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李风便曲意迂回一番,举了很多别的例子,以此来点醒对方,对方喏喏连声的,似乎是听懂了的样子,至少连身旁的那个同事也听出了李风的意思。
李风自己也觉得说得够明白的,该说的差不多都说了,只要对方按他点出的地方法稍稍一改,这篇新闻便大功告成了。
李风就结束道:明白了吧?
对方说:明白啦!
李风说:明白了就改呗!
对方似乎吃了一惊,反问道:那你说怎么改?!
李风听了,不怒反笑,问:我说了这半天,你怎么还不明白?
对方振振有词道:你说的都是别的事,没说我的稿子该怎么改呀!
李风过后又笑又气地和人们说:你们看,我说了半天,愣是不明白!
一时在“新闻30分”传为笑谈,人们都笑说: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吗?说那么细干什么吗?自己的工作让他自己干不就得了,反正他要是没本事,完不成一个A八个B,你就可以扣他的工资,费那么多神干吗?要不就简单点,他要问你,你就干脆来个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管他受得了受不了,不就结了吗!
我向李风也表达过这层意思,他却大摇其头,说:要那样,就不是我了!
李风越是对自己看重的或是相熟的记者,越是不客气,对他们的稿子,要求更是严格,直来直去,刺刀见红,一谈就往要害上谈。
对有些自尊心强的记者,李风就要委婉得多,怕伤害了他们。李风有时候也是很尖刻的,好几回把几个记者小姑娘骂哭了,骂哭了李风就觉得后悔,就赶紧设法去哄她们高兴,说:唉,别哭了,哭个什么劲呀,等会我给你买冰棍吃!
一个A八个B是“新闻30分”的术语,一个A代表一篇深度报道,八个B代表八条简短消息,每个记者每个月必须完成一个A八个B的任务,完不成是要扣发工资的,可想而知记者要是完不成任务,会是一副什么沮丧的样子。
在对待工作上,对待稿件的质量上,李风从不通融,绝不客气,一视同仁,真有点一夫把关,万夫莫开,要想过李风这关,必须拿好作品来。
但李风有时却会不遗余力地帮助记者们完成任务,这说明李风与人为善和心地善良,也表明了他性格上的双重性。
我其实很欣赏李风这种对人的尊重态度和不遗余力帮助别人的做法,可我也赞成大家的说法:对有些人,你总这么着帮他们,要是苦累自己也不是个事,他自己不行,你帮他也不行,你总不能这么着帮人家一辈子吧?
李风默然,似乎有所触动,眼神里有几分怜惜,也有几丝无奈。
我和李风最初见面时,是在京信宾馆三层的一间客房里,而“新闻30分”的大本营便在我的楼下。我很失望地发现这里似乎没有存放秘密文件或是什么内幕新闻的保险柜,占了整整半层楼的“新闻30分”的大本营,竟是上百平方米一座大厅,甚至连一堵隔墙也没有,除了长长的过道之外,摆满了一个单元接一个单元的办公桌。
除了李风的办公室装了通天彻地的大玻璃并挂了百叶窗,整个大厅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谁谁谁在做什么,某某某来了没有,李风站在室里,或是随便站在任何一个角落,都可以一览无遗,有点像部电影的片名:罗马,一座不设防的城市。
李风很骄傲地笑说:下回要是再拍编辑部的故事,可以让他们到这里来拍,我们这里可是个真正的编辑部,这里发生的故事,真是太多了!
我很想这样问他:存放故事的保险柜在哪里呢?
且看那些梁山好汉们
且看今日之中国,谁是真正的上帝?既非佛
菩萨也不是救世主更不是人民群众,而是财富的
渊薮,是红了眼的功利主义和实用主义的大杂
烩。
新闻联播过后,李风仍然悲愁难捺,方兴未艾。
在1993年11月23日《中国电视报》第47期·第12版“热点纪实·热点特写”栏,以整版的篇幅推出了李风撰写的一篇热力四射的题为《把根留住》的重磅文章。编前按语这样写道:
本台“中华环保世纪行”采访组在河南的14天里,以日行300公里,每天采拍14小时的紧张节奏完成了这次报道任务。从污染受害区,到造成污染的地方,我们的时空被无情地压扁揉碎,我们的心时时刻刻体验着情感的错位,情与法的冲突,光荣与耻辱的相悖与离奇的统一所带来的剧烈的纠葛。那些畸形的儿童,垂泪的老太,愤怒的青年,唇枪舌战的两地政府,还有冷漠的污染肇事者,充满矛盾的两位“功臣”……他们身上放射着发人深思的灵光。
这一篇采访纪实,比“新闻联播”播出的三条电视新闻更加内容翔实生动,更加有理有据,情事并茂,血泪进流,通篇不著一字华彩,却如同一柄名副其实,锋芒内敛,可以伤人于无形的,以科学的论据和生命的热力铸造的碧血宝剑。
五年前的电视新闻播完便已经归档人库,不可能再播一回。
可是这篇五年前发表的文章墨香依旧,可以用来唤取过去,印证现在,留此永久为淮河的往昔存证——借以昭彰日月,昌明历史,彪炳社会——将一干现在时生发出的形形色色的人物以及旧事与新事,好好坏坏,是非曲直,咸言淡语,原原本本地昭告于未来时淮河的子子孙孙们。
以便将来守着淮河没水喝的啼饥泣寒的儿孙们,揪住那些曾经作孽的先人们的小辫子,如那些苦大仇深的贫下中农控诉万恶的旧社会一样,押他们上历史的审判台声讨控诉,让那些吃子孙饭造子孙孽的先人们,在九泉之下都得不到片刻安宁。
那时你们干吗不听人劝?干吗要鼠目寸光?干吗要为芝麻绿豆大一只纱帽翅而邀宠于上司而辜负于地方呢?干吗要贪图眼面前那一点蝇头微利,而不惜毁弃子子孙孙最长远的也是最基本的生存需要呢?你们悔了吗?
