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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城(3)
在洛阳我离开童年,迅速成长为一个偏执阴郁的少年。我讨厌这城市没完没了的繁华,没完没了的歌舞升平,讨厌它掩盖不住的属于女人和灭亡的阴影,讨厌杜府所有让我压抑的窃窃私语,讨厌下人们带着生疏甚至鄙薄的敬意。他们以为我不明白,其实我早已经知道了。从那些阴暗的角落我听到他们卑劣地低语,他们说,他神气什么,他不是少爷,到底是哪里来的野种,他根本不是杜家的人!他不是杜家的人! 我知道,我不属于洛阳。可是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是多么地想念管城。想念我的父亲陈寒碧,想念百草厅中阴郁的干燥的味道——只有老仆杜忠对我微笑。他对我说,少爷,不要听他们胡说,你就是杜家的少爷。你是真正的杜家少爷——他知道我从管城来,他也见过我的父亲陈寒碧,可他依然这样对我讲,你是杜家的孩子。你是真的。 小寒那天,洛阳下了一场新雪。我带了一壶酒去探望杜连山。和他坐在晴雪园的湖心亭中。我对他说,父亲,我为您带来了京兆的美酒。想问您一个问题。杜连山深深的看着我,他说,你问吧。 我把那壶酒放在石桌上,听到一声脆响,我问他说,我是杜家的孩子吗。 他说,是的。 是的,他说,杜彻,我没有骗你。杜连山看着我,他有一双和我相似的眼睛。他叹气并且抚摩我的头发,他说,我知道你并不相信我。可是我没有骗你,你的确是我杜家的孩子,我广陵杜家的孩子。 我戒备地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然后笑了。我说,那么父亲,让我敬你一杯。我为他斟上一杯酒。 杜连山看着我也笑了。他说,好的。他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随后他死了,面带微笑。白雪如花飘落。银装素裹。 最后的时候他看着我,他笑着说,杜彻,你下了什么毒。你不相信我吗。但无论如何,你是我广陵杜家的孩子。你的身体里流淌着我们的血液,一辈子寻找真相,然后终于不得善终。他说,你知道吗,就是真相。 真相。数年以前,管城中的老乞丐告诉过我同样的话,我感到自己体内的血液如同阴冷的鱼那样流动。顿时,我知道我应该相信他的话。我真的是杜家的孩子。因此我的血液如此疼痛地,要我去寻找真相。那些无人可知的真相,而知道的人,都不得好死。 元康五年冬。洛阳下了一场百年难遇的连绵大雪。我杀死我的父亲杜连山并且埋葬了他。吊丧的人络绎不绝。他们用怜悯的神情看着少孤的杜家少爷,而他神色茫然,眼中血丝遍布,莫名地注视着遥远的东方。他们在灵堂中叩拜,不安地低声议论着史官杜连山的离奇暴毙,议论着星象不为人知的变化。吉星一白下落,一颗怪异的新星向着上中天缓慢地爬升,散发出鬼魅的气息,我抬头,依稀见到它洒下的巨大阴影。 来年的春天在喧嚣与忙碌中度过。我命人翻修了晴雪园,更名为映远园。园中的醉红湖被填平,湖心亭则被仓促地拆掉了。新种的花朵迫不及待地在春风中开放,老仆杜忠默默地跟随着我,看我近乎慌张地掩盖着杜府属于过去的痕迹,遣散家丁,买来新的奴婢。他的脸上带着高深莫测的微笑。 许多年以后,我才知道,我的父亲杜连山做过和我同样的事情。在我回到洛阳之前他换掉了所有的家仆。而这件事情的原因由杜忠在临死之前艰难地告诉了我,是关于我的哥哥。他说,你有一个孪生哥哥,他叫做杜善。 少年迟疑地去拉老人颤抖的手,然后,见到了自己的降生。那是他的哥哥,他们血脉相连着降生。在第一声啼哭中就已经决定了命运。广陵杜家代代只能单传,于是,他被送到管城。迢迢千里,再也不能相见。他见到被自己杀死的杜连山,他面无表情地把自己交给杜忠,带他去管城。找陈寒碧。再也不要让他回来。而他没有见到自己的母亲。罗帏重重密遮着万里灯火。因此,他再也见不到她,也见不到他,即使他已经回来了。   。 想看书来
