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儿突然止住咳嗽,瞪大眼睛看着我:“你不高兴?”
“高兴,高兴,不过就是有点——”
“有点什么?”
“这,这毕竟是游戏,值得这么当真吗?”
听了我的话,凝儿的眼神突然暗淡下来。她用餐巾纸沾了沾眼角,用有点低沉的声音说:“我知道,对于你,可能觉得只是游戏。对于我,这可是真的……”
凝儿的眼圈红了。
我怕扫了她的兴致,赶紧说:“好了好了,不谈这些了,咱们今天喝酒,喝它个一醉方休!”
凝儿好像没听到我的话,先是给自己倒上酒,又给我添了添,继续说:“其实我今天也不是百分之百的高兴。”
我愕然!
凝儿说:“咱们今天的婚礼,我确实是用真心办的。我不屑那些外来的束缚,只相信自己的内心。”她喝了口酒,“办着婚礼的时候,我的心情也很复杂。我在想,也许从今天起,我就再也不是过去的肖凝,我已经成为别人的妻子。过去的独身主义,也许从今天起就划上句号。想到要告别无忧无虑、无牵无挂的姑娘生活,我心里也有点恋恋不舍……我不是不知道,我们确实是在做一场游戏。当想到这场游戏过后,我们并得不到什么人的承认和赞美的时候,我心里也在流泪……”她突然把空杯子举给我,让我给她加酒,我怕她喝多,不想加。凝儿晃着酒杯,执意要,我只好又给她加了一点点。“其实这时候,我也想到你。当你迟疑着告诉我,愿意接受我为你的新娘的时候,我知道当时你在想什么…。。。我当时确实有点嫉妒,嫉妒那个你总放不下的人。我甚至觉得这个世界不公平,为什么有人得到了却不知道珍惜;为什么有人想得到,又是那么难……”
这时候,我见凝儿流下泪来,赶紧说:“凝儿,你可能喝多了,咱们别喝了吧。”
凝儿用一双火辣辣的泪眼直视着我,摇摇头,继续说:“我当时在想,如果将来有一天,不论我在天涯海角,不论我有多老,要是能像林姐那样,总有人想着、念着、挂着、爱着、宝贝着,那该多好啊!”说到这里,凝儿竟放下杯子,用双手捂着脸,小声哭起来。
听了凝儿这番推心置腹的话语,我真的被感动了,鼻子也在微微发酸。想不到这个看似快乐的天使,内心还有这么多酸楚。这时候,我也放下杯子,起身转过桌去,走到凝儿身边,轻轻地把她的头揽在腰际,安慰说:“会的,凝儿,一定会的……”凝儿这时突然像抓住救命草,一下子把我紧紧抱住,放声哭开了……
我不知道那天喝了多少,更不知道喝到什么时候,只是隐隐约约地记得,凝儿把我扶上床后,我已经醉成一摊烂泥了……
不知过了多久,恍惚中,我觉得好像有人在轻轻抚摸我的身体,感到胸前有一根软软的胳膊在滑来滑去……突然,一股熟悉的香味儿钻进鼻空,刺激着我敏感的神经。紧接着,又觉一个软绵绵的香体趴在我身上。刹那间,脑海里闪现出林儿的面孔,觉得全身开始燥热,燥热带动的整个身体在狂抖。我在竭尽全力地控制着、控制着……猛然,一股强烈的、原始的冲动铺天盖地袭来,似彪悍的野马猛然脱缰,我再也控制不住了,发疯般猛地抱住她,转身,一下子把她压在身下,疾风暴雨般的狂吻落在那张充满怨楚的脸上……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感觉整个身体已经融化在那绵软的香体里,消失在那销人心魂的呻吟中了……
“啪!”,我被一种奇怪的声音惊醒,定定神,睁开眼,才迷迷瞪瞪地发现,凝儿此刻正在床边给我倒水。刚才那梦中的声音,是杯盖掉在床头柜上发出的……
20
下飞机、乘车、见面会、午餐、布置明天行程、酒会……折腾完这些,住进饭店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简单冲冲澡,我就迫不及待地打开电脑……
记得第二天早上我被钟铃搅醒时,才恍惚记起昨晚喝大了。我在努力回想着有没有什么失态,心里直发毛。可怎么也想不起来,脑子一片混沌。我突然发疯似的大喊“凝儿!凝儿!”没有回音。我不安地坐起来,巡视卧室,发现床头橱上放着一封信,顿生一种不祥之兆,我的心通通跳着,慌忙抓过信来,是凝儿写的:
“亲爱的老公:希望你醒来的时候有像我一样的感受:我们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今天一早,有个姓王的先生打来电话,说是董事长请你陪外商到上海考察项目,上午十点五十的飞机。九点二十来接你。就一天,明天晚上就能回来。我怕你误时,才定了表。我去商场买点你需要的东西。桌上有煎蛋和牛奶,一定要吃一点。我有十万个理由不想让你去,最后还是决定不能那么做。我希望你永远记住,从今我的生命里,永远有了你!吻你。你的凝儿。”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慌乱的心绪才渐渐平静下来。我看看表,八点半,心想,还早呢,不由一翻身,正好趴在凝儿的纱巾上,闻着那熟悉的香味儿,感受到一种温馨。
电脑上,一个喇叭一闪一闪,我迅速点开,见是个叫“奥巴马”的网友,我想可能是她,立刻点了“同意请求”。
“是凝儿吗?我不会是在和奥巴马聊天吧?”
