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没有去比赛吗?」从我喘息未定的喉咙传出的声音有点颤抖。
雅腾学姊轻轻一笑。
「已经被淘汰了。」
我僵住。那个夜里,她第一次对我笑,是在告诉我决心弃赛之后,但是下个星期一她又出现在操场上,一如既往地开门、锁门,我看到她坐上袁妈妈的机车回家,虽然不确定她们是不是和解了?但是很高兴学姊可以继续跳!如今见到同样的笑容,她在高中的最后一次已经提前结束了,当然不是说没有得到名次的比赛就没有意义,但在我努力劝她留下后是这个结果,让我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走吧!别占在跑道上了。」
我顺从着学姊站起来,采琪也走到我身侧,在学姊面前,她的音量收敛了许多,但还是吱吱喳喳地对我重播雅腾学姊如何在关键时刻错过一百四十公分高的竿子,我不确定独自走在前面的学姊有没有听见。
「好了!陪妳到这边,我要去暖身了,等下要来看我比赛喔!」采琪在上看台前抛下这句话,我来不及回她一句吐槽,她就一溜烟跑了。
走上看台的休息区,走道上窝着两个高一学弟在睡午觉,其他人不是比赛、就是加油去了,连教练都不知道在哪里。雅腾学姊在阶梯上回头,原本就高过我不少的学姊现在更是只能仰望。
「应该要庆祝一下。」
「什么?」
「四百跨,妳原本不是很担心吗?有这样的结果,应该要庆祝一下的。」学姊很认真地说,「另外就是,我应该要谢谢妳!」
我想到过年间那几个夜里,我在冷风中骑脚踏车、番强进学校,在寂静的操场上冲刺,虽然在黑暗与汗水中看不见,却知道的,终点线那一端坐着一个人。我对学姊摇头。
「该说谢谢的人是我!」
雅腾学姊没有跟我争,只是用比平时稍微飞扬的声音说:「总之做点什么吧!妳都去哪里玩?想吃什么吗?」
那天下午,中小联运闭幕之后,我载着学姊回到学校,我们轮流在学姊生活了五天的体育馆厕所洗澡,因为事前没有计划,只能换穿早上来学校的制服,但总是比刚比完赛的一身汗好多了!
因为我的一句「灯会好像是今晚开幕?」,元宵灯会的开幕烟火成了我们的目标,可是距离放烟火的时间还早,我们先走进车站附近的百货公司。学姊好像没有特别想逛的东西,最后就一路搭电梯到顶楼的电子游乐场。
上顶楼的瞬间,学姊好像被游乐场的音乐吓到了,不过她很快就开始东张西望,我带她去换了一百块的代币,我们最先玩的是投篮机,虽然从没来过这种地方,雅腾学姊却有不错的身手,差一点就进入第三关,分数只比我低一点,但她始终不能理解为什么要大老远跑来百货公司做平常体育课干的事,想要换个花样时,学姊被新进的音乐游戏机台吸住,我基本上是音痴,就算常来这里,也从没想过要碰这个,但今天我们硬是玩遍了游乐场里的音乐游戏,每次我或她手忙脚乱的时候,学姊就露出憋住笑声的灿烂笑容,第一次看到时,我完全无法回神到游戏上,惹得学姊笑得更是用力,最后出现非常惨烈的分数。
学姊甚至还尝试了跳舞机,好像连续三天的运动会不存在似的,我的小腿已经投降了,况且晚点还要载学姊回家。我背着两个书包,靠在栏杆上欣赏雅腾学姊的样子,其实也称不上欣赏,因为她从头到尾对上拍子的不到五次,平时飞跃的脚步彻底不见踪影,只有一个频频惊叫的女孩。
「时间差不多了!」我对大概刚拿到那台机器史上最差成绩的学姊说。
「正好,我的代币用完了。」学姊接过我肩上的书包,我把口袋里最后一个代币一并交给她。
「咦?」学姊发汗微红的脸不解地眨眼。
「我这边还剩下最后一个,妳难得来游乐场玩,就把它用掉吧!」
听了我的话,学姊倒是慎重起来,仔细环顾整间游乐场可以只用一个代币的机台。
「那是什么?」她指了一个粉红色、形状像提款机的机器,我对她解释那是新型的恋爱占卜机,只要输入星座、血型,就会跑出恋爱建议的小纸卷。
「不过机器占卜大概不会准吧?」我补上这句,想不到雅腾学姊出乎意料地有兴趣,坚持把今天的最后一个代币投进去。