管城(4)
但他们已消失。老人已死,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会回来,而他和她,又去了哪里。 我常常想到我的哥哥杜善。想象他就在我的身边。我走遍杜府,想要寻找他留下蛛丝马迹,但是,却一无所获。我了解这样的结果,了解我的父亲杜连山,如同了解我自己。我们都是如此残忍决绝,如此迫不及待地寻找着那些晦密的真相,最终不得好死。 元康六年的春天结束的时候,映远园中芳花正乱,浓郁到让人厌恶的芬芳久久不散。那阴郁早慧的少年见到他早已经死去的父亲。他看着他,并且叫他的名字。他说,杜彻,我不怪你杀了我,可是你怎能这样匆忙地就把我葬下去。少年单薄的身体坚毅而颤栗地看着他。他说,把我的舌头割下来,放入祠堂中的木盒内。快去,你若不这样做,便是我杜家的叛徒。要受百世的诅咒。他走过来,猛然掐住他的喉咙,表情狰狞。他说,快去,把我舌头割下来。他毕竟其实还是一个孩子,于是,看着被自己杀死的父亲,他浑身颤抖,号啕大哭,他说,好的好的,我去,我去。 我想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再次见到杜连山的情形。他躺在棺木中,所有华丽的陪葬品都不见了,只留一身素袍。我从未如此长久地注视他,他那张已经老去,进而腐烂,终于不再锐利的脸。眉目间有单薄的悲伤,却又存在着洞悉一切的无可奈何的浩淼。夜晚的龙吟山苍木高耸入天,只有隐约的星光费力的透过。不知方向。我借口为父亲守灵,来到山中小住,尔后,独自挖开了他坚硬的坟墓。隐约听到葬礼举行时老仆杜忠那遥远而意义不明的微笑。他说,少爷,你为什么要把老爷埋得那么深呢。我一边笑着一边挖着杜连山深不见底的坟墓,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冬天过去,春天也将完结。杜连山的尸体已隐隐有腐化的痕迹。我看着他,胡乱抹去脸上的汗水,然后撬开了他僵硬的嘴,他的颚骨发出不堪一击的脆弱声响,而他那完好得不可思议的舌头,发出暗黑的毒药的气息。掩映着山中的夜色。诉说那些无人可知的隐秘。 后来,我在祠堂的盒子中见到更多这样的舌头,我明白,这都是我的祖先。或许还有我那从未谋面的哥哥杜善。我说我未曾见过他,但是,不可得知的,或许我早就见过了他。从我第一次见到自己的面容开始我就见到了他隐秘的脸孔,而他从未离开。我感到体内的血液无比的沉重而寒冷。从我带着杜连山的舌头从龙吟山回到杜府的时候我就这样感到。我的血液,它们突然地发生了我不知道的改变。让我茫然无措。而杜忠,他在杜府大门前见到我,他小心地看着我,然后说,少爷,你怎么哭了。 我一揩自己的眼睛,对他说,你看错了,这只不过是汗水。 司马寒在元康六年的寒食节出生,因而得名。我初次见他时他还是个真正的孩子。那是在他的满月酒宴席上。我遥远而匆忙地瞥见他的影子,在宫女的怀中倔强地不肯睁开眼睛。似乎是为自己受到的忽略表示微弱的不满。人们都没有看他。在一场宫廷阴谋欲说还休的告下段落以后,人们把更多的目光投向了他的母亲,那权倾朝野的皇后贾南风。满朝文武心怀鬼胎,窃窃私语着。而我,我继承我的父亲,成为一个五品小史官,立在队伍的末尾,用浓厚的白粉遮掩我稚嫩的脸庞,装点了皇后贾南风眼里那繁华丰饶背景。 和坊间流传的不同,贾南风看不出苍老和阴狠。她娇小的身躯不时隐匿在宫殿磐龙柱的阴影中,脸庞上流传着温柔细蜜的微笑。她张口,声音温婉动听,言笑宴宴。她说,皇上今天身子不舒服,就不到了。于是她婉笑而坐,举杯起饮。我如此遥远地看着这女子的身影,而她看起来离那些屠戮阴谋同样地遥远—— ——焚松燃鲛的长明灯,天水郡的美酒,东莱郡的仙曲,丹阳郡的舞娘。人群喧哗大笑,歌尽桃花扇底风,伴随着皇子司马寒若有若无的哭声,我再一次深刻地感受到那个让我窒息的洛阳,如潮水般充溢我的耳朵,让我顺流而下,枉顾苍莽。于是我深刻地思念了管城。洛阳以东,那山间穿越翻腾却又终于平坦的土地,而河水匆匆傍城而过。我的父亲陈寒碧,终日端座百草厅中,一言不发,眼睛望着我所不知道的方向。只闻雨滴跌落地面碎裂的声音和灯火燃烧那偶尔的劈啪之声——令我深感温暖。  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管城(5)
