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水清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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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水清莲- 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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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刺竹默然着,不再言语了。

    进了村,一路问到江家。门楣清静,仿似无人。

    刺竹站在暗红色的大门前,犹豫了一下,终于抬手叩响了门环。他回头望望清尘,清尘正静静地看着他,面色平常。

    过了许久,门缓缓地开了,一个中年的女人探头出来,问道:“你们找谁?”

    刺竹连忙说:“我是安王帐下的赵刺竹,受安王之命,来探视你们。”

    那女人一愣,忽地满脸惊喜,连声道:“快请!快请!”

    “请问您是?”刺竹感觉她是女主人,却似乎不是祉莲的母亲。

    那女人直言:“我是江家二娘,家里境况不好,为了省点家用,辞了仆人。”

    “怎么落到了这步田地?”刺竹奇怪地问:“江老先生不是开私塾么?先前家道还殷实啊……”

    “唉,别提了,”二娘长叹一声:“自打祉莲死了,淮王过了江,我们家的日子就一天不如一天……村子里逃难走了一些人家,淮王又喜欢抓壮丁,半大的孩子都被拧了去,私塾是开不下去了。眼见得收入没了,我们还想着吃老本度日,没想到,淮王奢靡,把什么都转嫁到老百姓身上,苛捐杂税是一年多过一年,成了倍的涨……不交吧,秦将军的军队就来抢来砸,闹得鸡飞狗跳的……这头没得进,那头还要出,家里大娘又常年病着,老爷没办法,只好拖了关系去百洲城里的私塾教书。如今境况不好,不是打仗没停么,年轻人都好习武,学生少,工钱也就不多了。老爷能省的,都捎回来,我们也就紧吧着用……”

    刺竹忍不住问道:“江县令不往家寄钱么?”

    “祉鲲啊,就更别提了,人本来就比较木讷,安王一走,淮王来了,知道是安王小舅子,就下了牢,说是要杀头,吓得老爷把所有的田地都卖了,好歹从秦将军那里赎回一条命。从牢里出来到处寻事做,最后在绸缎庄里谋了个差事,专门赶马车送货,一家三口勉强糊口。”二娘幽幽地说着,又是一声长叹。

    “家里的男人都在百洲,就你们两个女人在家么?”刺竹关切地问。

    二娘点点头:“人少,花销也就少了,只是大娘……”说着,淌下泪来,哽咽道:“大娘身体一直不好,早先安王关照着,隔三差五送药,也能好好地养着,后来不是闹了那么一出……”

    她缓缓地停下,似乎非常伤感,伸手拭去脸上的泪,说:“自祉莲离家后,大娘天天哭,没多久,祉莲去了……大娘就连床也下不来了,后来眼睛也哭瞎了,如今也就是个废人,只能躺在床上,郎中说,熬不过多久了……”

    “现如今,老爷也快一个月没有捎钱回来了,家里值钱的东西也都当光了,大娘的药也停了,没钱买了,前些天她还跟我说,叫我自去百洲找老爷,不要管她,就将她丢在这里,哪天死了就死了,免得拖累……”二娘说到这里,忽然捂着脸哭了起来:“我真是怕大娘死了,我连埋她的钱都不知上哪去找……”

    “别难过了,二娘,”刺竹低声道:“这么多年来,难为你一直留在这里照顾大娘。”

    二娘擦去泪水,低声道:“说这些就见外了,始终是一家人,大娘对我一直都还好,当年若不是为了祉鲲,我求大娘,大娘也不会忍心去逼祉莲……祉莲跟我们恩断情绝,那也是江家欠她的……”

    刺竹默然片刻,轻声说:“请您带我去看看大娘吧。”

    二娘赶紧起身,刺竹转向清尘:“你也一起去吗?”

    清尘想了想,点点头。

    二娘这才意识到什么,看了看清尘,问道:“这位是?”

    刺竹认真地望着二娘的脸,回答:“这位是我的一个朋友,姓沐。”

    “沐军爷好。”二娘施个礼,又抬起头来,仔细地看了一下清尘的面容,脸上显出一丝讶然,然后她有些失神,随即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一路走进院子,粗木的柱子上红漆发暗,而且有些剥落,看得出已经很久没有休整过了。二娘走在前头,忽然回过头来问:“赵军爷这次来,是不是王爷要打回来了?”

    刺竹顿了顿,回答:“快了。”

    “赶快回来吧,我们淮南的百姓都快熬不住了。淮王比你当年圣上的仁厚,可差得太远了……我们盼星星盼月亮的,就盼着王师赶快回来。”二娘怅声道:“我心里一直后悔呢,当时王爷送信来,要我们跟着圣驾撤到淮北去,就是老爷不肯,舍不得这几亩薄田和家产,这可好,人留下了也没守得住……”

    二娘发了一番感慨,又拉起了家常:“赵军爷多大了,我估摸着,该是二十出头了吧?”

