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丢下你的……”刺竹说着,狠劲一拉,拖着清尘继续狂跑。
渠边火光更亮,朝城墙根扩散,尽管雨声响亮,但仍然可以听见那头人声鼎沸。清尘暗叫不妙,看一眼刺竹,当即立断道:“你往城墙根跑,要赶在他们前面,从那里入水……”
“你呢?”刺竹疾声道。
清尘顿了顿,说:“我随后就到,你先走,我们出了葫芦口再会合。”
刺竹点点头,转换了方向,折身奔向城墙根处。清尘默默地望着他的背影远去,一扭头,径直奔向火光最亮处。
士兵们拥在水渠两旁,不断地朝屋檐上和水里张望,忽然,一个黑影,腾空而来,跃入了水渠中。
“抓住他!”领头的士官大喊一声,盯住了刚从水里冒头,一忽儿又潜下去的人影,叫道:“撒网!撒网!”
清尘潜行了一段,发现两旁的火光更加耀眼,知道时候差不多了,于是她微微一笑,卯足了劲,双腿一蹬,头刚冒出来,一张大鱼网,已经铺天盖地而来,将他圈在其中。
城墙根水渠口,早先成群的士兵已经赶到前面去抓探子了,这会只剩下几个士兵,刺竹躲在树上,正要伺机下水,忽听那头传来欢快的喊声:“抓到了!抓到了!”
刺竹心底一惊,骤然明白清尘为了掩护自己自投罗网,只有她引开这里的士兵,自己才能下水……
果然,把守的士兵们一听,大松口气,想着没事了,也顾不得渠口的警戒,都跑过去看热闹。刺竹哧溜一下,贴着墙根就下了水。
水流在耳边渐逝,刺竹奋力地游着,直到他也找到一艘巡逻的小艇,疲惫地将头靠在船板一侧,这才感到心里如潮汐翻涌的难受,和刀割般的痛楚。
清尘聪明,总是可以轻轻巧巧地骗过他。什么随后就到,分明就是使诈,但是受骗的刺竹,再也回不了头。
这一刻,在黑暗的雨幕中,他的眼前,忽然浮现起她那熟悉的笑容,微微地仰着头,一脸的胸有成竹,嘴角挂着戏谑和不屑的似笑非笑,眼神带着淡淡的轻蔑和自得,眉间是凛然的清傲,眉梢却含着浅浅的妩媚和清幽。她那神情,似乎就是在说,你知道什么,有我呢,我自有决断……
刺竹想笑,却蓦地鼻子一酸,险些泪下。
他不该丢下她,但是他斗不过她,她懂得他,并且精准地算计了他。可是,她能预料到,自己面临的将会是什么吗?也许,从她说那句“不管发生任何事,你都不要管我”的时候,他就应该警觉的,可是,他太木讷,太愚钝,反应太慢,他甚至道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当她把防御图递给他的时候,就做了最坏的打算。这只是一个职业军人下意识的举动,她从一早开始,就选择了最可能成功的途径,刺竹体力好,水性好,能带走防御图,而她,只能作为掩护存在。
什么是最有价值的掩护?刺竹安全地离开,防御图到达安王手上,甚至,水渠的通道不被发现。
第88章 失爱女吐秘密为搭救(下)
“口令!”到达葫芦口了,大船上的士兵在喊。
刺竹衔起芦苇杆,缓缓地沉下水去。水上的亮光缓缓地透到水下,刺竹睁大了眼睛,却再也看不见旁边那个熟悉的身影,他的心一噤,开始微微的颤抖起来。这么久了,他已经习惯了她在身边,他似乎从来都没想过,有一天,她要是真正不在了,他会怎么样?
就象此刻,他这么想她,他甚至没想到自己会这么想她,想得周围的一切都沾染上了她的气息,想得他开始无比地痛恨自己,为什么做掩护的,不是他,而是她?!
大雨还在下,刺竹疲惫不堪地爬上了岸,树林里,传来一声低喝:“什么人?”
