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多世纪中国农村风云变幻史:万各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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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多世纪中国农村风云变幻史:万各庄- 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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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晓民感到浑身的不自在。每当想起春天打小报告的情景,就像有个大豆虫在咬他的心,就感到内疚,感到惭愧,像做了贼一样不愿让人提起。因为前些天社员杀南薄地又黄又矮的芝麻时,有人还埋怨,甚至是不点名的骂那个告密者。当时他十分后悔做错了,脸上火烧火燎的。他以前多次反思过,觉得那件事做得确实不光彩,不长脸。
  洪支书点燃一支烟,耐心地开导他:“可是,对今天遇到的事,你也应用阶级分析的方法想一想。如果这事是富农或中农干的,不仅把她关押起来,还要狠狠批斗,游街示众,扣罚工分及粮食,但她是贫农,这就得区别对待。贫下中农是最革命的,是我们依靠的对象,犯了错误是属于人民内部矛盾,那就该用对待人民的方法解决。特别是像何福贵这样的贫农,就更要特殊照顾。多年以来,他们两口子干工作都是积极的,紧跟形势的。因此,发赈吃贷,他总是村上头一份,不照顾他难道照顾地主富农?她弄那点芝麻,算不了什么问题的。”
  晓民对支书的解释仍不满意,认为要不狠狠刹刹那浪娘儿们的威风,无法解除自己的心头之恨,就向支书建议道:“我看该抓起她来,批斗批斗。”
  洪支书猛吸了口烟,拉长了脸,看着吐出的烟雾,又表现出极大的耐心。“晓民呀!那你就错了。本村的贫下中农,革命干部,对地主富农是晓得仇恨的。如果对她进行批斗,你仔细想想,那是长了谁的威风?灭了谁的志气?我的同志哟,监督改造富农分子,那才是我们的职责。对她批斗,这是严重的敌我不分,丧失阶级立场的大问题。”支书说到这里,把半截香烟摔在地上,站起身碾个粉碎,然后拍拍晓民的肩膀说:“晓民,你这团支部书记,脑子灵活一点,不能一根筋,处理好问题对你的前程会大有好处。”
  晓民似乎是点了点头,可他仍搞不明白,少了芝麻如何交待呢?站起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回过头又问支书:“别人发现芝麻少了,我怎么回答呢?”
  “你就说我派人去弄了,”支书最后又补充了一句,“我相信你不该说的尽量不说,说了对谁都没好处。”
  月亮升高了,半边脸躲进了云层里,像是窥视人间的隐私。街上不时地有记工的人朝生产队走去,拖个疲乏的身子。晓民还没吃晚饭,肚子里叽哩轱辘直叫,内心充满了愤闷,什么东西也不想吃,长叹了一声,迈开双腿走向了通往场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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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各庄 十一(1)