“哈哈,是。住下了?住哪里?”
“上海,和平饭店。”
“飞机坐了很久吗?”
“不久,一个小时零二十分钟。”
“那为什么才上啊?让我等的好苦。”凝儿发来个“哭脸”。
“应酬多。苦什么,才离开十二个小时。”
“我觉得都快十二年了!”又是一个“哭脸”。
想着凝儿可爱的样子,我感到无比的甜蜜,写到:
“凝儿,茶几下面有菜谱、食谱,上面有电话,想吃什么,打个电话他们就送,千万别饿着。别付钱,他们会记账的,你签个字就行。我一般是三个月才结算一次。”
“怎么像个老太婆啊,不是走的时候告诉过我吗?”
“哈哈,人老了,健忘,老怕你记不住。”
“我觉得你一点都不老,各方面都很棒!”随后她又发来个害羞的符号。
我心里美滋滋的。
“一直在网上等我吗?”我问。
“也不是。我在写诗。”
我惊:“你?写诗?”
“怎么啦,我不能写?”
“那倒不是,主要是你藏而不露,没看出像个文学愤青。”
“受你影响,学着写了三、四年了。写得不好,不要见笑。”
“没见过,哪还谈得上见笑不见笑。如果愿意,发给我看看行吗?”
“好啊,今晚刚写一首,还没改呢,你给改改吧?”
“先发来看看再说。”
“等一下,我粘贴给你。”不一会儿,凝儿发过来:
“有过多少爱恋
有过多少思念
不会随风飘去
不是过眼云烟
心中只要有爱
人间永远温暖
思念就在周围
爱恋就在身边
真情关爱身边人
生活永远是春天……”
“真想不到,你还是个小才女呢!写得太好了!我看了很感动,只看一遍就可以永远刻在脑海。不过,我觉得说它是诗,不如说是歌词更好。等我来了灵感,一定为你的大作谱上曲,让全世界传唱。”
“真的吗?”凝儿接连发来几个欢呼跳跃的符号,随之又发来个“红吻”。“可是还没题目呢,你帮我想个好吗?”
我想了想:“就叫《暖情》吧。”
“太好了!不愧是作家!正愁呢,这个题目棒极了!就这么定了!”随之又发来三个“拥抱”和一大溜的“红吻”。
我越发喜欢凝儿率真。
“对了,”凝儿继续写,“凭着对你的了解,我现在已经具备分析你经历的能力了。”
我心想,如果随着了解的深入,分析兴趣爱好什么的还说的过去,经历能分析出来,我还是头一次听说。这个凝儿拿我当三岁孩子。于是我写到:“是不是我不在跟前,就开吹了,小心别把电脑吹爆。”
“不信咱们打赌!”
“赌就赌!”我毫不含糊。
“赌什么?”
“你说。”
凝儿停了一会儿,写到:“赌我想要的事儿,怎么样?”
“我不知道你要什么事儿啊?”
凝儿又给我发来一个害羞的符号。
我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顿觉浑身一阵发热。立马给她发回一个狂怒的符号。
“呵呵,出题吧。”凝儿好像胸有成竹。
我当时想,出个小时候的,难为难为她,打击一下她的嚣张气焰。
“哈哈,”我写到,“看好了,我在十二、三岁时,曾因父亲办过一件至今想起来还后怕的事儿。请回答,是什么事儿。”
我见凝儿的QQ正在书写中。她打字很快,像是受过专门培训。大约五、六分钟样子,她把答案发上来:
“那是38年前初秋的一晚,在一个大车间里,开着你父亲的批斗会。有个家伙拿着棍子打你父亲。你含着泪,咬着牙,从车间外的窗口,用弹弓超那家伙打去,随着一声嚎叫,一百多人跑出来抓人。你趴在荒郊野外的玉米地里,一直等到抓人的人走了,没声音了,你才悄悄地翻墙回家。为什么说后怕?因为那次要被抓住,用你父亲的话说,恐怕断不了胳膊也要少根腿……怎么样?是这件事儿吗?”
