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不需要答案,只是又宽慰道:“阿盏,这世界上没有所谓的对与错。”
阿盏抬起头来看他,却对上一双黑色的眸子,在眸心闪过金色的光。
“要听听我的故事么?”伊麟突然如此说道。
“我在这个世界上活了好几百年,父皇以我为荣,他相信我能够接任他,成为最好的守护者。直到那天解忧大师来,取走了我的内丹。”伊麟坐在阿盏的面前,语气平静。
“我再也无法成为一个首领,却也无法死去,只能够在无尽的痛苦中挣扎,然后有一天,布洛奇来了一个少年。那个少年带来了让我起死回生的方法。”
“父皇不愿自己的儿子一辈子只是蛟蛇,便谎称我已经修得秘法,修成龙身。但事实上,我却不是。我已经不再是蛇,亦不是人。”伊麟的眸光淡淡的,宁静又悠远。
“他用逆鳞为我续修为,使我能够成人身,而这人身却也是从别处夺来的。”伊麟看着阿盏,这样淡淡的说。
阿盏就这样听伊麟讲述了他的父皇是如何杀死了那些可怜的凡人而给他夺来了这样一个躯壳的。他就生活在一个尸体中,以蛇的形态盘踞。
“这世上本无对错,我不认为我的父皇错了,我也没错,那个人也没错,你也没有错。”伊麟伸出手来握住了阿盏的手。他的手冰凉,是死人才有的温度。
阿盏看着眼前的少年,颓然无力的点点头。
“还有就是,要把眼前的事情做好。”少年的声音淡淡的,好像一个不小心就要消失一样。他的掌心有着细微的触感,让阿盏一阵动容。“我跟你来,就是为了这件事,了了这件事,我们还要去寻我的尘缘。”
似乎感觉到了什么,阿盏拼命的抓住了少年的手,却觉得他的身体愈发的柔软起来。
“现在,我把一切都给你,你可千万不要欺骗我。”少年仰起头来笑,他的笑容淡淡的,却给人非常愉悦的感觉。“我给你了一世修为,你也要还我三碗心口血。”
伊麟说罢,竟瘫软至阿盏的怀里,而他的最后一句话是。
“我知道你同我说的秘密。我也知道一件关于你的秘密,等我醒来时就告诉你。”
他说完,便昏睡在阿盏的怀里,不再醒来。他的眉头微皱,唇角却微微上扬,就好像睡着了一样。
而在阿盏的手掌心,一枚粼粼的龙鳞正在那里徐徐生光。
阿盏下定决心似的点点头。她把伊麟安顿在床上,然后把头埋进了他的脖颈间。他的身体是那么的冷,可在这一刻,她却觉得彼此是可以依靠的人。
夜就这样静静的来又静静的走,谁也没有注意到黑衣的云端站在庭院中,目送了谁离开这座寂静的山寺。
62。唤醒
次日清晨,阿盏是冻醒的。
睡梦中她总感到丝丝的冷意,好像是从前年的寒冰中散发出来的源源不断的寒冷。
她醒来时,就看见沉睡着的伊麟。
他的眉目在沉睡中显得更加的淡了,好像一不小心,就能把他所有的表情全部抹去一样。阿盏伸出手来摸了摸他的脸,然后轻轻的点了点头。
“等我回来。”阿盏如此低声呢喃,似乎情人的低语,又或者是某种爱恋的契约。
而睡梦中的少年仍旧沉默。他已经不再会回答她。
阿盏不再犹豫,她从床上爬起来后,穿戴洗漱好,然后就径自去找了无妄大师。
无妄大师就在那里等着。
清晨的光落在他红色的袈裟上,显得愈发鲜艳,而他站在一丛丛被露水打湿的枝叶中,看着阿盏,露出来一个慈爱的笑意。
“打算好了?”无妄大师毫不惊异阿盏为何独自找到这地方,他似乎就是在等她一样。
阿盏看着这个慈爱的老人,倘若抛却他的身份不提,他看上去真的就像是集合了整个世界温暖的祖父一般让人欢喜。
阿盏点点头,然后道:“是的,打算好了。”
“你这孩子啊,有时候真是让人出乎意料,或许你真的是个合适的人。”无妄大师看着阿盏,然后如此感叹道。
这一次,他并没有称阿盏为“姑娘”,反而称她为“孩子”,这一句话戳进阿盏内心最柔软的地方,让她几乎忘记了去询问,合适的人,是什么样的人。
两人说罢,无妄大师便放下了手中修剪枝叶的剪子,然后沉默着朝着一个方向走去,阿盏心领神会,自然如从前那样沉默的跟在无妄大师的身后走着。
转过几转,他们先是取来了内丹,然后又来到了枯萎的双子树面前。
此时尚且不入初春,正是万物萧条的时候,因此光秃秃的双子树看起来和别的树木没什么两样,但一旦到了发芽的时候,所有端倪都会显露出来。
无妄大师对着这棵树拜了一拜,然后说道:“姑娘按时归来,我也有一件礼物要送给姑娘。”
正待阿盏想要询问的时候,她却看见无妄大师的周身散发出一道红光,这红光起初是淡淡的,但随即又汇聚于他的手上,凝聚成似乎可以摸得着的真实存在。
只见无妄大师伸出手来比划了一番,这双子树便在阿盏的眼前,生生的裂开了一道口子。
在阿盏看来,这树木好像并非是树木,而是一块柔软的布料似的。它裂开一道口子后,阿盏赫然发现,这树木居然是空心的!
