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花之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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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花之刺- 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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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夷拿着剪刀走到阳台,将*发黄的枝叶全部剔除。张茉芬在客厅斜身看,打趣道:奇怪,今天怎么横下一条心了。

  太阳还没落山,河岸边热风熏人。明夷去租书店还小说,没走多远,一度消失的影子再次出现,幽灵似地尾随。

  她气呼呼回过身。一个女人在她身后几米处,定定地怔住。女人三十多岁,圆脸大眼睛,长发微卷。洁白的短袖上衣,深绿细纱裙,气质娴雅。

  明夷也吃了一惊,问:“是你在跟踪我吗?”

  女人不说话,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有事当面讲,别老跟在我后面。”

  “你,能跟我去个地方吗?”女人终于开口。

  “什么地方?”

  “医院。”

  “我又不认识你,不能跟你去。”明夷转身要走。

  “我,我是你妈妈。”

  “我妈妈在丝厂,还没下班呢。”明夷回头笑:“你认错人了。”

  “明夷,我是你亲妈妈。”

  亲妈妈?好奇怪的身份。明夷联想到数学口诀,负负得正。妈妈本是至亲,亲的至亲是什么?她头也不回,撒腿逃之夭夭。

  那人知道她的名字,应该不是认错人。她的确有个亲妈妈,那人生下她,然后抛弃了她。小学时,她反复想像过自己长得像谁,反复在记忆里,搜索那个浓雾弥漫的清晨。在她快要放下的时候,那张脸突然出现,清晰地浮现在她眼前。

  明夷整夜心神不宁,一次次从床上爬起来。黑暗的房间,她站在穿衣镜前,捧着台灯。那个女人仿佛在她身后,定定地看她。那双眼睛在镜子里圆圆的,异常清亮,是她的,还是她的?明夷又一次心惊肉跳,预感有事要发生。

  第二天一早,女人果然找上门。同来的还有一个老太太,身板硬朗,头发整齐地梳成一个髻。女人介绍说,她叫杨希华,老太太是她婆婆王淑秀。她们是明夷的亲妈妈和亲奶奶。

  明荣夫妇望着两个陌生人,好半天回不过神。明夷站在他们身后,看见两个僵直的背影许久一动不动。父母守口如瓶十六年,始终如一地悉心抚养,也许他们自己也都忘记,她是一个捡来的孩子,是别人的亲骨肉。

  杨希华连声致歉,说若不是事出有因,迫在眉睫,是不会如此冒失地登门。

  张茉芬让明夷回房。她关上门,愤然回应道:“当初,你们一声不吭把孩子丢在这里,十几年不闻不问,如今孩子长大了,你们就找上门来认。你们把我夫妻两个当什么,免费寄养所吗?”

  “我们绝无这个意思。”老太太王淑秀说:“孩子是你们辛辛苦苦养大,就算我们有心认回,她也未必肯跟我们走啊。她妈妈,哦,就是我这媳妇在街上跟孩子讲了几句话,那孩子扭头就跑了。我们连她的人都留不住,何况心呢!”

  “那你们到底什么来意?”明荣问。

  明夷将耳朵贴在房门,屏住呼吸,倾听那个女人的回答。她亲妈妈唏嘘地解释着,说年初孩子她爸查出肝癌,已经是晚期,说反正没治了,孩子她爸不想客死他乡那么凄惨,于是举家从外地回到宁城。近来眼看是不行了,他想见明夷一面。

  “好的时候记不起,临死就想到自己还有个孩子啦。我看还是不见为好,不然人死了也不一定安心。”张茉芬嘲讽道。

  “俗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人心都是肉长的,不是么?我们是对不住这孩子,造了孽,所以我一把年纪了,却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是报应呐!”老太太呜咽起来:“他就这么个心愿,我总不能眼睁睁看他带入土里……”

  明荣夫妇默不做声。双方对坐良久。

  窗外阳光刺目,像一柄斜刺的利剑。对楼有小孩在吹泡泡,一个接一个肥皂泡轻飘飘地升起来,在明晃晃的阳光里爆裂。明夷看了一眼。膨胀的浮光掠影过后,阳光里尽是浮尘。她有些睁不开眼,那些虚幻的空洞让她窒息。

  “说实话,我不希望明夷跟你们去。我们把她当成亲生孩子,她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本来一家人过得好好的,我压根就不想看到你们出现。”明荣闷声说:“事已至此,讲这些也没意义。毕竟是亲生父亲,不让明夷去见一面,她往后可能会怪我们。”

  明夷被叫出房间,她的父亲说你在里面也听见了,就随她们去看一下吧。明夷低头迟疑着。她很想说不,她不想去见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但她还是不由自主地出了门。