“是我。”刺竹缓缓地走过来,低沉道:“赵刺竹。”
三五个人马上从树林里闪了出来,安王惊喜的声音:“回来就好,晚了些时候,我们正担心呢……”
沐广驰越过刺竹,几步跨进水中,张望。
刺竹一怔,低声道:“清尘,被捉住了……”
沐广驰缓缓地转过身来,盯着刺竹,尽管光线昏暗,看不真切,但刺竹知道,此刻沐广驰的脸色,一定青灰如麻石。
安王沉沉地叹了口气,低声道:“先回去再说吧。”
中军帐内,刺竹自责道:“都怪我,没有杀了那个哨兵,才使事情失控……”他跪下,沉声道:“没有遵照王爷的吩咐,将清尘平安地带回来,末将自知罪责难担,请王爷责罚。”
肃淳定定地望着刺竹,满脸忧虑。
安王默然片刻,转向沐广驰:“刺竹交予你处罚,不论你怎么处罚,本王都不干涉。”
营帐内是令人窒息的沉默。蜡烛都好像被这逼仄的气氛吓坏了,只缩小了身子,尖着耳朵瑟瑟地听着外面的雨声。
许久之后,沐广驰瓮声道:“掩护你。是清尘自己的决定,她这样做,自然有她的道理……不管怎么说,你们带回了防御图,完成了任务……”他摆摆手,站起了身,步履沉重地朝外走去。
“沐将军……”刺竹叫住他:“我一定会把清尘救回来的,请你相信我。”
“我一直都很相信你,”沐广驰转过身,深深地望着刺竹:“我一直都相信。你是强过我的……”他苦笑着,失望地说:“也许在你的心里,很多东西都比清尘重要……”他有些动容,却眨眨眼睛,笑了一下。沉声道:“人都是这样,不到失去了,不会后悔……”他摇着头,提步欲走。
“沐将军……”刺竹又喊一声。
沐广驰顿了顿,缓缓地转过身来,看着刺竹,他的神色中带着忧戚。但还有压抑的忿恨。
“马上就快拂晓了,”刺竹说:“这几天是连续雷雨,最迟今天晚上,我会带一个小队,潜水路救清尘……”他相信,不管怎样的刑讯。清尘都会一言不发的,只要水渠这条通道还在,他就有希望救回清尘。聪明的清尘,也一定会想到这一点的。
“你们去,只会送死。”沐广驰冷笑:“秦阶会任由你们去救他?!”
气氛再一次凝结了起来。
沐广驰垂下眼帘。看着地面,仿佛在酝酿什么重大决定,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瓮声道:“从早上到晚上,一昼的时间,会发生什么?”
他盯着刺竹的眼睛,缓慢而清晰地说:“你知道的,她是个女孩。”
女孩?安王瞬间瞪大了眼睛。
“你把一个女孩丢在了一堆豺狼中间。”沐广驰说完,坐了下来,一筹莫展地捂住了脸。
营帐内重新陷入沉默,安王惊诧地看着刺竹,刺竹无言地点点头,安王再看看肃淳,肃淳眨眨眼睛,低下头去。安王依旧愕然,清尘是个女孩?!一切都太不可思议,可是,这显然是真相,而且,刺竹和肃淳还先于自己知道。
安王到底是阅历丰富,很快就平复了情绪,他知道,沐广驰选择在这个时候说出真相,为的,只是尽快想办法救出清尘,毕竟对于一个女孩来说,对于一个让秦阶恨之入骨的沐家军统领来说,在乾州城里的每一分钟都是危险、致命的。
“天亮后,如果到辰时,秦阶还没有动静,”安王说:“我亲自去城下跟他谈判,要回清尘。”
沐广驰从掌心中抬起脸来,看着安王,低声道:“除非真相公诸于世,否则,希望永远是秘密。”
安王点点头,走过去,轻轻地拍了拍沐广驰的肩膀。
什么不能人道?原来,只因她,是个女孩。十年的军中生活,为了带在身边,沐广驰对这个秘密的守口如瓶,说到底,只能表现一个父亲对女儿无比的珍爱。
可是,安王还是禁不住感慨。一个女儿,连一个女儿都可以如此出色,让多少男子逊色。如果之前他因为沐广驰有个优秀的儿子而羡慕不已,现在,就完全是嫉妒了,别说儿子,就连生个女儿,都如此彪悍聪慧,胜过他那一大堆的儿子。上天让沐广驰拥有的一切,怎么能让他不羡慕嫉妒恨呢?
如果可以,他真的愿意,用自己的所有,来跟沐广驰做个交换,就换这个女儿,有着祉莲一般的容颜,有着无可匹敌的帅才,堪称完美!
他羡慕,他嫉妒,他恨,清尘,为什么,不是我的孩子?!
天色已经微亮,雨渐渐停了。
安王抬起头来,看着肃淳,低声道:“有话就说,没事就走,老站在这里干什么?”
肃淳迟疑了一下,问道:“父王准备怎样要回清尘?”
安王不答,眼光矍铄地盯着肃淳,忽地问道:“你喜欢她?”
肃淳脸一红,低下头去。
安王默然片刻,又冷不丁问道:“你一直想退婚,就是因为她?”