天蝎座、A型,我偷瞄到学姊输入的资料,然后她小心翼翼用手指捏起滚出机器的纸卷,我看她盯着掌心字句的表情突然变得难以形容,象是考卷发下来发现自己从一开始就填错格子。
「怎么了?」我好奇地凑上去看,学姊猛然向后一跳,把字条抓在胸前,让我想到第一次送她回家时发生的事,所幸她马上恢复,把字条塞到我手上。
「妳所在意的人正在看着妳唷☆」
差劲的印刷和意义不明的星号让我差点笑出声来,抬头却看到学姊已经大步往外走。
「雅腾学姊!」我连忙追上,「喏,妳的占卜结果。」
「不要。」她连回头都没有。
「为什么?」我不懂直到前一刻还兴致勃勃的她是怎么了,就算只是游戏,这也是用一个代币换来的。
「我不要了,觉得可惜的话,看妳要收着还是怎样都好。」
我要收着学姊的恋爱占卜做什么呢?虽然是这么想,我还是把纸条摺了两摺,塞进书包。
往会场的公交车上有点安静,我们因为人群紧紧靠在一起,学姊背对着我,老实说这样的沉默比较像我们平常的相处,只是有点在意刚才她的反应。
河岸边的灯会满满的人流,越是往看烟火的广场越是壮观,我们随兴逛过中小学生做的花灯,挤进广场的时候,舞台表演正好到一个段落。
「砰!」超过一百八十度的广大夜空瞬间照亮,人海彼端的主灯开始旋转,后方舞台的强力音响放送花车游行一般的华丽管弦乐,我掩起耳朵,把音量降到电视剧背景音的程度,烟火爆破声无视阻绝,直接在胸口回响。
火光映在雅腾学姊脸上,原以为她讨厌吵闹,但此刻她只是呆呆看着天边花火,在纷乱中意外地平静,象是与四周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玻璃窗,她看着外面,我也看着里面,但无法伸手,也许这就是她既不引人注目、却又让人无法移开目光的缘由,像朋友般一起玩了一下午,又再次发现可以亲近的错觉不过是个误会。
有点失落,但想想也是理所当然的,至少她今天笑得开心,我也很愉快,玻璃里的东西能够看着已经是幸福。
最后一道火光残影消失,斑斓的主灯停止运转、恢复沉寂,人潮开始蠢蠢向出口,推动在场所有人缓慢离场,一股急流冲过我们之间,我抬头寻找学姊,四、五个高大的男生挡住我大部分的视野,就连该不该在人潮正中定住脚步、直到再次遇上学姊都无法决定。
右手被抓住,比我凉一些、很有力的手指,抵抗人群涌动,把我拉到她身边,就算是雅腾学姊的个子,也得拉长脖子在拥挤中确认方向,我贴在她左臂后方,紧紧回握学姊的手,有点湿凉的触感,不知道是谁的汗?
终于搭上回市区的公交车,车上冷气洗去人群中的焦躁,刚刚还喧闹着的人们一个个在自己小小的空间安静下来,已经不会走散了,但是我们没有一个先放手,交叠的两只手变得有点热,学姊看着窗外,散落白衬衫上的黑发分毫不动,或许她是必须孤独才能呼吸的花,那么能暂时拥有这一点温暖就是她和我最高限度的需要与渴望。
不知道灰姑娘在舞会后是怎么回到现实的?还好再次回学校上课已经是两天后。中小联运后的第一次练习,一到三年级全体队员在操场上围成零散的圈,让教练一个一个叫名字上去领奖状,大家又是欢呼又是尖叫,把双手拍得又红又辣。
「袁雅腾,高女组跳高第六名。」
学姊表情平静地走上前接过奖状,转身离开前,教练留下她。
「这次比较可惜,但已经算很不错了!」教练对学姊说完,转而对坐着的大家道:「雅腾在青山的三年中每年都参加跳高,包括国中时代已经参加了六次中小联运,其中五次拿到拿到名次,也是很不简单!接下来她就要专心准备入学申请,今天是她在队上的最后一天,请大家用最热烈的掌声来欢送她!」
我高举的双手瞬间失神,学姊在鞠躬时说了些什么,但被耳边雷雨般的掌声淹没,少了一双鼓掌的手,丝毫不受影响的「欢送」依然回荡久久。
☆、5
训练结束,我看到采琪在催着大家收器材,准备锁仓库门。
「怎么是妳在负责锁器材室?」
听到这个问题,采琪白了我一眼。
「今天颁奖的时候妳是都在睡觉吗?雅腾学姊要退队了,当然要换人保管钥匙啊!栏架拿来!」
是啊,学姊退队了,还以为可以趁着还器材时讲上话,果然是一厢情愿吧?