  “下午记得去领通知书。”张茉芬声音飘忽。

  明夷回头望去,她的母亲把脸扭向一边。她看见一个与自己截然不同的侧面。她的父亲已走到阳台,她看不见他的脸,只觉得那个背影如同一堵墙,把她从这个家隔离出来。

  病房中充斥着药水味。雪白的枕头被褥上,谢锦坤脸色蜡黄,两颊凹陷。他没有力气坐起身,只能借垫高的枕头尽量转过脸看明夷。他气若游丝,声音虚弱地在喉咙里打转。

  明夷立在床边。病床另一边并排站着四个人。她的亲奶奶,亲妈妈,还有亲姐弟。她特意看了看那姐弟俩。他们两眼红肿,不停耸动鼻头和瘦小的肩头,看起来可怜兮兮。

  他们的模样既不比她讨喜,也不见得比她健康比她聪慧,她看不出他们有何过人之处。可是,他俩安然无恙地留在这个家里,她却被扔出去,就像丢掉一袋垃圾。

  她的生父,这个骨瘦如柴的男人,一味在说对不起。为什么对不起,为什么要遗弃自己的亲骨肉,为什么偏偏选中她,这个男人不说明。也许他病太重,讲不出太多话。可那两个自称亲奶奶亲妈妈的女人,也没有给她一点答案和提示。她们沉浸在自己的伤痛中,把她找来,是有迫在眉睫的原因。她像一支救急的舒缓剂,让死去的人安息,让活着的人聊以*。

  十六年不露形迹的一家人,如神兵天降,准确无误地落到她面前。他们吓一吓她也就罢了,他们竟然无所顾虑地找上门,把她无辜的父母也卷进来。只为满足自家的一个心愿,他们掀起轩然大波,全然不考虑别人家的承受力。

  十六年前,他们把她置于凶险境地。十六年后,他们又把她推下了悬崖。

  谢锦坤伸出手,颤抖着举在半空。明夷扫一眼他哭哭啼啼的家人们,淡漠地说道:只是要求我来见一面,我的任务完成了。。 最好的txt下载网

障(3)
八月的傍晚,夕照如即兴画作,在城内水泥楼房上涂染大笔金黄。暗影高低横陈,到处深一块浅一块。街头流动下班的人群,无数急匆匆的背影。自行车一溜烟过去,铃声清脆,像半空摇动的小铃铛。鸽子扇动翅膀,围阁楼飞旋,咕咕地叫。

  明夷漫无目的地走过一条又一条街。录取通知书捏在手心一下午,被汗水浸湿,皱巴巴地蜷缩成团。不堪一击的东西,她咬牙骂。附页的成绩单上一串数字依然清晰,数理化三个百分,语文英语和生理卫生也都在95分以上,政治只有76分。班主任说她的总分全市第五,比第一名少7分。班主任很不满意,说她只要在政治上多下点功夫,完全可以考到90分以上,又说相信她三年后的高考能当状元。

  三年以后?远处楼房的一个窗,迫不及待地亮起第一盏灯。母亲的侧面和父亲的背影再次浮现在明夷脑海,好像有人在大声宣判,她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只是一个外人。她也是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狗了。

  明夷低头看着手里的录取通知书,一点一点地将它撕碎。风吹起碎片,纷纷洒洒,在最后一抹余晖中飞舞,若纤弱的、即将消逝的蝶。

  明夷站在夕阳下,白衬衣蓝色背带裙色泽单纯。她想起去年做新校服,老师们议论说,都在长身体,尺寸大些,可以多穿两年。她突然有些伤感。

  冯家蒙焦急地在小街走来走去。下午,李娆跑到车队,说她去学校领毕业证,听到一个惊人的消息:明夷向老师表示不读高中了。他认为李娆在危言耸听,但怎么都不能安心,丢下手头的工作来求证。明夷没回家,他就在这里一直等,从街头到街尾,往返走到了天黑。

  明夷的身影慢吞吞地出现在路灯下。冯家蒙冲上去,急切地问你到哪去了?他们说你不读高中了,这肯定不是真的,对吧?不待明夷回答,他夺过她手里的毕业证,翻看一下,又急声问录取通知书呢?

  明夷抬眼看了看他,神情漠然,吐出几个字:“撕了,扔了。”

  见明夷不像开玩笑,冯家蒙脸色大变:“你是不是疯了?扔哪儿了,马上去捡回来!”

  冯家蒙拖住明夷的手要走。明夷使劲想挣脱。冯家蒙一点不放松,用力地抓紧她。明夷的手腕勒出红印,她俯身狠狠地咬了冯家蒙一口。

  冯家蒙甩动伤手,痛得直吸气,吼道:“你真是疯了!”

  “就算是吧。”明夷扬着脸,情绪强烈:“我讨厌这里,讨厌这里的人,讨厌这里的一切。我要离开这个鬼地方,走得远远的!”

  “那我呢?”

