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花之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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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花之刺-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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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娆在六年级下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加入市少年垒球队,有幸逃过这一劫。

  每天下午两节课后,她便收拾东西去体校训练。其他同学在座位愁眉苦脸地等待考试轰炸。唯独李娆神采飞扬,抱着庞大的垒球手套走出教室,一会儿折回来,又出去,又折回来,借口取东西,来回招摇。

  论身体条件,李娆并不突出,又毫无垒球基础,她竟然被选入市队,很多同学实在难以置信。

  垒球是宁城的一块金字招牌。作为一个小城市,宁城能在省里排上名的东西不多,垒球是屈指可数的优势项目。少年垒球队更是一枝独秀,去年一举夺得省少年组比赛的冠军,一时间声名鹊起,连续多日占据宁城头条新闻,成为人们茶余饭后最津津乐道的谈资。地方官员不仅脸上有光,简直是大放异彩。为了保持少年垒球队的竞争力,官员大开绿灯,给教练员加津贴,提供尽量好的训练条件。因场地等问题发生冲突时,少年垒球队优先,其它项目一律让道。垒球队教练可在各个学校挑选队员,教育局知会各校必须全力配合,并且出文颁布,垒球队队员升学可加30分,以此解除队员家长的后顾之忧。

  逃脱繁重的学业,在球场上挥棒飞奔,升学还加分,学生们嫉妒到眼发紫。这等好事偏让成绩倒数第一的李娆撞上,大家都说是不折不扣的狗屎运。

  王美玉一再向张茉芬夸耀,说她女儿总算争气了,给有名的少年垒球队选中,可谓峰回路转,前途骤现光明。

  王美玉在办公室派发糖果,乐不可支的样子,让张茉芬好些天气不顺。后来她打听到,垒球队教练是王美玉的妹夫。王美玉眼见升学在即,李娆的成绩一点不见起色,急中生智,想出曲线救国的诡计。

  明明是走后门,去当个替补凑个数,还大言不惭说是被选中的。凭她女儿那个成绩,就是加50分,也别想进宁中。每天晚上,明夷在房间复习功课,就听到她妈妈在外间气咻咻地念。

  下午课间操,有学生晕倒。操场秩序大乱。一个老师抱起晕倒的学生,朝医务室飞奔而去。

  体操中断,广播里传出教导主任的声音:同学们请安静。天气热,那位同学可能中暑了,没有大碍。大家不用惊慌。一番安抚,低年级学生解散,涌回教室。二百多名毕业生随班主任指挥,列队站在操场中央,等待训话。

  教导主任现身高高升旗台,扯着喉咙说:“同学们,还有不到一个月,你们就将迎来人生当中第一次重要的考试。我知道,这半年大家很辛苦。但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为了将来美好的前程,大家要坚持不懈,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宁中!”

  现场的学生大脑一嗡。宁中,又是宁中。从上小学那天起,不,准确说,从能听懂人话,在家接受启蒙教育起,宁中就像一口硕大的钟,罩在他们头上。家长老师夜以继日地敲打,警钟长鸣。不上宁中,便下地狱,一生万劫不复了。直通清华的宁中,通往辉煌的宁中。神话般的宁中。

  6月烈日当空。教导主任满头大汗,嗓音嘶哑地挣扎道:“同学们,坚持就胜利。我相信,大家定能笑到最后。”

  又一个瘦弱的学生晕倒,栽在地上。操场上再次秩序大乱。又一个老师抱着倒地的学生飞奔而去。地面发烫,白花花地阳光在眼前晃,学生们人人自危,半睁眼睛,默默地念:稳住,要敲警钟,不,要上宁中。

  7月3日,上午语文考试,下午数学考试。长达六年的学习在三个小时内了结。

  操场上有人在狂奔,有人在尖叫,一个个空书包扔到半空。无数写满习题的纸飞机从教学楼盘旋而下。有的干脆把作业本撕个稀里哗啦,雪花一样纷洒下来。榕树底下,燃起一团火焰,一群人席地坐成圈,往火堆里丢试卷,一沓又一沓卷子化为灰烬。一只又一只黑蝴蝶从火中飞出,轻曼飞舞。他们一边烧,一边仰天大笑。

  时值黄昏,校园里一派鏖战后的烽火硝烟。明夷抬头望着满天火烧云,心里想:解放了。 。 想看书来

所谓童年(3)
没有丁点作业的暑假是奇妙的。一面放开手脚去玩,一面有隐忧挥之不去。正像挑了几十里的千斤重担,忽然放下,真的不用做作业吗?肩头轻飘飘的,心头神思恍惚。

