女孩儿似的。北方的男孩子粗壮得像公牛粗犷如大山,那有这幅长相?他叫两个士兵附耳过来,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嘀咕了一番,然后挥挥手,“照我说的办!”心中冷笑:“猴儿没到拔蒜处,水没到井处,我就不相信你娃娃不说实话!”
那两个士兵押着李九儿朝县衙的大牢里走去。那里有一群前几天捕捉的红军俘虏。那帮不知天高地厚的红军娃似乎不知死期将至,仍在监狱里唱歌跳舞,齐声合唱“起来!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李九儿被拉到关押那些红军娃的号子的铁栅栏前。他无动于衷地望着这帮孩子,看着这些孩子绑在脚上的厚厚的破布之类的东西,咿咿呀呀地向那两个士兵比划着,说他们的脚就像他们家打野灰的头号桦木榔头;看着他们肿得老粗的脚脖子,说像吹足了气的猪肥肠,并指着他们破赃的衣服,吐着口水,做出呕吐的样子,嫌太赃了……
那两个士兵看着李九儿天真无邪的样子,相互对视一眼,不可置否地摇了摇头。
第二天,李九儿被押了出来,跟在那群红军娃后边,浩浩荡荡地朝县城外一片荒僻地方走去,走到一个足有一个碾场场面大的深坑旁边站住了。
马连长一声令下,士兵们抡起大刀朝红军娃砍去,砍一刀后不管是死是活,就一脚揣下坑去。那些孩子们扯着稚嫩的嗓子高呼“共产党万岁!”、“共产主义万岁!”到后来士兵们懒得去砍,只是抡起铁锨一下砸下坑去了事。最后,被押来的人中只剩下了李九儿,他也被推到了大坑沿上。他看见坑底一片血肉模糊,那些红军娃们在血泊中艰难而痛苦地蠕动着。
“推下去!”马连长大声命令道。那两个士兵开始推搡李九儿,作势要将他推下坑去。李九儿一脸的恐惧,咿咿呀呀地叫着,声泪俱下。
“日奶奶尕娃莫非实话是个哑巴?”马连长自言自语。
马连长们活埋了那些红军娃后又将李九儿押回了大牢。
第二天,李九儿又被押了出来,押到县衙门前一座土木结构的钟楼下。马连长早就站在那儿了。他身旁,一个士兵牵着一只壮硕的狼狗。狼狗吐着长长的舌头,不安地蹿动着。
马连长用马鞭抽打着长筒马靴踱了过来,用马鞭敲敲李九儿的脑袋说:“日奶奶尕娃,如果你能听见我说的话,趁早放出屁来!一会儿不管你是哑巴还是红军娃,我会叫洋狗扒了你的心吃——我这洋狗是专门吃人心的!”
李九儿一脸的迷茫一脸的木然,不知所以地望着马连长。马连长不由得心中嘀咕:“这尕娃莫非实话是个哑巴?”
“尕娃,我数一、二、三,你再不出声,阴曹地府里去了就甭怪我马某人心狠手辣。。。。。一、二、三,。。。。。放!”久经训练的狼狗如飞奔来,径自向李九儿裸露的上身扑来。就在嘶咬上他胸口的那一瞬间,狼狗被生生地扯住了,但李九儿的前胸已然被狼狗抓得血肉模糊。
直到这时,李九儿才意识到是怎么回事,咿咿呀呀地喊出声来。
“连长,看来这尕娃实话是个哑巴!”这两天一直押送李九儿的那两个士兵凑上来说,“不然,狼狗扒心的那一瞬间,再厉害的娃娃也会喊妈的……”
“管球他,你俩把他推下石崖算啦!”说完,他牵着狼狗回兵营去了。兵营里,他留下了两个漂亮的红军小姑娘。“下边”女孩那娇小玲珑的模样惹人怜爱,味道肯定不一样。
那两个士兵骂骂咧咧地押着李九儿朝县城东南走去。那儿有一个叫崖头的地方。黛彤河经过千百年的冲刷,在其北岸切了一道绵延数十里、高达数十丈的石崖。石崖下,是宽阔的河床,河两岸黑刺、柽柳等灌木长得一片葳蕤,野鸡、黄鸭、天鹅等数十种珍禽异兽在其间繁衍生息。
“一枪崩球掉不就啥都了结啦?干么非叫我俩跑这么远的路推这娃跳崖?”一个对另一个说。
“这叫当官的动动嘴,当兵的跑断腿!没办法。好在再走几十步就到了崖头了,到了那儿往下一推,我俩不就没事儿了?”