与其到那时悔之晚矣,不如现在就防微杜渐!!
时过五年之久,这篇文章让人读来仍然如同隔日,仍然可以撼人魂魄,感人至诚,发入深思,仍然有冰水和醒甜的双重效用,可以醒世人杀鸡取卵的昏眼,安社会竭泽而渔的浮躁。且看今日之中国,谁是真正的上帝?既非佛菩萨也不是救世主更不是人民群众,而是财富的渊薮,是红了眼的功利主义和实用主义的大杂烩。
为了让那些现在还活着的造孽的先人们,有一天悔恨的连肝和肠子都发青发黑,寸寸皆断,碎成片片,特将这篇文章在这里据实照录如下,以飨读者。
把根留住
——黑河的呼唤
一条杀人河
16年议而不决,杀出一匹黑马
早年间,河南省上蔡县曾流传着这样一句话:“黑河两岸,小鱼当饭。”
自从70年代初漯河市第一造纸厂投产以后,黑河就开始一天天变黑变臭。现在黑河,人一挨上就起大疙瘩,一挠就化脓生疮,饮了河水的畜禽更是在劫难逃,河里鱼虾绝迹,却成了蚊蝇孳生地,自然界以其固有的规律对人类的行为作出了强烈的反应,在西洪乡,黑河从一个名为车张的小村庄中间穿过,村里人说,解放以来消灭多年的疾病传染病1984年以来不明原因地流行了好几次,更有许多中年人死于癌症,仅从今年春节到现在就已经死了4人,记者在一座低矮、简陋的农舍前见到一个全身赤裸的6岁男孩,四肢严重畸形,表情木然。孩子的父母是一对普通农民,既不是近亲,也没有遗传病史,可是他们惟一的儿子生来就畸形而且弱智。为了治好儿子的病,小两口节衣缩食,四处借钱,已花了3000多块,儿子还是成了个废人,生活完全不能自理。村支书说,这样的孩子村里有好几人。
河南医科大学预防医学系环卫教研室主任刘华莲教授为我们提供的调查报告揭示出了一连串惊人的事实:黑河沿岸人群的死亡率比一般水平高出1/3以上,其中恶性肿瘤死亡率高出一倍以上。人群的健康状况普遍下降,每3个人就有2个肝肿大,每10个儿童就有9个肝不正常!人们的神经行为功能、免疫水平等也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更令人忧虑的是:黑河岸边约有6%的新生畸形儿,还有一些小生命来不及出世就已胎死腹中。河水污染已导致遗传基因的突变!