  “你也是,吊儿郎当,自以为是,多管闲事,从一开始我就讨厌你这个家伙。”

  天色暗沉,一丝风也没有。几只飞蛾围着路灯转圈,不断撞在灯罩上。

  “你讨厌我,我可以消失。”冯家蒙面无表情地说:“但你不能放弃学业。”

  “这里的空气都是污浊的,令人窒息,再待下去我会死。”

  冯家蒙扭头望向远处,神情悲恸:“你不高兴,可以踹我两脚,把我踢开,但别说死这个字。我的父母刚刚去世。一场车祸,他们毫无征兆地离开了。永远地离开,再也听不到他们的声音,看不见他们的笑。”他重重地吸口气,“我害怕听到这个字,非常怕。”

  明夷惊愕地望着他。他的脸清瘦不少,最初的巨痛席卷而过,他的眼神是强忍的哀伤。她这才明白他一个多月不现身的原因。

  “对不起,我——”

  “我说过,暑假带你去林隐寺。我食言了,你是为这个生气吗?”

  明夷说走了一下午,腿疼了,找个地方坐。两人穿过小街,在河堤上坐下。河水无声地淌过脚下。对岸茅花隐隐约约。夜空如一张庞大的黑幕,星月无光。明夷给冯家蒙讲述她这两天的遭遇,那亲生的一家人。

  “老天爷真爱捉弄人,有人失去父母,有人多出双亲。”

  冯家蒙说:“多出总比失去好。”

  “不是什么都越多越好。一对父母是天经地义,多了,就等于一个也没有。我的父母隐瞒了这么多年,我也装作不知情。现在真相暴露,而且是最不该出现的人来揭露,他们很无辜,也很难堪。我不可能继续装作若无其事,要他们为我花费操劳。我不想成为一个棘手的累赘。我必须离开,大家都自在。”

  “小小年纪,不念书又能做什么?你的理想如何实现?”

  “我现在唯一的理想,就是长大成人,自食其力。”

  “可你能做什么呢?”

  “农村很多人十几岁出外打工,他们行,难道我做不到?”明夷望着暗沉沉的天边,语气铿锵:“你不用劝我,这是我这辈子第一个重大抉择,没有对错,只有坚定。”

  冯家蒙看着她。他了解她的性格,一旦心意已决,便不可回转。非要强行阻挠,只会适得其反,激起她更强烈的反抗情绪,后果难以控制。他沉思了好久,下定一个决心。

  “你要自食其力,总得先学点技能。去都城念几年书怎样,学校的事由我负责。”

  明夷没做声。她想他会不会是缓兵之计,先稳住自己,然后跟她的父母合谋对策。可她现在也是全无头绪,只能冒一次险。

  明夷盯着冯家蒙,问:“我能信任你吗?”

  “我是这个世上,你最值得信任的人。”

  明荣夫妇目瞪口呆地听完明夷的话,半天说不出一个字。今天以前,明夷撕毁通知书,说要放弃重点高中,他们必定大发雷霆,会有史以来第一次训斥她。他们必定想方设法阻拦补救,甚至关明夷的禁闭,让她足不出户,面壁思过。

  然而,就在今天,他们见到了明夷血脉相连的亲人。尽管那家人口口声声表明,没有让明夷认祖归宗的企图,可那毕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一生一世都无法抹杀的亲情。明夷与亲生父母的重聚,如同一根针扎进明荣夫妇心里。他们有苦难言,心生芥蒂,对自己作为明夷父母的身份,乃至威信,都产生了动摇。

  放弃重高这么大一件事,明夷没有征询他们的意见,自己就做了决定。她说她不会忘记养育之恩,这句话很是生份,有种拒人千里的意味。明荣夫妇意冷心灰。

  接踵而来的打击,仿佛天塌了,张茉芬完全失去主张。她父母早故,不得已中断学业,顶替上岗。可她是个有野心的女人,年青的时候曾无数次渴望出人头地,一鸣惊人。她能力不弱,工作积极,但苦于没有深造的机会,也没有遇上贵人提携。年岁日长,出头日趋渺茫,眼看这一生消耗在丝厂,只能在那口井里上下蹦跶了。

  她实在不甘心,行将陨落的梦想落到女儿身上。明夷从小就没让她失望,聪颖出众成绩拔尖,丝厂职工个个称羡,夸她教子有方。她的顶头上司,一向爱打官腔的工会主席也放下架子,虚心跟她探讨教育方法。她追求的远不止这些,她要督导明夷上重点中学,名牌大学,进机关单位或大企业,完成她未竟的夙愿。那样,她才算真正扬眉吐气。

  她的壮志未酬,如火焰熊熊燃烧。谁知风云突变,高擎火炬的明夷却撒手不干了。苦心经营的梦想,怎么能说熄灭就熄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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