“你说,这一搡下去,准能摔死?”
“废话!十几丈高的石崖,下面尽是大石头,你说能不摔死?”
“唉,孽障的哑巴娃!你前一辈子坏了啥天良了,竞落得这么个下场,死得不明不白?”
他俩一左一右押着李九儿走着,不时地观察着他的脸,一幅无限怜惜的样子。李九儿懵懂无知,表情木讷,尤其那脚步全然没有因为害怕而出现迟缓的迹像。不一会儿就到了目的地,站在高高的崖头上,看见黛彤河像一匹随意抛在山脚下揉赃的布带,缠绕在达坂山的脚下逶迤蜿蜒而下。
往下看河谷,真有点晕眩。
“哑巴娃,害死你的人不是我俩,你到了阴曹地府千万甭怨我俩……下一辈子转世投胎千万甭来到这乱世年间……”
说着慢腾腾数着“一、二、三”,然后相互挤挤眼,猛地将李九儿朝下推去!就在他身体悬空的瞬间,又被活生生地扯了回来。
李九儿仿佛这时才意识到他俩带他到这地方来的意图, 这才咿咿呀呀地哭开了。
“妈妈的,这娃娃实话是个哑巴,这马连长也实在多心了!”
“也难怪,你看这娃细皮嫩肉的样子,活像是个‘下边人’红军娃。”
李九儿又被押了回来。听了那两个士兵的汇报,马连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叫那两个士兵将县府监牢里的狱卒叫了来:“听着!今晚你那驴耳朵给老子放亮豁点儿,那尕娃如果不是哑巴,受了那么重的伤,晚夕里睡迷糊时肯定会呻唤的。你一听见呻唤,马上来报告,本连长重重有赏。”那狱卒那晚蛰伏在李九儿的监牢门前,支楞着耳朵一宿没睡,可是连丝毫呻唤声也没有听到,自然重重赏钱也没有领到,气得他在第二天寻了个机会抽了李九儿三马棍,为他那一夜的瞌睡寻了点补偿。
十几年后的一次共和国的国庆节上,那两个士兵和那个狱卒夹坐在群众中间,捋着胡子听县委县政府的领导讲话时,发现坐在主席台上的一位三十多岁的军人十分面熟。直到他在一片热烈的掌声中操着一口带着浓重闽南口音的青海话代表民国二十六年战斗在河西走廊和祁连山麓的西路军战士讲话时,他们三人的眼睛立马瞪成了六颗花狗的卵子!
不知是马连长经过种种考验之后确信李九儿是一个老实的农家哑巴娃,还是李四十五老夫妻的金圆券和九天保他们几十位乡亲联名具保起了作用,不几天后李九儿被放了回来。放了回来的李九儿白天放羊耕地,夜晚遥望着闪烁在祁连山雪峰边的北斗星久久不能入睡。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末代枪王(六)
李九儿是十天前被强行裹进土匪队伍里的。
这几年,李九儿给财主陈有忠家放羊。陈有忠的秋季草场在一个叫讨拉北坡的地方。那一天,土匪们忽啦啦地围住了陈有忠家的羊群,不顾陈有忠弟弟陈有义的乞求不顾李九儿的比划,一时间杀牛宰羊血流成河一片狼藉。
吃饱了喝足了,一个土匪趋前向张司令报告:“张司令,那年轻点的小伙子是我们黛彤川有名的大财主陈有忠的弟弟陈有义。你看我们是不是。。。。。。”
“那个呢?”张司令用嘴努努李九儿问道。
“那个名叫李九儿是个哑巴,是陈有忠家的长工。”
“哦,天无绝人之路,日奶奶,我们有救了!”张司令脸上露出兴奋的狞笑,一个恶毒的计划在他心中瞬间形成了。
他挑选了一百多名健壮的土匪,押着陈有义和李九儿向黛彤川进发了。其时,如血的残阳正将余辉泼撒在祁连山麓百草行将枯萎的山山川川。瑟瑟的秋风阵阵袭来,吹得山嵴上的芨芨草颤抖着发出猫头鹰一样的叫声,吹得百虫敛迹,只有蝙蝠一类的夜行动物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蠢蠢欲动,等待着黑夜的降临。翻过乏驴达坂(因其陡峭、漫长,连极具耐力的毛驴翻越时都倒在地上不起身,故名之),美丽富饶的黛彤川便呈现在了土匪们面前。此时正值秋收季节,收割后的田地里青稞和油菜捆子排得密密匝匝,人行其间,仿佛进入了一个阵容肃整的古代军营。秋翻过后的土地黑油油的,仿佛浸透了油,散发着一种温暖的气息,让这些世代以土地为生的土匪们有了一种类似于回到母亲怀抱的温馨感觉。