天空是发灰的,云彩也失去了形状,太阳在西南方的地平线上暗淡无光,树木落光了叶子,庄稼收割完了,坟地一片片裸露出来,春山药地已是百孔千疮,弱小的麦苗在深秋的冷风中瑟缩着,田野显得特别空旷。
  霜降节气的天特别短,后半天比前半天更短,晓民分完地里的麦茬山药,回家跟人推小平车时太阳还一杆子多高,转眼间就到了这日落西山的时分了。走在返回地里的路上,让人看上去他显得特别稀松,缺乏年轻人应有的朝气。最近一段时间,总打不起精神,情绪坏透了。原因是多方面的。有失恋的痛苦,有洪支书对阿庆嫂的袒护,有谢队长对阿庆嫂偷芝麻的麻木不仁,有香花对他团工作的不配合,还有知青集体户的解体。玲玲当了话务员后,知青集体户剩了三个人,同在一个锅里拉马勺,由于性格脾气不同,时间长了互相之间就会产生摩擦。周四爱虽然是个女同志,可不愿干家务活儿,特别是做饭,怎样省事怎样办,锅碗刷得也不干净,饭菜做得也不可口,但在生产队里劳动很要强,每月挣得工分比张鹏都多。张鹏虽然是个男同志,最不愿去生产队劳动,得手歇工就歇工,每月挣得工分比女社员都少。自从麦熟以后,知青集体户就跟社员们完全一样,到时候挣分,到时候分粮食分东西,生产队分粮食按人八劳二,人占八成,工分占二成,分菜分柴禾全按工分。工分少了分菜分柴禾分粮食就少,直接影响到知青集体户的收入,可张鹏在吃喝上最讲究,有白面就不吃饼子,有熟菜就不吃咸菜。晓民做为团支部书记,能做到严于律己,宽以待人,觉得既然把他们安排在一个大家庭,那就是缘份,就该为家庭的和睦与兴旺尽心竭力。
  知青集体户的解体是由一件小事引起的。
  那是傍晚收工回家,晓民和周四爱所在的六队和八队同时分柴禾。假如有其中的一队分柴禾,晓民就和张鹏去,留周四爱在家做饭,张鹏还挺有意见的。因为分柴禾要比做饭累得多。生产队在大秋分柴禾,从不占用整工夫,有时是在收工后的中午,大多是在傍晚。晓民借了个小平车,随着社员们匆匆地朝黑下来的地里走了,那天抓了个最后的号,分得最晚,将散成铺子的棒子秸捆成捆儿,装在小平车上。将死沉死沉地棒子秸运回来时,已是别人吃完晚饭记工的时候了,可回家以后,锅还是凉的,周四爱和张鹏正吵架。原来八队分柴禾是周四爱一个女人亲自拉回来的,而张鹏在家连饭都没做。周四爱被气哭了,抱委屈似对晓民说:“你看看他,分柴禾都不要了,也不在家做饭。吃有他,喝有他,受累的事就没了他,真使得出来。”晓民又累又饿,一看张鹏靠着被子大模大样吃点心,心里就来气。张鹏并不因自己缺理而示弱,像故意气他俩似的:“你们分柴禾累了想拿我出气,办不到,那是你们愿意受那个累,有那个瘾,你们多干了,我姓张的不领情。”晓民发火道:“张鹏,要都像你一样,咱们这个家连饭都甭吃了,到了冬天,就得烧大腿了。”“爱吃不吃,烧脚丫子我也不管,”张鹏嘟哝道。“那好,咱们分家各过,谁也甭坐享其成,不劳而获!”周四爱接过话茬,说出了绝情的话。张鹏满不在乎的样子:“分就分,离了谁都活得了,死了张屠户,也不吃带毛的猪。”晓民看这个家很难维持下去了,同意了分家的做法。没请分家人,将自己从生产队分来的粮食柴禾分开就是了。周四爱搬进一户农民的家里入了伙。张鹏本来是气头上说的话,真一分开就傻了眼。对晓民说尽好话,并承认错误,保证改掉缺点。晓民并不是容不下他,而是想让他多体验一下顶家过日子缺了柴米油盐的难处,于是婉言拒绝了。张鹏赌气搬进了西屋,收工回来各做各的饭。晓民主动跟张鹏说话,他都不理睬,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整天磕鼻子碰脸的,让人非常别扭。

