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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来都知道。我只是不愿去想、去正视。
太累。所有的不管是爱意还是兴趣还是真诚的关心与善意只要不是来自安谙,都令我感到疲累。我自认我并不奢求。我自认我只要安谙。
而在我底气全无讷讷立于董翩审视目光下的心虚此刻,另一个我一直以来狠命压制的意识浮出水面,仿佛与这一个我隔岸相望,遥远,但清晰,清晰至我无可逃避。
两生花般的那另一个自己,两生花般的那个我一直逃避的自己,那个自己她在害怕。
她害怕她明明已有了自己的最爱,她害怕她明明告诉自己她爱安谙,却仍忍不住会在另一个男人的注视下踯躅心动。
人心之暗黑与贪婪多么可怕强大。
而我以为的淡漠与清明以待,或许只是另一种逃避。
很久,很久很久,当我在冷气开得这样足的董翩的办公室里亦出透一身汗水的静默很久以后,董翩收回他审视的目光;那目光几可穿透我;在那目光下,我须动用我所有气力武装自己,尚且无把握是否能够很好掩饰那两生花般的另一个自己隔岸招摇的心。
“HBJC系统调试大概多久可以完成?”静默很久后他淡淡开口。
我暗暗吁口长气,暗暗感谢他如此转换了话题,“顺利的话十二月初就可以。”
“嗯,结束后就可以回杭州跟男朋友相聚了。”他白皙清颀手指闲闲叩着大班台面。我不敢看他眼睛,只望着那手指。那手指曾经与我的手指一起跳跃在佩卓夫无与伦比的八十八个黑白琴键上。彼时它们无比契合,亲密如相伴多年。我却知道,那只是一时一刻。任何它想都是妄念都是罪过。而妄念,人性恶之一种,不知餍足,不知珍视。明明已拥有很多,却还是忍不住想要到更多。
妄念,我如何可以将之割绝裂断?
刚刚松的一口气再次滞涩,虽然答案他我皆知,我却仍选择沉默。这可耻的沉默。我从来没有如此刻这般鄙视自己。难道沉默就可以抹煞掉我已有男朋友的事实吗?难道如果我没有男朋友就可以接受他让他爱我我亦可以爱他吗?难道安谙对我的爱尚不足以令我远离他的诱惑吗?
而诱惑,何以为诱惑?恐怕只是我的心在慢慢向他倾侧。
欲望之饕餮无厌,何以有满足。何曾有满足。
“有没有做过毕业后的打算?”他似乎并不指望我回答,继转话题口气仍是淡淡地问道。
“还没想好。”我努力平复心情放淡语气道,“可能继续念博士,也可能工作。”
“如果我想请你来我公司你可会考虑?”
“不。”我想都不想,于这毫不犹疑中似在对自己下着决心,远离妄念的决心,“我不想离杭州太远。如果不是在杭州,我想也是在上海。”
他好看的眉毛轻轻扬起,唇角亦抿起一抹淡笑,“因为男朋友?”
“是的。”这次我不再犹豫。决绝语气如同明誓。
“看到年轻人如此相爱,真好。”他淡淡重复一遍这句话,这句去他奶奶家途中他说过的话。
我静静回望他,他看上去不过三十岁左右年纪,此刻望着我的眼神却似历过无尽沧桑,渺淡荒芜,无波无澜。我想起他与叶蓝那夜相拥于保时捷开篷跑车里的情景,彼时他笑得那样邪肆魔魅,难道仅仅是欲望而无一点点用心?可他的琴声却如斯干净清澈。如果凭靠一段音乐真的能听出演奏者的本心,他的琴声给我的感觉并非如此寡绝清冷,斟破红尘。难道是曾经深爱如今无爱?哦不这种曾经沧桑除却巫山的烂俗猜测不要也罢!
“希望你们的爱有始有终。”他轻轻一笑,分明是祝福在我却如同一句咒诅,听得我脊背一阵发凉,而他仍只淡笑道,“如果有一天不爱了,什么时候来这里都可以。”
“谢谢。只是我想我不会。”即使有一天我与安谙不爱了,我也不会来这里。直觉让我远离他。愈远愈好。
“不过你或许可以考虑去深造音乐。”他站起身从大班台后缓步来到我身前。我好像直到此刻才注意到他的身高,很高,静静站在我面前,垂目俯视我。脸上平静而认真。
对此我亦无从作答。在他奶奶家我曾郑重允诺此生不会放弃音乐,但不表示我有资格与勇气去选一家音乐院校进修。多可笑,哪家音乐院校会接受一名二十几岁的工科生,即使我是硕研,有所谓天资,和扎实的基本功。况且,修完音乐后我老大不小又能干嘛?当音乐老师?像我母亲那样教一辈子缠夹不清的学生十指如何更好着力?
“如果你想,我可以帮你。”他声音平淡却很郑重。
这算什么?利诱么?料知我不是物质与金钱可以打动,就用我有可能最在意的打动我?