  人是习惯的奴隶。明夷天天告诫自己不要沦为奴隶,要积极投入新生活。她肆无忌惮地看课外书,大段大段时光泡在郊野河滩。

  河滩不远是西山,沿蜿蜒小径,行至半山腰,林隐寺的山门迎面矗立。牌坊大红底色,蓝白祥云,上书金色大字:西来第一禅林。朱红大门内,寺庙依山势而上,飞檐宝塔掩映在苍松翠柏间。青烟袅袅,气势巍峨。

  和每个宁城人一样,明夷从小知道林隐寺,三大镇寺之宝更是耳熟能详。唐朝玉佛,宋代石碑,以及历代方丈圆寂的塔林。她顺石阶上上下下,四处寻找。

  每一段石阶上去,又是一个庭院,佛殿、经堂、禅房错落有致。金瓦红墙,精致的木雕纹饰随处可见。善男信女端跪蒲团,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其中不少是学生家长,前来祈求儿女升学顺利,入读理想学校。

  明夷看见他们鱼贯徐行,从大雄宝殿,到观音殿,到罗汉殿,逐一参拜,必恭必敬。她站在古朴的石栏边,忍不住笑起来。

  一位身着褐色僧袍的师傅来到她面前,问道:“小施主为何发笑?”

  “我笑那些人的表情。”

  “他们很虔诚。”

  明夷又笑:“有事求佛才虔诚。”

  “人人都会有所求,虔诚自然由心生。”

  “我什么也不求。”明夷仰起脸,肯定地说。

  僧人神色平和地笑了:“世上最难求的,却是明白两字。日后若疑惑困身,小施主记住,佛祖在看着你。”

  僧人沿曲折的回廊远去。明夷觉得他刚才所言颇为怪异,无心逗留,从后山门出寺。

  后山松林郁郁葱葱,阳光洒下斑驳的亮点,十分荫凉。地上堆积干枯的针叶,踩上去簌簌响。落叶中依稀一条鹅卵石小道,弯弯曲曲一直延伸至山坳。石头半截在外,半截埋在土里,凹凸不平,像长长的脊椎骨。宁城人管它叫龙背坡,据传早先有条巨龙卧藏此地,因而得名。

  山坳另一端是座乱坟坡,野草纠结。许多坟年久失修,裂开长的短的缝隙。墓碑也上了年头。

  明夷好奇地逐一端详。有黑色大理石碑,篆刻繁体字,四角雕红花绿叶,线条简洁流畅。想来往昔是宁城十方乡里的大户人家,如今长眠荒野,无人问津。另有一些朴素的碑石,碑文简明扼要,记载了墓主的姓名籍贯,生逝年月,及某年某月牺牲于哪次战役。明夷采摘大捧野花,见是烈士的墓,就敬一束。

  她最感兴趣的是阴阳坟。关于此坟,有一个典故。

  千年前,一修道之人静息打坐,见西方灵光隐现,知其乃修炼宝地。道士当即携义犬风雨兼程,循光前往。数月后的深夜,道士终于临近宝地。他心下放松,倦意接踵,沉沉睡去。次日晨钟大作,道士惊醒,眼前佛光金芒,知悉一步之差,此地已为观音道场。道士追悔莫及,抱憾弃世。义犬日夜悲吠,掘成一坟安葬主人,相继往生。林隐寺僧人感念义犬忠贞德行,将其葬在主人近旁,合立一块碑。

  阴阳坟位于山坡至高点,一大一小两座坟包紧密相依。炎炎夏日,坟上的土却松软湿润。相传源自生生不息的道家之气。明夷并不相信,在坟上按了个手印。泥土似有弹性,印痕慢慢复原。她百思不得其解,盯着碑上的黑白太极图,不禁敬畏起来。

  山坳人迹罕至,空阔幽僻。

  草地如绣花绿毯,明夷舒适地躺在上面。风吹过,满眼青的绿的影子,狗尾巴草睫毛上扫一下,嘴唇上扫一下。植物的清香满头满脸。几朵白云慵懒地浮在半空。林隐寺的钟声悠扬回荡。阳光下,林立的碑像一张张模糊的脸。阴阳碑面向西山,千年的念念不忘,凝成一个永恒的注视。

  左边是神,右边是鬼。她自在地在中间。

  眼见明夷成天在外头瞎晃,明荣夫妇忧心忡忡。一是担心明夷又跟李娆玩在一起,二则怕她把心玩野了,上学后收不回来。明夷喜欢小动物,夫妇俩投其所好,找来些蚕卵要她在家喂养。

  明夷看着纸片上的小点,芝麻大,黑不溜秋。她实在难以相信,课本上大力颂扬的蚕,吐出洁白丝线的蚕,起初竟是这副样子。她将盒子随手放在书桌,并未给予厚望。

  几天后,明夷无意中发现纸片上的小黑点在蠕动。她凑近细看,是小虫子,一条一条跟蚂蚁似的。明夷一下兴奋起来。

  她跑到河边摘桑叶,精心挑选嫩绿的叶子,冲洗干净,掸干叶片上的水喂给蚕吃。想到叶子太大,幼蚕不方便吃,她又拿起桑叶,撕成细条,轻放到蚕的嘴边。她守在一旁目不转睛盯着,直到幼蚕在桑叶边缘吃起来,她才彻底放下心。