万各庄 十一(2)
深秋的黄昏来得总是那么快,像行人匆匆的脚步。不远处的另一条路上,传来羊群“咩咩”的呜咽声。迎面走过他们队的人们,肩担车驮着自家的山药,女人背着筐扯着孩子,朝村庄的方向走着。前面路上的行人越来越稀少,暮色越来越浓。
  晓民已改变了对人生对世界的看法。不再觉得世上到处是莺歌燕舞,而是污浊肮脏,人人都是那么自私,那么可恶。这一意识的形成主要是对党支部书记和贫农何福贵的失望。贫农都偷集体的财产,支书竟然包庇坏人,他们都是这样的形象,难道自私自利的中农及受监督改造的地主富农能有好人?生活在这样一个世界上,真是令人丧失信心。
  此时,周围很静,没了白天喧闹的人声。山药刨完后的地里坑坑洼洼,独轮小平车颠颠簸簸,猛抬头,见一模糊的人影朝晓民迎面走来,吓了一跳,当他慌慌张张地认出是许盼牛时,才稳住了神儿。许盼牛背着筐子,筐子装着喂猪的山药拐子,手里拿根绳子,看他那样子,想跟晓民打声招呼,可又什么也没说。晓民从他身边经过,装作没看见,也不去想他为什么走这么晚。晓民心里并不是不想跟他说话,而是觉得自己当个团支部书记,跟富农分子主动说话不大合适,感觉有些丢份儿。
  一堆山药孤伶伶地堆在地的中间。
  许盼牛像是站在了那里没有走,也不知这么晚了他想干什么。
  远处的村庄上亮起了灯火,四周看不见个人影,显得淡暗而寂静,只有晓民将山药扔进口袋里的声响和自己怦怦怦的心跳声。猛然间从坟地的方向传来猫头鹰说慕猩S谑牵恢挚志甯辛⒖滔舷竦男耐罚桓械酵贩⒏右痪徽У摹�
  晓民并不是个胆小之人。小时候爸爸常不在家,妈妈晚上必须到学校去集体学习或备课,家里只剩他一个人。开始他很害怕,害怕红眼大老鼠,害怕书上说的魔鬼,害怕死了的人,常提心吊胆地趴在窗台上盼妈妈回来。妈妈告诉他,红眼睛大老鼠没有,动物都怕人,魔鬼是不存在的,人死如灯灭,并给他讲故事,那故事里的孩子都勇敢顽强。后来,他一个人就习惯了,确实感到世界上没有人们说的魔鬼与怪物。稍大以后,没有月光的晚上与伙伴们捉迷藏,别人都不敢到城墙根去,因为那里枪毙过好多人,可他常躲到那里,让伙伴们找得好苦好苦。至于像猫头鹰一类的活物,他就更不怕了,而是怕前面不远处的一片乱葬岗子。
  乱葬岗子上埋过的多是大闺女,解放前枪毙的汉奸也埋在那里,因此,村上人又叫它大闺女坟。那里荒草萋萋,瓦砾遍地。快被雨水淤平的坟坑倒不少,坟头实际上才有三两个,有一个是前些天新堆起的。按这一带乡下人的风俗,每个家族都有每个家族的坟地,没娶过媳妇的男人死后,是不能进本族坟地的,必须埋在坟山子后面,如果娶上个女死尸,就和娶妻的正常人一样可埋进坟地。因此,死后的男光棍,在媒人撮合下,经双方父母同意,将埋在这里的大闺女刨出来,与男光棍的棺材摆放一起,先给他们完婚,再发殡,一同埋进男姓人家的坟地,称为干骨成亲。一个个被刨走棺材的坟坑就是这样留下的,剩下的坟头只能耐心地等待在这里,盼望着死后的男光棍娶走她们,也算了却死者父母的一桩心愿。

万各庄 十一(3)
前些天埋在大闺女坟上的姑娘晓民认识,跟周四爱是一个生产队,还到知青户找过周四爱。她长得端庄秀丽,皮肤微黑而细润,鹅蛋形的脸庞,红润的嘴唇,洁白的牙齿,长长的睫毛,只是黑亮的眼睛带有几分忧郁,看上去挺腼腆的。晓民那天正与社员们拉耧耩麦子,见几个人拉着个小车,风风火火顺着去公社的路上跑着。突然间小拉车停在了前面地头上,人们呼喊着那姑娘的名字,跑在后面的一白发妇人到了小拉车跟前,扑在上面发疯般哭喊起来,那悲痛欲绝的声音在田野上飘荡着。拉耧的人们放下手中的绳子,慌忙地走过去。还没走到跟前,就闻到一股刺鼻的1059农药味。姑娘躺在铺着褥子的车上,脸色苍白,眼睛紧闭,嘴角还流着白沫子,褥子被洇湿了一片。