多年以后,我成为司马寒的先生。教他念先人早已做古的句子,写那些让他看不懂的字。我看着他幼小但沉静的脸,隐忍而坚毅地进行着对他而言毫无意义的工作,于是感到他那如我一般的蜕变——在洛阳,告别无声的童年,成长为那个阴郁偏执的少年。 我无法否认我是如此地厌恶着洛阳。这一场无法逃脱的劫难。我的父亲死去了,但他却又长存在我身边,对我不动声色地微笑。我常常问他,什么是真相。你要我去寻求的真相到底是什么。但他并不回答我。他不回答我是因为他已经是一个哑巴。他是舌头被囚禁在祠堂的木盒中,和我们的祖先一起,和所有广陵杜家的史官一起,在木盒中窃窃私语,叙述着不属于人间的密闻。于是,我羡慕我的哥哥杜善。那个如此聪颖地逃离了洛阳的男子。他在何处。他是否,已经成为一个道人。 而我渐渐地相信了。我的哥哥杜善,他是一个道人。梳着高高的发髻。他没有归隐,也不必在脸上涂抹那香气四溢的白粉,他甚至不读诗书。我明白这一点。他是一个道人。在我来到洛阳以前,他已经逃离了它去到梁州。一个太平道的青衣小道,眉清目秀,似笑非笑。制符念咒,乐此不彼。 元康八年冬天。第一场大雪让人烦躁地久久不降。整个洛阳不自觉的陷入了焦灼的等待中。而我厌倦了那些文官武将,那些宫廷中没完没了的结党营私,明争暗斗。那些尖利着嗓子,涂抹着白粉,面容不清,高谈阔论的同僚。常常地,我并不明白他们的话,但我从不因此感到羞耻——当我还是一个少年,我的父亲陈寒碧就告诉我,那些用奇特的方子和引子来掩人耳目的医者,不过是些庸医。因此,所有关于洛阳的没日没夜的诗词歌赋高歌淡舞,都让我暗笑出声。洛阳以她特有的姿态矜持又放纵地欲说还休,莲步轻移,让所有的人在她的怀中沉醉东风,甚至不知归途。她是这样美丽妖娆,阴狠毒辣,如同那大权在握的皇后,贾南风。 而就像洛阳是这天下无上的皇都。再也没有一座城市出现,以便成全了她的孤独。我从未在皇宫中见到过晋王司马衷。但关于他的传闻却在隐秘的嘲弄中进行——征服天下的司马炎最终受到命运的嘲弄,他的继承者是那样的愚昧无知,蠢不可及。那些被白粉掩盖的脸孔高唱着皇上——虽然我无法看清他们的神情,但我在他们的眼睛里发现了一模一样幸灾乐祸的笑意。而这理应统领天下,南面而坐的帝王卑微地藏在皇宫最深的帘幕之后,愚蠢而体弱地用他的密而不现来时时提醒着我甚至不能够进入大殿早朝的卑微。 作为一个可有可无的五品小史官,我隐匿在皇宫中最不为人知的角落,偷偷观察着皇后贾南风的言行。如杜连山叮嘱我的那样,忠实地寻找着真相。但我很快发现,或许这世上本来就是没有真相的。我是如此的卑微又高傲地失落在贾南风遥远美丽的青色身影里,我无法相信她就是那个被传说了的女人,杀死自己的女儿,在高大的男人中周旋,早慧的额头上流露出无限的野心——我无法相信那就是她,就是后来成为我学生的司马寒的母亲。就是那被他一次次诅咒的心如蛇蝎的冷血女子。我不能克制的迷恋着她,享受着甜蜜又苦楚的秘密的煎熬,这让我单薄年少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而我却只能遥远地注视她,听到那些关于她的不实而尖酸的传言,无法反驳。 最终白雪降落,隐含莫名的笑意,带着不为人知的目的。我在剧烈诡妙的情绪中终于陷入急病。我无法离开床榻。只能愤怒地注视着窗外骄傲降落的雪花,隐约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