虽然黑河的污染问题已经成为河南省人大会议连续16年的议题,要求省政府和漯河市采取果断措施治住污染的呼声也日益高涨,可黑河却变得越发名副其实了。
1984年9月,漯河市曾把黑河污染列为政府要解决的20件事之一,据介绍,从1985年底至今,漯河全市的经济产值已提高了两倍,而排入黑河的污水从每天6万多立方米增至8万多立方米。可以说漯河市几年来治理污染功不可没。但是现在河水中污染物浓度比8年前要高得多。而且黑河底泥中沉积了大量有害物质,所以黑河污染从总体上说还是在日益加重。
黑河污染尚未解决,在同一地区又杀出了一匹“黑马”,再次掀起轩然大波。
“黑马”洪河,后宗居上
一段重复的故事
多少辛酸向谁诉
说来也巧,记者到上蔡采访时,县领导并没有急着领我们看黑河,而是先带着我们来到离黑河仅几华里之遥的洪河边。河水的颜色比醋要更深一些,而且气味令人作呕。
洪河由西向东注入淮河,流经河南省南阳、平顶山、漯河和驻马店等4个地区,是一条比黑河更长、流域面积更广的河流。1987年以后,隶属于漯河市的舞阳县先后扩建和新建了3家万吨级小造纸厂,粘稠墨黑的造纸废液带着刺鼻的怪味泪泪涌进了洪河。这一行为激起了相邻的舞钢市以及下游的西平、上蔡等县的强烈不满。当黑河问题在河南省人大会议上曝光10年之后,洪河被污染的问题又成为代表们议论的新焦点。
如果说黑河中的污染物在十几年中是缓慢增长的话,洪河里的污染物则像海啸一样狂涨。记者在洪河沿岸所到之处,群众都争相控诉。在上蔡县西洪乡陈桥村,记者被引入村支书陈保老汉的家。陈家距洪河村仅二三十米,院里的井轧出的全是浑水。陈家长孙已近2岁,连哭都不会,两眼歪斜,舌头半吐,不能行动,是个典型的痴呆。据说孩子出世7天,家里人就发现不对劲,县、地区医院都跑到了,钱花了1000多,可药只开出一元钱的。大夫们见了孩子只是摇头,爱莫能助。孩子的奶奶拉着记者的手伤心垂泪道:“这孩子将来肯定不会说话。不能走,可叫我们咋办啊?”陈保则忿忿地说:“近几年,村里的畸形。痴呆儿已达9例,还有9个中年人死于癌症,大牲畜不明原因地死了30多头,这都是前所未有的现象。”当记者问及是否要索赔,憨厚的老汉说:“这是政府决定的事。损失这么大,最好能给点赔偿。”
西平、上蔡两县政府则明确要求上游立即关停污染企业,并给下游以赔偿。可以想象,以几家企业每年区区几百万元的利润,不要说赔偿,就是全部拿来治理污染都不够。如果这种情况继续下去,环境的账只能越积越多,直至摧毁当地的自然生态。
误区在哪里
一个没有自来水的春节
洛阳纸贵的奥秘
河南是农业大省,自然环境是大多数河南人的饭碗。对此,省主要领导始终有清醒的认识。
为了治理洪河污染,河南省原省长程维高责成原副省长刘源解决此事。刘源同志亲临现场解决问题,并先后两次明确批示:“只有关停一批污染源,才能根治污染,关闭工厂造成的损失自负。”可是批示已3年,领导已换届,这些污染源不但没有停产治理,反而顶着“压力”扩大了生产规模,污染也相应增加。这些新的建设行为既没有依照“国家环保法”的规定进行环境影响评价,也没有实行环保与生产设施同时设计、施工、投产的“三同时”制度,受到了省建设项目“三同时检查办公室”的通报批评,但仅仅是批评已经丝毫不起作用。漯河市一位主要领导对我们交底说:“在我们这,经济发展是硬任务。”言外之意,环境保护则是软指标。
新任舞阳县县长为县里3家纸厂继续生产辩解说:“纸厂停下来,我们的政权运行都会受到威胁,县里的医疗、教育等公益事业也会受到影响。”
舞钢市一领导强调:“纸厂关闭,工人失业,会影响社会稳定。”市政府一位领导抑制不住激动,质问记者道:“你说我们违反环保法,难道我们政府每天的任务只是搞环境保护吗?我们要遵守的法还多着呢!如果你们到其他地方看看他们的小造纸厂,相信能做出公正的判断。”
的确,80年代,河南省许多地方把当地丰富的麦草用来造纸,这曾经被认为是扬己之长,启动农村工业的捷径,河南出产的包装纸、印刷纸、卫生纸等品种的纸张,在南方有不小的市场,有的甚至远销海外。于是一些地区县里办、乡镇办,村里也办,纸厂林立,造纸产生的废液则随便排放,从农耕经济中脱身办厂的人们习惯地认为:环境有着极大的容量和无限的自净能力,一时间,省内众多的河流成了大大小小造纸厂的排放沟。有时大水不免冲了龙王庙。
1990年春节前夕,漯河市家家户户正在洗着过年的鸡鸭鱼肉,水龙头里忽然涌出带着刺激味的黑水,原来是漯河市饮水水源沙河的支流被污染了。
在其他一些地区,由于乡与乡、县与县之间相互污染,百姓有苦说不出,只好相安无事。恰如一位省领导给省城建环保部门的批示中指出的:“这类问题太多了,关键是缺少治本的新观念、新认识,其次是资金和科学办法。”
据知情者说,河南生产的纸在沿海好销,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南方一些地区不允许小造纸等重污染企业开工,例如以富裕而闻名全国的广东省顺德县,就宁可花大价钱从外地进纸,也不愿污染自已的环境,因为这样可以避免花更多的钱去治理污染和保持身体健康。
听了这一番话,记者不禁想起了这次采访中被当地人视为功臣的两位企业家。
荣誉乎?耻辱乎?
没脸回家乡的人民代表
环保战士与污染者的神奇错位
韩国忠,漯河市第一造纸厂厂长,市人大副主任。韩厂长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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