    “是的,您眼光很准。”刺竹回答:“我二十一了。”

    “年轻有为啊,”二娘偏过头,又问清尘:“这位沐公子一表人才,似乎只有十六、七岁呢。”

    清尘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这么小,爹娘舍得让你出来当兵?”二娘看了一眼清尘身上的战袍,寒暄着。

    清尘默然不语,刺竹见他老不说话,只好代为回答:“他爹也在军中……”忽然,他一句话就捅了出来:“他爹就是沐广驰将军,你们应该认识的。”

    二娘大吃一惊,连声道:“认识,认识,岂止认识……”一双眼,更是瞅着清尘不动了,只说:“他也娶妻生子了呀……”一忽儿,脸上满是心事,随即又笑道:“公子叫什么名字啊?”

    清尘的嘴角扯了一下,淡淡地笑着,没有做声。

    刺竹用胳膊顶了顶清尘,示意他回答。清尘却扭开了脸,望向院子里。刺竹觉得有些失礼,便说:“他叫沐清尘。”

    “沐清尘,”二娘的眼光默默地在清尘脸上停留了一会,又喃喃道:“沐清尘……十六、七,广驰也生了个儿子,都这么大了……”

    门轻轻地推开,屋子里光线有些暗,东西也少,二娘领着进来,有些赧然道:“这里本是有个柜子,还有圆桌和凳子,光景不好,都当了。”一抬头,轻轻喊道:“姐姐,安王派人来看你了……”

    “啊……”床上发出一个嘶哑低沉的声音,一双瘦弱的手抬起来,四处毫无目的乱抓。二娘赶紧上前,握住了大娘的手,大声重复了一遍:“安王派人来看你了!”摇手招呼刺竹近前,说:“她耳朵也不好使,你大声点说话。”

    刺竹已近床边,看见一个枯槁的老人,两眼无光,干干瘦瘦地仰面躺着。

    他上前一步,坐在床边,握住了老人得手,轻声道:“安王让我替他向您问好,他还捎了银子过来……”刺竹说着,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放进她的手中:“凡事莫多想,保养身体要紧。”

    大娘紧紧地握住刺竹的手,双眼流下泪来,一忽儿,又“啊,啊”地叫,一只手开始到处捞起来,二娘赶紧靠过来,抓住了她的手,大娘把银票使劲往二娘手里塞,二娘开始不肯,大娘便开始拍打二娘,二娘颇有顾虑地看了刺竹一眼,终是收了银票,说:“你不要激动,慢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人家不懂你意思……”

    大娘的情绪这才平复了些,过了许久,又喝了二娘端过来的茶,才嘶哑着问:“安……王……”

    “他很好,挂念着你。”刺竹说。

    大娘的手在颤抖,似乎拼尽了全身的力气:“回……来……”说完这两个字,剧烈地喘起来,浑身都开始抖动,胸腔里好像拉风箱似地呼呼作响,仿佛胸腔壁是纸做的,马上就要承受不了压力也被涨破,

    刺竹赶紧伸手去排她的胸口,那里二娘也手忙脚乱地把大娘扶起来,侧过身,俯下腰,熟练地罩着她的背用力一拍,“噗”的一下,一口痰吐在了地上,大娘终于喘息着,无力地躺了下来。

    “对不住了,莫嫌弃啊。”二娘又风风火火地出去,眨眼功夫就把地上清理干净了,这才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看刺竹,看看大娘,又转头看看清尘,但明显的,看清尘的时间更长些。

    “我们会回来的,安王说,过不了多久,等王师回朝了,他一准亲自来看您。”刺竹一边说着,一边用手理着大娘的被褥,在帐子里这里翻翻,那里拣拣,又说:“您老要好好保养身体,等着安王啊。”

    大娘的喉咙里发出很大的哭声,刺竹耐心地安慰着她,也不知过了多久,大娘累了,沉沉睡去。

    大门口,刺竹把着缰绳,忽然回头喊道:“二娘。”

    二娘应声而至:“赵军爷还有什么吩咐?”

    “叫我刺竹吧,”刺竹问:“不知你对这些银子有什么安排?”

