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作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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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作证-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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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此刻,赵玉虎越是笑得好看,笑得亲切,万老六的心里越是发毛。
  他在靠近门口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赵玉虎递给万老六一支烟。
  万老六连连摆手:“不!不!赵书记,我已经戒烟了。”
  赵玉虎把烟扔给了孙有良。
  这时,坐在旁边的赵铁虎插话了:“万老六,最近还上不上北京?啥时候去吭个气,捎点东西回来,听说北京的东西又便宜又好,可惜我这辈子怕是没机会去逛逛了。”
  万老六没有支声。
  孙有良:“六哥,听说上访的人坐火车不用买票,到了北京还专门有人接待,吃住都不用花钱,这是不是真的?要是真的,下回把我也带上,让咱这个土老冒也风光风光,跟上你免费旅游一回。”话语中满是讽刺。
  搞得万老六脸上火辣辣的,就像吃了一只苍蝇,吐不出,咽不下,心里很不自在。
  赵玉虎狠狠瞪了孙有良一眼说:“十几年了,万老六难得到我赵玉虎家来一趟,你别胡说八道。”
  接着他把话锋一转:“老六,我知道你无事不登三宝殿,有啥事,说吧。是不是想到联合国找秘书长安南告我的状,让我开介绍信?没问题,真是的话,我不但给你开介绍信,还帮你办护照,给你发路费。”
  万老六的脸成了猪肝色。
  他吭哧了好半天,才结结巴巴地说:“赵、赵书、书记,你误会了,我今天来没有别的想法,是向你负荆请罪,专门赔不是的。”
  这大出赵玉虎的意料之外。
  “赔不是?这话从何谈起?再说了,我也不敢当。”赵玉虎仍然不阴不阳。
  在场的赵铁虎、孙有良等人,也都半信半疑,就像看怪物一样,疑惑地盯着万老六。
  万老六:“赵书记,我说的是真心话。过去,都怪我有眼无珠,不识好歹。因为那点屁大的事情,千不该万不该和你闹翻。现在细想起来实在惭愧,我万老六算个什么东西,这十几年都干了些啥事呀!赵书记,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别和我一般见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万老六今天给你赔情了。并希望过去的事咱都一笔勾销,我保证今后再也不上访告状了,若要再告,我就不姓万!”
  “好啦,好啦。”赵玉虎制止了他。
  赵玉虎:“你没有错,上访告状是每个公民的合法权利,就连毛主席都说过:‘革命无罪,造反有理’嘛!”我不会怪你,况且你不是到处宣传,哪怕倾家荡产,也要把我扳倒吗?还能半途而废?”
  万老六:“赵书记,你快别这样说啦,你越这样说,我这老脸就越没地方搁了。我今天的确是实心实意来给你谢罪的,求你能放我一马,别和我一般见识,咱们孬好还是一块光屁股长大的弟兄嘛,人不亲土还亲哩。以前都是我不好,以后只要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咱们就从头再处。”

黄河作证 第八章(2)
赵玉虎这才认真起来,用犀利的目光盯着万老六,足有几十秒钟,才问:“这么说,你真的不准备再告了?”
  “不告了,我今天发誓不告了。”
  赵玉虎:“这可不是你万老六一贯的作派呀!”
  万老六:“过去的事都怪我不识时务。”
  赵玉虎:“那我问你,你知道不知道这十几年你为了告我,一共去了多少趟北京,多少趟省城,多少趟云东,多少趟县城?知道不知道上至中央,下至县委,总共批转回来多少份你的告状材料?”
  万老六没想到他会这样问。说心里话,他只知道去了九趟北京,其它的就说不准了。
  万老六:“赵书记,这些都是我过去办的糊涂事,还提它干啥?”