我震惊了!这样的经历,世界上很少有人知道,她怎么晓得?而且时间、地点、人物、事情经过,犹如往事再现,简直是怪事!如果没人告诉她,她绝对不会“分析”出来。本人智商再低,不至于连这点起码的道理弄不明白……转念想,会不会是小曼告诉她的?我给小曼说过吗?实在想不起来。我强压着震惊,故意不露声色。
“说话啊,是不是这件事儿?”凝儿在催。
“这样吧,再问一个,完了一起回答你,行吗?”我有点耍赖。
“OK”
我挖空心思,想了好大一会儿,才猛然想起母亲的胳膊。我想这件事儿恐怕除了家人,没人会知道,因为我从没给别人说起过。于是我写到:
“看好了,有这样一件事儿:我母亲的胳膊,一到下雨阴天就疼,请问是怎么造成的?”为了戏弄她,我还在后面发去一个跳跃的符号。
不一会儿,凝儿又发上来答案:
“1974年,你17岁,那时中国正在搞批林批孔。一个中午,一伙人跑进你家闹事,其中一个人朝你父亲饭碗里吐吐沫。你实在忍不住,摸起撑门的棍子就朝那个人的背砸去,那家伙顿时在屋里转开了圈。当时急红眼的你又举起棍子,超那个人的头砸去,就在这危机关头,你母亲手疾眼快,一伸胳膊挡住了棍子……可怜的母亲从此一到阴天,胳膊就隐隐作痛。不过后来你父亲说,如果不是母亲挡,你那一棍砸下去,可能你就要在监狱里度过青年和中年了……因此,母亲只是伤了胳膊,却挽救了你的命运。怎么样?准不准?……还有,你今生有个在外人看来如天方夜谭的愿望,只有极少极少人知道。在我还没来得及为实现你的愿望做点事之前,今天就不戳破它了,免得伤了阁下的自尊……”
这一次,我彻底懵了!…… 。。
凝儿(三)
21
从上海回来的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又听到“嗡嗡”的洗衣机声。知道勤快的凝儿已经投入“洗衣大战”。想象着凝儿忙碌的样子,享受着久违的家的味道,心里好惬意。
就在这个时候,卧室的房门轻轻开了,凝儿一改往日的雷厉,羞羞答答地走到我床前。她没说话,就这样站在那里静静地看我,她的眼神,是那种烫人的眼神,那种让男人无法抗拒的眼神。我故意装着不懂的样子:“干嘛这样看我?”
凝儿仍不说话,她捋头发的手在颤抖,呼吸变得急促……突然,她一下子趴在我身上,抱住我的头,狠狠地在我脖子上咬了一口。疼的我“哎哟”一声……
洗衣机“嗡嗡”的声音停止了。
凝儿的脸,贴着我的脸,呼出的气息喷在脸上。我注意到,她的脸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已经飞红了,眼睛在熠熠闪光……这样僵持了好大一会儿,我才一下子把她推开。
凝儿依然不说话。她和我并排躺在床上,胸脯一起一伏,两个大眼珠子在溜溜转着,一付调皮孩子想事儿的模样。
我感到浑身开始燥热,气儿也开始不够喘。
“老公,”凝儿没看我,眼睛盯着天花板,说,“咱俩艺术人生一回怎么样?”
我一时还没明白她的意思,反问:“怎么个艺术人生法儿?”
“就是我问你答,不过,一定说真话,实话,如果说一句假话,就是在放弃对方的好感。”
我一听这么严重,心里有点发怵,说:“是不是过了点儿,有时候善意的谎言也很美丽。”
“我们今天不要美丽,只要真实!”
我想,她能问什么问题。当过记者的,还能叫她问住?我说好。
凝儿一骨碌爬起来:“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不过有个条件,回答问题时要闭上眼睛。没我允许,不许睁开。”
“好。”我闭上眼睛。
凝儿停了停,开始问:“你现在幸福吗?”
“幸福。”
“快乐吗?”
“快乐。”
“如果永远这样下去,你觉得好吗?”
“……好。”
她又停了停,好像在思考新话题:“你想儿子吗?”
“想。”
“想去美国吗?”
“想。”
“想去那里生活吗?”
“不想。”
“为什么?”
“因为我有自己的祖国。”
……
“你希望儿子永远留在美国吗?”
“不想。”
……
“你想她吗?”
我犹豫一下,猜想她问的是前妻:“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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