    二娘想了想,回答:“先就要给大娘请给好郎中,抓了药,置办些东西,然后写信叫老爷回来,再买些田地,叫了祉鲲回来种着,也雇了人帮忙,就这样,一家人在一起,守着这些田产,吃穿不愁,安安心心过日子……”

    “很好啊。”刺竹点点头::“这些年,辛苦你照顾大娘,以后还要劳烦你,不但要照顾大娘,还要操心家里……等王师回朝,安王一定会过来看你们的。”

    “谢谢安王了,”二娘又开始抹泪:“要早些,再早些……”

    “会很快的。”刺竹说完,一跃上马,告辞而去。

    二娘倚在门口,失神地望着他们远去,许久才转进屋里。
第28章 孰真孰假始终不分明(下)
    “姐姐,他们走了。”二娘握着大娘的手,说:“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大娘拉拉二娘的手,二娘俯在她耳边,轻声说着,大娘忽然用力地拍打二娘,二娘直起身来,想了想,说:“你听不清楚,我知道……要不这样……”她拿起大娘的手掌,翻过来,在掌心里写字,一笔一划,很慢很慢,写一个字,就问:“明白?”

    大娘点头,二娘继续写,终于,写完了,二娘已经泪流满面:“姐姐,你觉得是吗?”

    大娘大睁着空洞的眼睛,面上的表情极其复杂,她显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倏地又变成了一个比笑更恐怖的模样,忽然,她好像刚刚才醒悟一般,用力的拍打着二娘的手臂,放声大哭。

    自从上河村出来,刺竹便不再象开始那样,有说有笑了,只是沉默着,想心事。清尘则驱马,在前头不紧不慢地走着。

    “喂!”刺竹猛地大喊一声:“沐清尘。”

    清尘回转身来,略带不满地斜着他。口气可不怎么友好,难道不知道这是淮王的地盘?瞧这态度?!

    刺竹顿了顿,瓮声道:“你们到底要怎样才肯降?你爹为了一个女人,记恨这么多年,难道他就不能想想百姓?做男人难道不能大度一点?!还有你,成日里看着秦阶为非作歹,淮王鱼肉百姓,整个一个无动于衷,只知道什么胜者为王!是非黑白不分,别辱没了将军的名号!”

    “你吃火药了?”清尘慢悠悠地回敬道:“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训我?”

    “刚才你都看见了,一个家庭的境况变迁,只是一个社会的缩影,难道你在淮南这么多年,没看到百姓凋敝么?做人,做将军,怎么可以这么没有责任感?!”刺竹声音低沉,但指责之意分明。

    “百姓过得好不好与我何干?”清尘反唇相讥:“你有责任感,打过来呀,有本事你就打过苍灵渡!”

    “你!”刺竹气急,却被梗住。

    “刷”地一声,清尘的剑就直指过来,对着刺竹的咽喉,气势汹汹地说:“臭小子,我告诉你,别给鼻子就上脸,信不信我就让你横尸当场!”

    这话可真不中听,刺竹火气直往上冒,眼睛都红了,两个人针尖对麦芒,似乎马上就有一场恶斗,清尘忽地一笑,抽回了剑,揶揄道:“看不出你小子,不但刀法粗中有细,做人也粗中有细啊。”言语中,颇是赞赏。

    刺竹依旧瞪着他,清尘利落地把剑落入鞘中,悠然道:“安王派你来做这差事,真是找对人了。”刺竹顿时明白,他指的正是去江家一事。别看清尘从一进屋就不怎么说话,实际上他的那双眼就没消停过,自己的用心良苦,包括不信任二娘,所以才把钱交给大娘,还有摸被褥的厚度,观察二娘的言行,最后问钱的安排,并一再强调安王回来亲自看望,都是在警摄二娘,不得虐待大娘。

    人家可能察觉不到,可要瞒过沐清尘,就难了。自己不过一起念,他就知道要意欲何为了……刺竹想到这里,有些烦躁,这次跟沐清尘同路,可真是个败笔,什么都被他看得通透明了,这感觉让刺竹如坐针毡。他心里忿然,默然片刻,问道:“这次随我同来,有何收获?”这次可没有城防图了,你满意了?!

    清尘沉声道:“让我对你有了更多的了解。”

    只一句,又把刺竹呛住了。清尘的话里分明是在讥讽他,想摸透对方不成,反让对方知了底细去。好在刺竹脾气好,即使恼羞也没有成怒,若失换了别人,定然是一跳三尺高。

    刺竹恨恨地咬了一下牙关,清尘却好像脑后长了眼睛一般,又问:“不服气?”

    “没呢,”刺竹呵呵一笑,岔开话题:“我问你个事啊。”他心里非常明白,这个时候可能不等得罪沐清尘,还得小心侍候着。

    “你说不可回头,不可迟疑,为什么常州城里当时会停下?”刺竹低声问:“你是不是想下马去扶那老人家?”

    “是。”清尘慢悠悠地回答,又补上一句:“你让我了解你那么多,我也回敬你一点点。”

    刺竹无可奈何地抗议:“你能不能说话别这么阴阴阳阳的,你是个男人诶。”

    “我不但说话这样,做人做事也是阴阴阳阳的,”清尘无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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