  赵玉虎:“那可不行,既然今天咱们说到这个份上,那就要对过去的事情做个了断。这样与你、与我、与赵家坪的老少爷们也好有个交待。”
  说完,他打开书柜,从里面拿出一个红皮本本和一大摞信件放在万老六面前,说:“让我来告诉你吧,从咱们打架那天算起,到上个月为止,你整整告了我十二年零三十八天。这十二年你去了九趟北京,一百三十八趟省城,三百二十四趟云东,五百七十二趟县委各部门。上级批转回来的材料总共是三百一十四份。没想到吧,你费尽千辛万苦跑到北京和省城告我,那些负责接待的老爷们当着你的面说得天花乱坠,可实际上,往往是你还没有回到赵家坪,他们就把材料一级一级转到了我手里,让我处理。别说你,就连我也觉得滑稽,让被告处理原告,真是天大的笑话!可事实千真万确就是这样!你不承认不行,不服气也不行,这就是目前我们的国情。今天,我把这三百一十四份材料全部退还给你,这叫物归原主。”
  万老六听得目瞪口呆,就像听天方夜潭。如果不是赵玉虎亲口说出,如果不是面前堆放的几百份材料,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实在是造化弄人,自已花费了十二年心血,几乎耗尽全部积蓄,为这些材料奔波了数万里路,吃尽各种苦头,折腾得满头白发,可万万没有想到,这些经自已亲手寄出和呈交到各级领导手中的材料,在旅行了大半个中国之后,又回到自己手中。这个讽刺和打击太大太沉重了,使万老六百感交集,差点瘫软在椅子上。
  赵玉虎倒背双手,在屋里踱着步子,以救世主的姿态说:“你也不要太悲观,过去的事情咱们就让它过去,今后重新开始。这几年你上访的路费村里全部报销,我初步算了一下,大概九千多元,明天你打个一万元的收条,到会计那里去领。”
  他把脸转向孙有良:“完了你给郭会计交代一下。”
  孙有良:“没问题。”
  赵玉虎接着说:“还有,你这些年告来告去,不就是为了一块房基地吗?我现在可以正式告诉你,不出半月,就给你批一块十七米见方的新宅基,怎么样?”
  万老六简直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双眼瞪得像两只铜铃,疑惑的问:“赵书记,是真的吗?”
  赵玉虎:“怎么,你现在还不相信我?”
  万老六:“相信,我完全相信。”
  此时此刻,万老六被彻底降服了,他真想趴在地上给赵玉虎磕三个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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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作证 第九章
杨凤霞是哭着走出乡政府大门的。
  她万万没有想到,罗川乡政府会作出这样的决定。
  在动身之前,母亲曾担心地劝过她:“三妮呀(凤霞小名),叫我说,苹果园的事咱就忍了吧,反正树已经砍了,再怎么告也无济于事。现在最要紧的,是将你爸尽快救出来,那里头不是人呆的地方。我害怕时间一长,他身体受不了。说句实在话,自从你爸让抓走,整整三夜,我就没有睡着过,晚上睡不着就胡思乱想,反而把很多事情都想通了,啥东西都不重要,只要全家人能平平安安比啥都强。财产是让人享受的,要是人没了,你说要这财产还有啥用?”说着说着,两颗老泪就从眼眶里滚了出来。
  杨凤霞掏出手绢为母亲擦了擦,然后摇着她的胳膊说:“妈,你就别操这份心了,我爸在里头很好,我已经找了在政法委上班的同学,给我爸送了很多吃的,他说我爸只是行政拘留,过几天就没事了。”
  杨凤霞嘴上这么说,实际心里她比谁都清楚,这全是自欺欺人、掩耳盗铃的谎话,只是用来安慰安慰母亲罢了。
  前天,她的确找了在县政法委工作的同学张笑林,这位老同学也确实领着她跑了几个地方,找了不少人,谁知这些人一听说此案和赵玉虎有关,都谈虎色变,没有人肯帮忙。她原打算见父亲一面,结果不但没见上,就连父亲的确切消息也没能打听到。计划今天从乡政府出来后,再去一趟县城,求张笑林再想想别的办法。
  谁知一到乡政府,郑乡长就给了她这么一份让人难以接受的裁定。
  这份裁定书共有五条:
  一、经罗川乡人民政府派人详细调查,和广泛听取赵家坪大多数村民的要求,认为一九八八年某月某日杨发才和村委会签订的承包合同有失公平,为无效合同,不受法律保护,予以撤消。
  二、由于承包合同无效,禹王沟一百零五亩地的所有权和使用权,仍归赵家坪村委会所有。村委会根据村民代表的意见,决定对该地收回重新发包是合法的,为了腾地对老化的苹果树砍伐清理,属于正常的职权范围。
  三、鉴于一九八八年的无效合同双方都有过错,使当事人杨发才遭受了一定的经济损失,裁定赵家坪村委会一次性补偿给杨发才人民币八万元整。
  四、杨发才大闹村委会,砸坏公共设施,打伤村干部,是严重的违法行为。除司法机关的处罚外,乡政府责令其写出书面检查,打印一百份,张贴到全乡公共场所,并当面向被打的干部陪情道歉,以示警戒。
  五、双方当事人不服本裁定的,可在收到之日起十日内向安宁县人民法院提起诉讼。