没错,双子树居然是空心的,它生的高大的外表下,居然隐藏着空乏的内心,这几乎让阿盏惊呆了。
无妄大师似乎发现了阿盏的惊讶,他只是淡淡的笑道:“不必惊讶,世间事大抵如此,表面光鲜亮丽的事情,真相却是腐朽的。”
当时阿盏听无妄大师说这话的时候,她尚且不明白。但在很久很久之后,她又想起这位慈爱的大师的时候,却不由得感叹,最先看透一切的,居然是他。
再说此时,阿盏却见无妄大师伸出手来,在哪空洞洞的树干中拿出一颗晶莹的果子,这果子看起来亮晶晶的,一看就给人觉得很好吃的样子,但却是阿盏并没有见过的品种。
“这是双子树的果,即为双子果。我且不告诉你它的功效,但也当作一件礼物送你。你与双子树因果至此,这也是你应得的东西。”无妄大师将果子拖在手里如此说道。
“姑娘去向未定,贫僧也可代为保管,待到姑娘需要时,自可回来取。”
阿盏看看这果子,她虽然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有什么用,但也看出来这东西生的精巧,恐怕也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因此便点点头说:“那就麻烦大师了。”
余下的事情,便都是无妄大师操办了,待到阿盏眼睁睁瞧着双子树抽出来一枚新叶的时候,便欢喜的笑起来。
下面的事,就是她要为伊麟取心口血了。
所谓心口血,就是每日中午时流经心口的那一碗血,这不是什么复杂的事情,只要在规定的时候用刀割开心口取血后再以秘法促进愈合就好了,只是这样做,却非常有损身体。
汤宋罗并不想让阿盏这么做,他以为既然取得了该要的东西,这伊麟不如就留给无妄大师这里照料,或者换别的人取就好,可阿盏却拿定了主意似的非要亲力亲为。
阿盏拿定了主意的事情,八条海龙都拉不回来。
汤宋罗看着眼前的这个少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变的他无法阻止了,曾经那个含着眼泪要同他一起走的少女,已经不再软弱。
这样的阿盏,让汤宋罗不禁怀疑,当初这么做,真的对么?
但是此时再想对不对已经无力回天,黑联邦真的与白塔宣战了,而这件事,比汤宋罗曾经预料的,早了半年之久。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看来,是时候与那个人见一面了。
他这么想着,为阿盏愈合了第一天取血的伤口。
阿盏的脸色惨白,她躺在床上,看着自己热腾腾的血被盛在碗里,然后一口一口的被伊麟喝下。
“呐,你还欠我一个秘密呢。”阿盏看着沉睡着的伊麟这样说。
“可别忘了告诉我啊。”阿盏感觉到有些疲惫了,她缓缓地闭上眼睛,进入了一次沉睡。
这一次,阿盏睡得很沉,她感觉到自己完全的沉入了梦里,在梦里,她好像回到了很久之前,那时候月光岛的土地还很松软,成片成片的海树林就在房子的背后。
母亲安静的坐在房间里,阳光从窗口落进来,让她整个人看起来熠熠生辉。
阿盏就这样静静的看着母亲,直到母亲转过头来,对她轻轻地笑起来。这笑,真的是倾倒众生。
阿盏正惊异于这种美的时候,却听见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哪种短促又连续的敲门声一听就知道是杜月白,阿盏喜滋滋的去开门,却看见门外的杜月白穿着一件黑色的衣裳。
她用一双冷飕飕的眼睛看着阿盏,然后说道:“阿盏,你怎么不去死,你去死吧!”
