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泽系海内名士,又是郑氏本宗嫡子,虽然未有出仕,无官无职,甚至妻女身上连半点儿诰命都无,然其大名不论是在士人间亦或是在黎庶百姓间都是极其响亮的,不外乎是才学出众、风仪如谪仙、傲骨铮铮不畏皇权、淡泊名利等,近些年来四处游历,收了不少资质上佳的寒门子弟入门下,便又多了个有教无类的美名。有此邀请其实并不奇怪,但是却让人高兴不起来。
郑杏跟郑媞倒还有几分兴奋的,薛氏骂了他们一句“人来疯”,却也不得不开始准备进宫去的衣裳、首饰等物。
郑泽还在那儿故意勾引着一双儿女的兴趣,说:“原本想着今年咱们一小家子过个不一样的年的,吃了年夜饭以后,驾一艘小船,温两壶好酒,赏着夜景,岂不美哉?”
薛氏转而骂他:“大冷的天儿,又想整出这些个幺蛾子来,想生病是不是?”又道,“孩子都让你给带的不着调了。就没有一个是能叫我省点儿心的!”
郑泽闻言也不生气,还笑着对妻子道:“你妒忌个什么劲儿?我也没说只带孩子呀?难道说了不带你了?还跟孩子争宠,啧啧……”说着还摇着头咂着嘴,很是想不通的模样儿。
这这这……这说的完全是两码子事儿!薛氏却是生生的被噎住了,说不出话来,郑媞还在那儿没良心地偷笑,郑杏原本是不怎么觉得好笑的,只是被妹妹这么一带,竟也笑出了声儿来。
薛氏实在是拿着无赖似的父子女三人没有办法,不理会他们了。
郑媞又对郑泽撒娇:“阿耶,既然过年的时候没得新奇了,那你可得补偿我们。”
郑泽对着女儿是极好说话的,想都没想就道:“那是自然的,阿媞想要玩儿什么?”
“上元节呀,听说长安的灯会很是有些不同呢。”
郑泽哈哈大笑:“这有何难?届时带了你们出来便是。”又心疼道,“这段时间闷坏了吧?”
薛氏却是警惕了,现如今风气开放,大户人家的女子带着仆从出门也是极长见的,上元节看灯会更是小事一桩了,有什么值得特意说明的?“你又想干什么坏事儿了?”
郑媞有些无辜地看着薛氏:“阿娘……”
“说不说?!”
“阿娘……”
“说!”
“阿娘……”
第4章 宫宴
除夕夜宫宴分两个时段,一是皇帝与皇后于太极宫大兴殿宴请诸臣工、命妇,一般是未时中就开宴,约莫酉时时分结束。然后诸大臣、命妇们各自归家,皇帝皇后以及宗室们则是移步太极殿家宴。对于皇帝来说,累是累了点儿,却是国事家事两不误。
午时末,郑家女眷们的车子便缓缓地驶出了崇仁坊,弃最近的永安门,往太极宫正东面的朱雀门行去。一路上隐约可闻脂粉熏香之气与众多车马轱辘行进之声,郑媞趁着薛氏一个错眼儿没瞧见,就偷偷地挑了马车锦帘的一角看出去,只见前后路上香车宝马络绎不绝,车上有着各家标记,纷纷涌向宫门,车马踏出的滚滚烟尘几乎遮天蔽日,旁的什么都瞧不见。
郑媞微微眯了眯眼,感觉鼻子被那灰尘扑地有些个痒痒的,一个喷嚏就打了出来,薛氏连忙将之拉回了身边来,使女诚惶诚恐地将帘子落下,只听薛氏一边让人给她倒水,一边数落她:“一个没看住你就找事儿!一会儿宫里头可不许野人似的乱跑了。”
“唔。”郑媞漱完了口,又饮了口蜂蜜水,有些郁闷地答应了。
车子依序停在了宫门口,薛氏的两名使女先跳下了马车,然后搭好脚踏,分别小心地扶了郑媞与薛氏下来,又与何老夫人等会和,一道儿往朱雀门进入皇城。
大兴朝的皇宫由太极宫、东宫、掖庭宫组成,合称太极宫,前朝时就已经存在,三十年前的一场兵祸,前朝宫人燃起了一把大火,将大半的殿宇烧毁殆尽,留下一片残骸,今上建国登基之后大兴土木,不仅将原本的宫殿通通修缮,甚至还扩建了些许,跟在薛氏的身后,一步一步地走上大兴殿前的白玉丹陛,再往下看去,像是站在了云端。郑媞的小手有些汗津津的,心也跟着扑通扑通地跳动。
进了招待女眷们的东配殿内,自有女官前来领路。小娘子们都是二人一席,郑媞与十一娘坐在了一席,后面就是十二娘与晶娘,不论是说话还是扮鬼脸都方便的紧。
还未到开宴的时候,七姓门阀世代联姻,而此时坐在同一屋宇中,自然免不了彼此应酬亲近一番了。郑媞跟着薛氏认了一圈儿的人,又应下了几个年后的应酬,然后还来不及说什么话儿,就听有宦官遥遥的呼声,诸位公主与妃嫔们陆续而至,接着是多日未见的阳石公主扶着身着十二章礼服的皇后进殿,满殿的妃嫔、公主、命妇们躬身行礼,低唱“皇后殿下千岁”,阳石公主扶着皇后升座,七娘也是跟在她的身边,看着底下乌压压的一片,皇后略带些低沉的声音响起:“免。”
“谢皇后殿下。”然后又各自落座,端着饮食的宫人们鱼贯而入,一盘盘品相精致,但是看着似乎已经没有什么热气,也闻不出什么香味儿的菜肴被摆上食案。原本对这宫中宴请还有几分期待的郑媞几乎瞬间就低落了,执起食箸夹了一块儿切得薄薄的羊肉片进嘴里,然后便忍不住皱了眉头,好腥臊!然后面色怪异地抿在嘴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吞咽了下去,放下了已然少了个缺口的羊肉片。
十一娘与她同坐一席,见状有些好笑,低声凑在她的耳边说:“这里的菜都很难吃的,不过一些饮品倒还不错,你可以试试。一会儿回家的时候就能吃上好的了。”然后又有些兴致勃勃地问她,“什么味儿呀?”