  杨风霞从乡长郑怀礼手中接过裁定书看了两遍,气愤的说:“郑乡长,你们这是木匠斧子一边砍,欺负老百姓,我要告你。”
  郑怀礼“嘿嘿”冷笑两声:“随便,这是你的权力。”说完,便埋头整理起办公桌上的文件,不再理睬杨风霞,一副送客的样子。
  她知道再说什么都是多余。便擦了一把流到腮边的眼泪,冲出乡长办公室,骑上摩托车向县城奔去。她咽不下这口气,决定去找卫律师。
  卫鹏听完她的叙述,大感意外和震惊。上个星期杨风霞和父亲才找她作了咨询,说赵玉虎要单方面中止合同,尽管她对赵玉虎的势力和为人早有耳闻,但想到他毕竟是掌管几千口人的村党支部书记,又是全县有名的农民企业家,不论做什么事总会有个底线,即便真要终止和杨发才的承包合同,总得做到上通下和。
  可是眼下,事情过去还没有几天,他们竟敢私自将苹果园全部砍光。
  尽管她心中怒不可遏,但当着杨凤霞的面,还是极力让自已平静下来。
  她把乡政府的裁定书还给风霞,说:“情况越来越复杂了。现在已经不是一个案子,而成两个案子了。”
  “两个案子?”风霞不解的问。
  “对,是两个案子”。
  “第一个是他们没有经过任何部门批准和履行合法手续,就将你家的苹果树全部砍伐,这已经构成破坏生产经营罪和毁坏林木罪,而且情节比较严重,这要负刑事责任的。
  她停了一下又说:“第二个案子就是乡政府的这份裁决书,这的确是枉法裁定。因为它没有任何法律依据,你可以到法院告他。”
  “让我告乡政府?”杨风霞惊恐的瞪大双眼。
  卫鹏:“对,告乡政府,这叫行政诉讼,也叫民告官。可以请求法院撤销这份不合理的裁定,重新判决。你不用害怕,这是《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赋予每个中国公民的正当权利。”
  “卫律师,法律方面的知识我一点不懂,这两个案子干脆都托付给你来办吧。不管花多少钱,我也要把官司打到底。”杨凤霞恳求道。并流露出几分冲动,漂亮的脸蛋涨得通红,说着说着就站了起来。
  卫鹏让她坐下,又给她倒了杯水:“你先冷静冷静,不要头脑发热。你的意思我明白,但要真正操作起来,决不是这么简单。就拿这两个案子来说吧,第一个毁林案属于刑事犯罪,按规定律师是不能代理的。必须你或者你父亲出面,至于和乡政府的行政诉讼,这个我能代理。”
  杨凤霞:“卫律师,你说现在我该咋办?”
  卫鹏:“毁林案归公安局管。可是公安局已经下了不予立案通知书,再找他们也没用,只能先放一放。干脆就先从乡政府的裁定书入手。和乡政府打官司属行政诉讼,归法院管。法院的罗院长我认识,这人比较正派,一般不买赵玉虎的帐,咱们直接找他,先把乡政府和赵家坪村委会以及赵玉虎告上法庭。不过这事要快,法院没有正式立案之前决不可声张,以防县上领导干预。我现在就给你写诉状,下午一上班咱们就盯住罗院长让他签字立案。”
  走出律师事务所大门时,杨凤霞的心情宽慰了许多。
  

黄河作证 第十章(1)
在安宁县法院大门口的告示栏里,新贴出一张白纸黑字、用毛笔写成的公告,内容如下:
  兹定于6月15日上午9时,在本县罗川乡赵家坪村露天剧场,公开审理杨发才诉罗川乡人民政府及第三被告人赵家坪村委会的行政诉讼案,欢迎各界人士参加旁听。
  1999年6月5日
  这天刚好县城逢集,又是下班时间,一会功夫,法院门口便围满了人。
  按说,法院审理案件,这完全是日常工作,就像人要吃饭,鸡要下蛋,天经地义,再正常不过的事了,不会有谁过份在意。特别是一切都被人们淡化了的今天,更不会有什么轰动效应。
  但这次的审理非同寻常。
  我们国家虽然*年四月就颁布了《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以法律的形式规定民可告官,但真正实施起来并非容易。
  几千年来,“屈死不告状,饿死不做贼”的传统观念根深蒂固,在那些祖祖辈辈与世无争,逆来顺受惯了的弱势群体眼里,没有多少人相信胳膊真能拧过大腿,到时候粉身碎骨的只能是鸡蛋。而决不是石头。
  因此,《行政诉讼法》虽然生效已经十年了,但在黄河岸边的这个边远小县,真正敢把官僚们送上法庭的,还是凤毛麟角。
  安宁县法院的行政审判庭自从成立以来,尚未审理过几起案件。
  但是谁也没有想到,这次杨发才不但告了当官的,而且连乡政府和赵家坪村委会一锅煮,将他们一块送上人民法庭的被告席,这本身就是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
  在安宁县,敢告书记和县长者大有人在,但敢告赵家坪村党总支书记兼村委会主任赵玉虎的,几十年来除了万老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上访专业户外,决无他人。
  并非赵家坪村的老百性都贪生怕死,胆小如鼠,而是这个赵玉虎实实在在太厉害了。
  长期以来,他的家被当地老百姓称作安宁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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