我缓缓摇头,“我并无此打算。”
“旖旖也是喜欢我的对不对?”他笑得深一些,含笑的眼眸深望着我,笑容笃定而坦然。
心里犹似巨石坠湖般波澜狂起,大脑有片刻短路。他再靠近一些,口鼻中呼出的热气几可吹拂我脸,静静俯视我。我却突然平复下来。明白他何以厌倦兜兜转转,原来一切都挑破说清,确可省却一番心思。没有了遮挡猜度,要还是不要,是抑或不是,躲逃或者接受,都可以瞬间做出判断与决定。迂迴婉转如此费力费心,这样直接未必不好。
“你给我的感觉很奇怪。”我亦选择坦白相告,“你与叶姐在一起时与你开会或在东莞厂部时以及跟我一起弹琴时给我的感觉在在都不一样,我无法看清你。”
他不语,静静听我说下去。
“而我想我只是好奇多一些。因为人们总想看清楚自己看不清的人与事。”我轻声道,“除此应该再无其他了。”
“因为你自觉我们不可能在一起,”他唇边卷一抹淡笑,秀媚长目有深思有研判,“所以即使你没有男朋友我与叶蓝亦不曾被你看到甚至我当下再无别的女人你也不会接受我的对吗?”
“我想是的。”我老实回答,“你常常令我感到很恍惚。不知道哪一个是你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你。我想就是这种恍惚令我忍不住想靠近你。但不是爱。不会爱。”
“可我真是对你很感兴趣呢。”他清浅一笑,妖孽般诱惑,“我很好奇跟你这样的女孩子在一起会是怎样的感觉。你男朋友追到你想必很是落了一番气力吧?”
我不语。我不想跟他谈起安谙以及与安谙的交往。心已如此,即使我仍坚信我爱安谙,但这对另一个男人的莫名心动如何就不是背叛?如果安谙亦如此对一个女生呢?我想我定会抓狂得远远离开绝不原谅。如此,若再妄言安谙,对安谙又是怎样的折堕与轻侮?那与偷完情还与情人笑言伴侣床上表现如何如何的男或女有何二致?我并无那么无耻。虽然,我自觉我已经很无耻。
“话已至此,我想我不若再进一步说清楚,其实我刚刚想说的是,如果有一天你们不再相爱,你或许可以考虑做我的女人。”他手轻轻抬起我下巴,灼灼目光逼视我,此一刻他犹如一个魔鬼,语气温柔直言诱惑,“当然,现在做我女人也无妨。我并不介意你有男朋友。”
怎样来形容我此刻的心情呢,愤怒抑或羞辱?我想都不是。虽然他的话的确令我很生气,生气又意外,但更深切的我感到的却是失望。音乐误我吧。我以为能弹得出那样清澈干净琴声的董翩即使外表再邪魅内心或许有纯良,怎样都不该是这样。音乐误我啊。
深深失望中我任他捏住我下巴如此近距离逼视我,“董总,女人在你难道只是有兴趣的玩物?”
他浅浅一笑,再靠近我一些,在他温热鼻息吹拂下我几乎有缴械的疲弱,“总要先有兴趣才能论及其他。”
“董总,”我轻轻叹息,“如果说我先还对你有好奇有喜欢,那么这以后,没有了。”轻轻挣开他,我向后退至离他一米远,深吸一口气,“董总,我以为你并不是这样的人。你的琴声那么干净……你让我,很失望。”
他亦轻轻叹口气,“年轻人总是这样。容易希望亦容易失望……总爱把事情想得无比完美,却不明白,那不过是虚幻,不过是想象。”他再次靠近我,双手抚住我肩,这双曾与我四手联弹《春天牧歌》的双手,温暖而有力,拇指轻轻揉抚我肩胛,带起我阵阵战栗。我不看他,目光落在他颈间衣扣,颔下两粒扣子没扣,微敞露出他白皙紧致肌肤和喉结——这样美秀的男人倒有这样突兀的喉结。耳边是他轻轻吐出的热气,他声音低至柔媚,带丝丝嘲弄与戏谑,那嘲弄与戏谑下又似掩几许倦然, “你跟你男朋友有做过爱吗?”
我悚然一惊。再没想到他竟会有此一问。可他话中却令我感不到一丝一毫淫亵,如同问我“吃饭了吗”或“再弹一遍可好”般再平常没有,岂止光明正大简直理直气壮。
我却无从回答。我接受不了他这样直接。
“我想,还没,对吧?”他轻轻一笑。
我索性放弃回答。由他自己说下去。
“否则你不会这样抗拒我的。”他亦看出我沉默决心,淡淡接口,“或许等你跟你男朋友再进一步以后就不会再这样子矛盾犹豫了。人总是这样。总要等一切都揭暴至再无遮挡与回旋余地后,才能见各自真心与真正所想。”
“所谓幻灭,莫不过于此。旖旖,你还没有真正开始。”他手移至我脸颊,轻轻抚摸,自眉至唇,而我在他的轻抚中满心悲凉。
于他所说我想我至此略有所懂。一旦有一天我与安谙真正在一起,身与心交契融合成为一体,我们还会像现在这么好吗?漫漫地他会发现之前他没发现的我的缺点,如同我亦会发现他并非完美。曾经我可爱的节俭可能会成为抠门,抠门而吝啬而不够爽气。他的出手豪爽亦有可能成为大手大脚的诟病。那时没有了新鲜与激情,没有了距离与神秘,柴米油盐平淡岁月中我们是否还会像最初那样彼此宽忍包容——优点是优点,缺点亦是特点。
身体的无限靠近到底会带来心的零距离还是渐行渐远?