郑媞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让身边时候的一个小宫女给她倒一些热的牛乳,却是被十一娘给阻住了,她说:“不要牛乳,还是来一些儿冰糖雪梨汁吧,要热的。”
那宫女又看了看郑媞,然后退下,最后索性两样都呈了上来,一样倒了一盏,郑媞满意地点了点头,十一娘看她真要尝牛乳,忍不住提醒:“有腥味儿的!”
他们这儿正说着话儿,上头的皇后竟然注意到了这边,道:“我看何老夫人身后这位品红色上襦的女子甚为眼熟,莫不是郑四郎主之妻薛氏?”
郑媞的注意力立马就从食物上头转了开来,看向了前头坐着的母亲,今日正是着了一件品红色绣云纹的锦绣上襦,只见薛氏缓缓地站了起来,朝上首皇后处福了福身:“回皇后的话,臣正是郑泽之妻薛氏。”
“嗯。”皇后慢悠悠地应了一声,也没让人坐下,又问,“本宫记得你有二女一子,不知哪一个是你的女儿?”目光幽幽地在郑家的几个小娘子中转悠。
郑媞深吸了口气同样站起了身,朝皇后福身:“拜见皇后。”
“薛氏坐下吧。”又对郑媞道,“我近来眼睛已然有些花了,小娘子近前来我瞧瞧可好?”
虽说对于一个能在乌压压数百人中一下子指出薛氏的人,硬要说自己老花眼了有一些没说服力,但是人家是皇后,这也不是什么无理的要求,何老夫人跟薛氏都不能够拒绝。郑媞也只好离开了坐席,缓步行到凤座的丹陛之下,再次拜见皇后。
“抬起头来,我细瞧瞧。”皇后的声音很是温和,郑媞落落大方地抬起了头,溜圆的眼珠子正好与皇后的目光相对了一瞬,就被那双光芒极盛的目光给骇了一跳,继而转开了眼。
皇后张氏,是圣人寒微时就娶得的发妻,夫妻四十余年,一路共甘共苦地走过来,圣人早年在外打仗,皇后的长子便是为了保护圣人而死在了敌军的乱箭之下,次子又在圣人登基前夕被隐藏在长安的前朝余孽刺死,膝下只余一个阳石公主。皇后本就生的并不美貌,又年老珠黄,后宫的美貌妃嫔一个接一个地纳进来,眼看着一个个如花似玉的妃妾肚子鼓起来,生下一个个的孩子来,又母凭子贵……
偏偏圣人又是个好色的,皇后的日子便渐渐地不好过了起来,好在后来生下了十皇子,出生不二年就封了太子。只是这太子之位毕竟还不稳当啊。看着郑媞,皇后若有所思着问了几句话,郑媞口齿清晰地回答。
“是个好孩子。”问完话的皇后微微笑着赞了一句,然后叫了句赏,就有宫人捧了一长匣子共十朵绢花上来与她,郑媞连忙双手伸至头顶接下,又谢恩。
好在皇后并不是单独找她一人说话,七姓门阀、次一等士族女以及寒门勋贵的数名小娘子都被叫上了前去问询了一二。食案上的吃食郑媞也没了心情去“尝鲜”,只是喝着热饮,看着被皇后注意到的各家小娘子,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十一娘戳了戳她的胳膊,带着些促狭的笑意,凑在她的耳边轻声道:“太子殿下如今还未大婚呢。”
郑媞正品着让小宫女新上的甘香松饮,闻言有些奇怪地看了看十一娘,扑闪着的打眼睛里闪烁着好奇之色,像是在等着她说八卦似的,倒是将偷看了几本话折子的十一娘给看的面色通红,忍不住嗔道:“看我做什么?不许看了!”