「不过雅腾学姊真的很认真呢!最后一次比赛都比完了,既然要退休,大可直接回去,她还是跟大家一起练习完,还帮忙搬完器材才走。」采琪很佩服似地说。
「她才刚走吗?」
「对啊!两、三分钟……不,说不定不到?」
我从角落书包堆中抓到自己的,快步往校门口,差点撞上急急走回校园的孟汉。
学姊站在门边四公尺外,她已经套上百褶裙和外套,手提袋垂在膝盖前,望着来车的方向。
「雅腾学姊……」
马尾随着回头飘起,她看到我的神情没有太惊讶,微微侧身,却没有移动脚步,如同第一次我在放学时间与她攀谈,等待我开口的沉静。
我一步一步慢慢走近,因为还没想清楚要说什么,会不会学姊的继母就在这个瞬间到了呢?就算这样想着,也无法加快脚步,可是与她的距离确实在接近中,终于到不得不停下来的时候。
「那个……妳要退出田径队了?」
学姊瞅着我的脸,轻轻点头。
「今天是最后一次了呢!」
我和她并肩,说不出话了,本来就无话可说,她为了课业退队,想要她留下来不过是自己的任性。
「妳和孟汉有同班吗?」身边的她突然开口。
「没……我是文组,他是理组。」
「是吗?」雅腾学姊听起来并不特别失望,「妳知道吗?他说……孟汉说他喜欢我。」
我猛然抬头,学姊的视线落在前方柏油路上,但没有真的看着。
「因为我要准备甄试,他说可以等,等到我入取大学再给他答覆。」
平静的事实流进我的左耳,但没有从右耳出去,有何不可呢?喜欢雅腾学姊,这一点都不奇怪啊!如果是孟汉的话,会很珍惜学姊吧?而我只是这么地憧憬一个理想,一分一秒都不想移开目光。
「在大马路上告白?怪没情调的!」听到自己刺耳的声音,从没想过我是如此神采飞扬地说话──不,是只有在学姊面前才是如此,掩盖过一切复杂难解的高昂。
「是这样吗?」学姊喃喃地回应。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吧?」不能停下来,得说些什么填补这个不知所措的空洞,「我是说,只要学姊喜欢的话……不管怎样,想不到他是这么细心的人,还顾虑到学姊现在的心情……」一股热从心口冲上鼻子,脱口而出:「我也会等的!等学姊考上大学,回到队上,一起在这个操场上练习!」
直到说完话我才敢把视野移到学姊边缘,接触到她视线的瞬间又没种地转开,但已经足以分辨出她瞳孔中空前的冷漠。
「我不会回来了。」没有感情的声音重击在我心里,不应该是这样的,不能想象失去天空的雅腾学姊,希望她永远不要坠落。
「学姊成绩这么好,一定可以申请到好学校吧?就算要考指考,上了大学之后还是有田径队,总有一天,学姊一定会回到田径场上!」
「妳一直都搞错了吧?」学姊望着我,淡淡地说,「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有那喜欢田径。」
我不知道那句话过后多久就响起把雅腾学姊载走的机车声,但我又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能移动自己的脚步往车棚走去。
我以为一只掌心的温暖就表示可以理解她,以为可以和她维持只手可及的距离,什么时候看得过于专注,以致产生只有我看着她的错觉,她口中的事实让梦清醒之际,我只能笑,虽然冲动到脱口而出要等她回来,但就算她回来了,我又能对她说什么?因为憧憬着她的一切,以至于说不出除此之外是怎么看待她,而就连在她身上看到的理想都是假的,我一直看着的只是自己心中的倒影。
在书包里摸了很久才找到车钥匙,拿出来的瞬间,一张薄得透光的纸片跟着滑落,我捡起「妳所在意的人正在看着妳唷☆」,这次一点都没有压抑地笑了出来,整个人蹲到地上,至少一分钟过去还站不起来。不过三天前的字句,现在看起来意外地吻合,意识到痛楚的同时,我也明白了自己无论如何还是想站在她身边,她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像那天一般笑着就能让我幸福无比,不管她为什么而跳,我总是会追逐那个飞行的身影。
雅腾学姊真的离开了,很难想象的是,我还是过着一样的生活,上学、放学、聊天、打闹,每天一早陪着采琪去开器材室,社课结束时等她锁完门再一起走到车棚,队上没有人再提过袁雅腾,其实她还在时也从来不是话题中心。
注意到的时候,我常常是望着操场中央,没有理由地看着人往跳高垫坠落,那里有一个同样等待着的人,同样地一再跳着。
他的话,可以明白学姊在竿子前的心情吗?
我拉回视线,专注在面前的跑道,我是不懂她的心情,但是也不能否认这份因她而起、向前奔跑的渴望,可以的话,我希望她也能感受到,不是因为我渴望这样的她,而是因为全力冲刺本身的美好。
现在我怎么想都没有意义吧?她头也不回地离开,没有留下一点重逢的余地,就算想象着未来,也不会是属于被她回绝等待的我。
我所剩下的,唯有这条跑道上的十个栏架。
* * *
之后我又见过雅腾学姊两次,一次在合作社前,她和两个同学一起走出来,因为她正好转头听同学说话,所以没有看到迎面走来的我;另一次在图书馆的阅览室,我本来想跟她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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