而幻灭,肉身的极致快感过后心是否会觉得幻灭?一如董翩所言。
我没试过,我不知道。却还是被董翩此刻如巫般魔魅言语一击而中,而至沉没。那是经历过后的通透与了然。如同奶奶那一篇《春天牧歌》,繁华过后,无尽苍凉。能为我们所持有的莫不过是虚幻。
可是此一时我忽想起安谙对我说过的话,于是轻轻对董翩道,“我男朋友曾经对我说,上帝之所以仁慈,是他从不让我们预知未来,所以我们才会满怀希望坚持不懈,如果我们能预先知道前景如何,我们是不会有勇气走过最初的阶段的。”
董翩轻轻一笑,“所以我说灵与肉的纠结不若先从肉身开始,之后任如何幻灭,也终有底限。如同从终点出发倒退向起点,窥得见结局,才不会盲目亦不会惶然。甚至还会收获很多惊喜。”
“董总,”我感到一丝焦燥与不耐。我不再想继续这种谈话,只想尽快离开,离开这间房间,离开这个男人,他所说的我不想辩驳,亦无从辩驳,各人有各人的积淀与感悟,他与我俱不同,再说下去毫无意义。世事如何,总要我按照自己能够接受的方式经历过才好,即使失望,即使幻灭,他这样子强加予我他的想法抑或说经验算怎么回事。“您这是在解释您与叶姐的关系吗?”我颇有点无赖意味地道。
他丝毫不以为忤地清浅一笑,“我与叶蓝如何需要解释么?”向我再靠近一些,“旖旖是不是很介意这点呢?”
我亦不想有隐瞒,“是的,我介意。”我抬眸直视他眼,“我喜欢你始于跟你合奏那一曲,但我忽然发现那或许只是我的幻觉。而真相如何我已没有兴趣再追究。”我顿了顿,费力搜罗我所想所感所欲言说的话,“董总,也许我该谢谢你。如果不是你今天一席话,我可能还会继续陷溺于你的琴声所给我营造出的幻境,现在,却不会了。我会停止我对你的喜欢与好奇。一心一意好好爱我的男朋友。只爱我的男朋友。”
他静静笑了笑,眸光澄澈而璀璨,“如此,你对我是否定后的肯定、肯定后的否定了?如你所愿,我希望你能够牵着爱情走进世界的黑暗,待你走出时,或许你对我,又是一番否定后的肯定。”
我缓缓摇了摇头,“不会的。董总。你不是我所想的样子。我亦不是你所想的样子。我们不会再有什么了,无论是肯定还是否定。”我轻轻叹口气,与他这一番谈话令我心力交瘁,全程如在与两生花般的那另一个自己奋力抗衡,如今答案揭晓,却是两败俱伤,无论是隔岸偃旗息鼓的那一个还是此岸重又清明的这一个,两个自己较量过后,都是一般地疲惫,与戚然。疲惫戚然中我低声道,“请您以后不要再找我了。我只想尽快完成这里的工作回到杭州。贵公司人事纷杂,我不想牵扯介入。”
他静默片刻,淡淡道,“好吧。我不会再打扰你了。”
“谢谢你。”又是一番沉默,沉默过后我终于问道,“奶奶,她还好么?”这是我卜进门就想问他的。那个老人令我由衷惦念。却怕显得太着意而未敢相问。如今什么都说清楚了,以后再不会有瓜葛和纠缠,他是董总,我是临时工,这里的工作一经结束,他自留于此,我自回杭州,从此更无再见可能与必要,那么最后问候一下那个柔慈的老人吧,为她曾那样温蔼对我相望。
“奶奶去比利时了。”他似乎没想到我会问起奶奶,语气中略带意外,却很平淡,“去参加一个音乐节。过些日子会回来。”
我点点头,想让他帮我向奶奶带一声问候,话将出口却又打住。何必呢?我并不是拖泥带水的人,更不想与他拖泥带水,又何必如此温情脉脉。如果一切的相遇相知到最后都终将归于寂灭,那么此刻即使我对奶奶的关心确乎出自真心亦难免显得矫情与暧昧。
“没什么事我回去工作了。”我轻声道,不等他回答转身缓步向门边走去。十几步远距离如逃离命运追索。走出去,关上门,就可以就此隔断,再无牵系。
在手将触未触上门柄之际,董翩在身后轻声唤我,“旖旖。”我停步。未回头。以为他会像狗血八点档里常演那种烂桥段,走过来自后抱住我或挽留我,却没有,他只静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