郑媞“哦”了一声,还真的就不看她了,专心致志的品起了甘香松饮。
只是水喝多了,难免就要有一些内急,冷天日短,外头的天色已经一片灰蒙蒙了,但是宴席还未到尾声,郑媞便与薛氏说要更衣,十一娘陪着她去,薛氏不放心,又借了老夫人身边的大使女跟着,才由宫女领着她们前去。
小宫女领着她们出了东配殿的门,往左拐了一个弯,进到一间角落的小屋子里,进去之后可见一扇十二幅的傲雪寒梅图的屏风,恭桶便在里头,十一娘也有一些想上,于是跟来的宫女便守在了门外,跟来的大使女侍候着两位小娘子解衣……
出来的时候,又在门口遇见了一行人,都是十一二岁的年纪,最前头的两人着公主礼服,不过今上子嗣众多,成年排入序齿的公主就有十九位至多,方才殿内人又多,郑媞并无什么印象。与十一娘两个侧身避让,微福了一福身。只是却不知为何,两位公主却在她们前头止了步,“你们是哪一家的?”眼睛却是盯在了十一娘身上。
郑媞略微有些奇怪,但还是大方回答:“回公主的话,我们是豫章公府的。”郑衍的爵位便是正二品的豫章郡公。
其中一位公主拔高了声调“哦”了一声:“廷尉家的。”然后就重重的哼了一声,甩袖而去,闹得郑媞有些莫名其妙,转头问十一娘:“你得罪过她们?”
十一娘有些无辜地摇了摇头:“没有啊。不过她们身后站的王小娘倒还真的跟我有些个仇怨似的……”又撇了撇嘴,“公主更衣,她跟进去做什么,给她们当使女吗?简直不知所谓!咱们走。”
郑媞没什么意见,拢了拢斗篷,一边走一边问她:“王小娘是何人?”
“就是个闻风拍马的小人……贵妃是她亲姑姑,那个高个儿的就是贵妃生的真定公主,稍矮一点儿像是没吃饱饭的是长沙公主。”
听了十一娘又损又形象的比喻,郑媞也觉得十分好笑,觉得这十一娘还真是有趣。又想到了当初阿娘说得,五年前,圣人欲聘阿姐为六皇子妇而遭拒的事儿来,这六皇子便是贵妃所生。回去得跟阿娘说一说。
第5章 除夕
皇后到底是久病之人,又与人说了好些个话儿,便有些支撑不住了,不多会儿便由阳石公主等扶着回了寝殿稍作歇息,养一些精神好参加酉时过后的家宴。
七娘被皇后以及阳石公主留了下来,皇后让在郑氏女眷的席位处又加了一席,道:“阿如去与姊妹们一道儿说说话儿吧,一会儿跟着回家过年,明日再跟着进来看我就是了。”郑如便是七娘的名了。继而又对右下首第一席的王贵妃微一颔首,“下面就有劳贵妃了。”
先前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贵妃这才站起了身,回身往皇后处盈盈下拜,“妾遵命。”满殿的后妃、公主、命妇便也起了身恭送皇后。
七娘是公主之女,有朝廷敕封的正五品县君诰命,又是郑氏现如今未出嫁的姐妹中年岁最长者,因而席位便被摆在了薛氏等妯娌之后,从八娘到晶娘都要再往后挪一个席位。这样一来,难免造成不便,姐妹们嘴上不说,心里也不会很高兴的,七娘于是阻止,道:“不用挪动了,我与十娘、十一娘坐一席就好了。”
这三人都生的不胖,勉强挤一挤倒也使得,却从来没有这样子的规矩的,宫人有些犹疑不定,这时候皇后已经离席了,便眼看向贵妃,只听贵妃笑着道:“听县君的吧。”又斥责宫人,“县君和善,喜爱与姊妹们亲近,你这婢子有什么好犹豫的?规矩能当饭吃的吗?给县君和两位郑娘子换一张大些的食案不就是了?”
她这话儿说得有些不伦不类的,但是该有的意思都有了,不外乎是县主位尊,与尚且没有诰命的姐妹们同案而食算是纡尊降贵,这几乎是明着在挑拨了,就连郑媞都察觉到不对劲儿了,她却是说得十分地义正言辞。又说规矩乃是死物,言宫人不知变通……
偏偏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她入宫侍候圣人之前,不过是个卑贱的商家女,连字儿都不识的,哪里懂什么道理?哪里能因一点点事情与她计较?
宫人唯唯应是,便下去了。
七娘年少,城府到底还不够深,闻言脸孔都有一些涨红,硬撑着行了个礼便下了丹陛,郑媞与十一娘面前的食案已经被换成了一张更长条的案几,杯盘碗盏也上了新的。
十一娘自来与七娘说不上话,这会儿也没什么特殊的表示,只自顾自地与郑媞讨论着浆饮:“这宫里头别的说不出,这五色饮倒是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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