肃淳缓缓地跪下,企求道:“请父王成全。”
“你是退不了婚的,”安王冷声道:“你娘不会同意,我不会同意,更重要的是,你皇奶奶绝对不会同意。”
肃淳不言,磕头下去。
“你是世子,不可任性妄为。”安王沉声道:“如果你真喜欢她,可以纳为妾……”
“不。”肃淳抬起头来,认真地说:“我若娶她为妻,便绝不纳妾。”
安王不屑地笑了笑:“男人三妻四妾很平常。”
肃淳低声道:“她虽然长得象祉莲,却不会是祉莲。”
“我当年可以做到的,相信你也能行。”安王清淡地说着,挥手示意肃淳退下。
肃淳站起身,想了想,又跪下,坚定地说:“请父王废去我世子的身份吧,在弟弟们中间重新选择一个立为世子,娶了初尘公主,而让我以自由之身,娶清尘,哪怕从此后归隐山林,我也愿意。”
他竟有这么爱她?安王有些诧异,随即淡然道:“肃淳,父王一直说你不够成熟,此言并不为过……你只知道,皇上赐婚,不是说退就可以退的,那我问你,世子是说废就能废的吗?太后是那么喜欢你,我纵使想帮你,又拿什么理由来废你?”
“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暂且不说安王府的将来和荣耀,你想过你娘吗,她辛苦一生图的什么?你想过皇后和初尘吗,对于退婚这样的羞辱,她们会作何举动?且不说弟弟们都跟初尘年龄相差太远,难道初尘还会屈尊再易嫁你的一个弟弟,再受一次羞辱?你想过太后吗,说到底,你的婚姻事小,朝堂平衡再次被打破事大,她苦心操持的一切就要被你毁了,她会不会迁怒于清尘吗?”安王默然道:“父王希望,最后的结果,不要是,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
肃淳低下头去,片刻之后,他抬起头来,轻声道:“父王,如果作为世子,一定要为别人活着,那么我愿意放弃,而选择,只为自己,做一个一生都不会后悔的决定。”
“如果你不听劝阻,做了这个决定,我保证,你将来,一定会后悔的。”安王正色道。
“你没有做出过这样的决定,哪怕是为了祉莲,你即使想过,却始终没有付诸行动,”肃淳一字一顿地说:“你没有后悔过么?”
安王默然地盯着肃淳,许久都没有说话,最后他说:“我不会废世子,你必须娶初尘。”
“至于清尘,”安王说:“你可以凭自己的本事争取,能得到她的心,你就纳个妾,不能得到她的心,你们就没有任何关系。”
他心底长叹一声,做王,是不能感情用事的。如果清尘是个男孩,他倒是有心让初尘易嫁,只因爱才。虽然他也顾忌皇后会依仗清尘夺权,但他有信心,能笼络到清尘的心。可是,清尘是个女孩,那么,肃淳的宿命就不可改变。
“乾州一破,我即准许沐广驰父子……”安王纠正道:“是父女,离开。”
肃淳笔挺地跪在地上,面如死灰。
安王斜了肃淳一眼,儿子的用心他已经看穿了,肃淳正是利用初尘对清尘不知情的爱慕,意图撺掇初尘自己提出易嫁,只要婚约一解除,肃淳便会把清尘性别公开……肃淳的心机很巧妙,正因为如此,安王开始确定,肃淳是当世子的不二人选。
第89章 虽被擒却是有惊无险 (上)
清尘被五花大绑地推进了厅堂,一个趔趄,险些摔倒,他站直了身,望向堂上。
坐在椅子上的,正是一脸横肉的秦阶,高大粗壮,满脸沉郁,他干笑两声,摊开两腿,舒适而得意地将手臂长长地搁在旁边的桌沿上,调侃道:“哟,瞧瞧,这是谁来了?贵客呀,蓬荜生辉……”
清尘脑袋一扭,斜眼瞪他,鄙视。
边上军官一见,火了,吼道:“跪下!”
清尘站着不动。那军官伸手过来,正欲用膝盖顶其腘窝,迫其下跪,却听秦阶沉声道:“不得无礼——”
他撩起褂摆,走了下来,在清尘跟前站定,走过来,走过去,阴声道:“沐清尘,沐家小将军,倾城将军,穿杨将军,不可一世的小将军……你曾经是多么神气啊,在淮王跟前,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穿着你的银铠甲,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舞来舞去,你捉弄我,蔑视我,折腾我,那是多么的风生水起……怎么如今,也沦落到这般田地了?”
“我还真不相信他们捉到的是你。”秦阶翻着小白眼,哼哼道:“你杀了我三个儿子,还重伤了我小儿子,今天落到我手上,你那么聪明,猜猜我会怎么处置你?”
“要杀要剐,随便你!”清尘脖子一梗,厉声道:“不然,我说走便走,你要杀我也没有机会了,别怪我没提醒你,要报仇赶紧!”
秦阶眉毛竖起来,鼻子里喘着粗气,杀气漫上了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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