这片踩上去软绵绵一下子就能陷及脚腕的黑油油的土地啊!他们中许多人捧着它亲吻着它热泪涔涔。
土匪们穿行在收割后的田地里,尽量绕开村庄悄没声息地前进。那静卧在山洼里的古老村庄,褐黄色的方型庄廓东倒西歪,弯弯曲曲排列在向阳避风的山坡下,参差不齐像抽了三十年老旱烟的老人的牙齿。庄廓的上方,淡蓝色的炊烟袅袅婷婷,随着轻柔的晚风飘荡,空气里弥漫着青稞穗头烧熟后散发出的沁人心脾的馨香和让土匪们不由得屏住呼吸的青油的香味。一年来饥一顿饱一顿的土匪们眼前立马浮现出绿旺旺的青稞“麦碎”儿。每年的这个季节,女人们将尚未熟透的青稞穗头折下来煮熟收拾干净后,放在小石磨上磨成粉条状,炝上野葱花、芫荽,泼上青油,香喷喷地端给盘腿坐在炕上的公公、丈夫以及嗷嗷待哺的孩子,让一家人在狼吞虎咽中享受丰收的喜悦。想到这里,土匪们使劲咽口水,哈拉子却像绵绵秋雨中屋檐下的流水,源源不断的流了出来。他们不由得频频回望无限亲切的村庄。时间已至黄昏,暮归的羊群如洁白的云彩,轻柔地向山洼里飘去。牛犊儿叫,羊羔儿跳,狗娃儿吠,谁家的婆娘站在山坡上,悠长了声音,夸耀地叫他的孩子回家吃饭:“山娃哎……山娃,回家吃饭了哎!”
土匪们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像捉进玻璃缸里的鱼。甄二爷双手袖在袖筒里,骑着枣红马抱着土铳枪,夹在土匪们中间,如一只霜冻过后的橘子没精打采,看着多少次听父亲说过多少次猎人牧羊人挖药人吹过的黛彤盆地小桥流水人家的景致,一时间无限悲壮,一种沦落天涯的感觉紧紧地攫住了他的心。
“甄二爷,张司令传话叫你呢!”土匪们一个接一个传过话来。甄二爷从感伤中回过神来,轻轻地叩了叩枣红马的肚皮。枣红马心领神会,一阵小走,行云流水般地滑行到了张司令的旁边。
“你溜那么远干毬?”他凶恶地说,声音有点色厉内荏,“你给我眼睛放亮豁点,盯着点这尕娃和哑巴,别让他们趁黑夜跑了!”
“中!”甄二爷低声回答,他心中明白,张司令的本意是叫他紧紧跟着他,关键时候保护他逃跑。一年多来,解放军和民兵大队像长着顺风耳和千里眼,无论他们逃到那里,只要停留一两天,他们准会如影随形般粘上来,给他们以重创,搞得他们像猎人追逐下的狐狸,小心翼翼、谨慎百倍地流窜在莽莽的祁连山麓里,马不敢离鞍,人不敢展铺。奇怪的是,他们行踪飘忽绝对保密的行动中,好多次偏偏与解放军或民兵大队正面相遇!张司令认定解放军的队伍里肯定有一位精通谋略、能掐会算如诸葛亮、朱伯温一类的人物。因为每次的外出行动、时间、目标都是他一人决定的,且行动开始后他才根据需要向大家宣布的,决不可能泄密。只是在行军路线上,他不得不咨询“活地图”甄二爷。但这娃娃终日不离本司令左右,而且好几次都是他凭借熟悉的地形,引导和帮助自己逃脱的。
一弯朦胧的上弦月照得这支庞大的土匪队伍如一团乌云,向那坐落在盆地中央的村庄罩去。夜半时分,土匪们悄没声息地围住了财主陈有忠家的高大庄廓。
陈有义被土匪们推到了门前。两个土匪用枪顶着他的腰眼低声命令:“喊门!喊门!”
陈有义犟着脖子不肯喊门。他知道,土匪们从上百里的大山深处将他抓来,惟一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