说着,只见银光一闪,却是一把尖刀插进了阿盏的胸膛!
63。出海
阿盏醒来的时候,却发现是自己的胸口处的伤口在隐隐的发疼。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再次闭上了眼睛。
在此后的几天里,阿盏一直被这样的梦魇困扰着。她梦见在许多地方与杜月白相遇,然后无一例外的是,杜月白都会残忍的用一把银色的尖刀插进阿盏的胸膛。
梦里的杜月白瞪着一双绝望的眼睛,她对着阿盏说着难听的诅咒,让阿盏都忍不住为之颤抖。
这梦太真实,就好像是某种预言似的繁复出现着,而正因如此,却让阿盏更加坚定了信心。
她要去见杜月白,无论是去救她,陪她一起死,或者生生的挨上她那一刀。
伊麟已经醒过来,相比较从前,他的身体发生了细微的变化。他的眉目仍旧淡淡的,可脸上竟然有了些生气,他再来拉阿盏的胳膊时,阿盏竟然感觉到了从伊麟的手掌心中传来的淡淡的温度。
虽然很淡,但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冰冷的刺骨。
对于这种变化,伊麟给出了这样的解释。
“或许是你的心口血滋养太好,不仅滋养了我,还有这具身体也跟着受益了。”伊麟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中有淡淡的喜悦。
“等我遇见她的时候,就能牵她的手也不会让她觉得冷了。”伊麟看起来就好像是一个坠入爱河的平凡男子一样,他那张精致的脸上显露出淡淡的欢愉,而事实上则是他的爱人连在哪里都没人知道。
“喂,你拉我的时候可没担心会弄冷我啊!”阿盏不满的叫嚣起来。
“你皮糙肉厚的怕什么。”伊麟淡淡一笑,轻轻咳了两声后就把头转过去了。
此时已经过了好几天,伊麟的修养也差不多了,只是咳嗽却总也停不下来。阿盏后来听说他这具身体从前的主人便是害肺病死的,因此格外担忧起来。
伊麟时常安慰她无所谓,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然而他却没有告诉她,他是因为怕变成了蛇身让她害怕,才吊了一口气坚持着维持人身的。或许正是这个原因,才勾起了上辈子的病根。
说起来,只消一碗心口血,伊麟便能够立马活蹦乱跳起来,可他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容易事,便也对阿盏绝口不提。
阿盏的心口血确实有着非常好的滋润效果,伊麟甚至感觉到有某种东西在自己的身体里蠢蠢欲动,有点痒又有点疼,就好像当初内丹萌发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如果能够自行修为,这些小病又算得了什么呢。
“不过,你之前说好和我讲的秘密是什么?”阿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突然这样问伊麟。
而伊麟眨了眨眼睛,然后笑着说:“秘密就是……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跟着别人非要跟着你么?”
说起来,这确实是一件奇怪的事情,天下的人那么多,而他却偏偏跟上了她,这种行为就好像从前的那个神经病男人一样。
“因为有个人说,只要跟着你,就能碰见我的尘缘。”伊麟淡淡的笑着。
“解忧大师?”阿盏问。
“不,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黑衣服,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伊麟慢慢的回忆着。“那时他说‘你会在海上与她见面’,而在见面之前,我只需要跟着你就好了。”
阿盏的表情愣了愣,她不仅是惊异于曾有人精准的预言了他们的相遇,而且还诧异于他口中所说的那个黑色衣裳的琥珀色眼睛的年轻男人。
这和阿盏之前所见的那个男人,是不是一个呢?
这种疑问只是一晃而过,接下来的时间,阿盏却忙碌起来。
汤宋罗说有事要出海去,他带走了云端和汤穹,却不让阿盏跟着。临行前他嘱咐了无妄大师代为照看这些人,为了防止出什么事故,又让杜朗克代为照看。
安排好这一切,汤宋罗就在初春的寒意中踏上了阿盏不知道的方向。
而一反常态,阿盏目送汤宋罗带着云端离开,这一对璧人无论站在何处,只要是在一起就能形成一幅绝妙的画卷。等到他们彻底走远了后,阿盏才从红山海岸回到了红山寺中。
“我也要走了,大师。”阿盏以一种令人惊讶的直白态度去这样和无妄大师说,差点没把吴宴的小心脏从肚子里吓出来。
而无妄大师似乎已经料到阿盏回来这样和他开诚布公的道别似的,他只是奉上了为阿盏准备好的航海地图,以及一些食物,便不再多说什么。
“一路走好。”无妄大师的笑容还是那样慈爱,使得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是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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