  人们掉转车辕子,拉着姑娘的尸体,搀架着哭得死去活来的妇人,迈着沉重的步子,朝村庄方向慢慢移动着。
  一朵开放的鲜花没有打籽结种儿,就这样过早地凋谢了。人们在悲痛惋惜的同时,无不充满了疑惑。因为她哥哥几天前才办完了喜事,人们见她招待客人送往迎来时还是一副高兴样子。她家成分高,哥哥娶回的媳妇是由她换的,再过个十天半月就是她嫁娶的良辰吉日。婚期越来越近,人们没有看出她反常的现象,该出工时照样出工,别人收工拾柴禾她也拾柴禾……谁能料到她中午还捡回一筐柴禾,后半天就喝农药自杀呢?一个欢蹦乱跳的大活人,说死就死了,真让人伤心,人们在赞叹姑娘的美德,悲哀她短暂生命的同时,都在后面加一句:好人不长寿。
  姑娘埋葬后的第四天,见人们围在村子的沟边正烧纸人纸轿。年老的长者先点燃一对丫环打扮的童女,后又将一顶纸轿和一年轻的纸男人化为灰烬。老者的口中念念有词。有知情人告诉晓民,与姑娘生前做伴儿的张瑞环,连撞客儿(指鬼魂附体)了两次,先是模仿已死姑娘的动作,委屈得痛哭流涕,后模仿已死去姑娘的声音说,在黑洞洞的阴间我既胆小又害怕,回来只想叫一个做伴的去,不要父母原先给我订下的男人,嫌他又老又丑,这次我自个挑个可心的人,按我的模样,多年轻漂亮的小伙子我也配得上,叫不了小伙子去,我就叫俩脾气相投的姐妹,……于是,瑞环的父母怕女儿的性命难保,就糊了两个童女,死去姑娘的父亲,为实现女儿的心愿,糊了花轿与年轻男人,放在一起烧了。
  几天来,万各庄被一种恐怖的气氛笼罩着。传说有人在晚间碰上过死去的姑娘还在村中游荡,有人深更半夜听到过敲门声,可起来开门后又见不到个人影,有人黎明时见过新坟上有冲天的火光,听到女人悲悲切切的哭声……令人可怕的消息越传越凶,越传越神,吓得一些人晚上连大门都不敢出。大多数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像商量了似地在自家门口撒些草木灰,说可以避邪驱鬼。晓民开始不相信人们传说的万各庄上有个女鬼,三年就找个替身的说法,可听人们有头有尾有名有姓地讲起万各庄在七年间确实横死了三位姑娘,并且间隔的时间都在三年左右,闹得他也有些似信非信了。
  白天刨山药歇畔儿时,人们望着旁边的大闺女坟,讲起了三年前的事。三年前的姑娘是上吊死的,死后的三天,人们见到卖瓜的小伙子又来了,他是张各庄的,人们认识他,骑个破水管自行车,筐里装着半筐甜瓜。在村里吆喝了一晌午,瓜也没卖完,眼看就要起晌敲集合的钟了,小伙子就走了,据说他走到这里,从茂密的高粱地里走出个姑娘,说是口渴了,想买两个甜瓜吃。小伙子见姑娘漂亮迷人,一笑脸上就有两个小酒窝儿,连称都没称,就将三个甜瓜递了过去,收了姑娘的钱,装进了衣兜里,一眨眼,看朝高粱地走去的姑娘在炎热的六月天气里,穿的是棉衣棉裤。怕是看花了眼,抹去脸上的汗水再看时,姑娘已无影无踪。高粱地立刻起了个通天的大旋风,那旋风刮到乱葬岗子时就消失了。小伙子恍恍惚惚地回到家,将装进兜里的钱掏出来一看,根本不是人民币,而是一张烧纸。再向别人一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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