  蚕的上半生过的非常单调。吃就近的桑叶,从不到处走动。连续猛吃数日,停下来,抬着头一动不动,如老僧入定。几天后,褪下一张皮,又开始猛吃,然后再次入定。

  整个生长期,吃食与入定交替进行。每褪一次皮,蚕的肤色就白皙些,身体变长,越来越胖乎乎。

  八月的一个上午,明夷如常在河边采桑叶。蚕的食量逐日加大,附近的桑树饱受摧残,叶子所剩无几。她沿河岸逆流而上,打算去远处找些新鲜桑叶。

  天空密云低布。昨夜雷电交加,下了一场大雨。护城河洪水滔滔。明夷走了一段,一丛茂盛的桑树映入她眼帘。桑树长在邻水的地方,地势陡峭。她放下篮子,手脚并用,从河岸慢慢往下挪。斜坡由土石垒成,被雨水浸透,异常湿滑。明夷费了好大劲,总算来到桑树旁。她直起身,指尖触到绿油油的叶片,心头一喜,脚下一滑,跌进河里。

  蝉声泡桐树叶声鸽子扑翅声远处的叫卖声,所有世间的喧嚣骤然消逝。明夷跌入一个静寂的世界,混沌而凶险。她本能地挣扎,渐渐地耳畔轰响袭来,眼前亮光乍现。湍急的水流已把她冲到河中心。桑树在数米外挥舞绿袖,频频作别。她刚看了一眼,又沉入水里。

  不断挣扎,不断沉浮,她被河水席卷着,向一个未知的地域飞驰。那个地方遥远,又近在咫尺。

  呛了几口水,再次沉落时,她被托住了。一股强大的力量带着她,挣脱河水的挟持,向岸边一点点靠近。

  上岸后,明夷咳了好久。好点了吗?旁边有人问。她抬起头,面前是个十*岁的男孩,个子高大,黑发在额前滴着水,白衬衣灰色长裤湿淋淋地贴在身上。

  “现在这副形象,没什么可看的。”冯家蒙咧嘴一笑,又说:“当然,你也好不到哪去。”

  明夷低头打量自己。辫子散乱,连衣裙湿透,一只凉鞋不知去向。形象固然狼狈,好在人还活着。她长吸几口气,仿佛要把刚才几度窒息的亏损补回来。

  “重获新生的感受不错吧?”

  “是,聒噪也变得悦耳。陆游说,死去原知万事空。什么都没有了,黄泉路上果真死寂不已。”

  冯家蒙看着落汤鸡似的小女孩。他原本担心她后怕,在岸上嚎啕大哭不好收拾,故意讲话逗她。他没想她倒真发表起感言来。

  “你的命真大,不会游泳,居然能撑这么久。看来阎王爷拒收。”

  “哪有拒收,黑白无常分明在河底拖我的脚,凉鞋都给扯掉了。”明夷脱下仅剩的一只鞋,挥手扔进河里。

  粉色的凉鞋在混沌的河面溅起一朵白色浪花。

  “为什么要扔掉?”

  “鞋子总要成双,留一只有什么用。再说,无常们忙了半天,凑齐一双也好回去交差。”明夷记起桑叶的事,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致谢。

  “大恩不言谢,何况是救命之恩。”冯家蒙笑起来:“以后以身相许吧。”

  明夷看看他,心想这人八成明清小说看多了,油嘴滑舌,满脑子邪念。她收拾感激之情,忿忿离去。

  篮子空荡荡待在原地。明夷光脚站在河岸上,望着水边的桑树,眼神眷恋。她的裙子还没干,仍然惊魂未定,刚刚捡回来的一条命,不能又拿去冒险。只能委屈蚕们,回老地方采点残叶算了。

  明夷一路走,一路掸头发,抖动裙子。落水一事绝对不能让父母知道。倘若他们得知,必定大动干戈,不许她再养蚕,以后出门可能都成问题。她必须在回家前让风吹干头发和裙子。

  凉鞋找不回来,只能尽力搪塞。借口她也想好,就说鞋子半路坏了,没法穿,只好丢掉。她有些脸红心慌,毕竟撒谎不是光彩事。但那些蚕需要她照料,她不能半途而废。

  傍晚,明夷在阳台上清理蚕沙,忽然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寻声望去,对面三楼,上午救她那人站在阳台边,夸张地挥着手。明夷一惊,手中的蚕沙差点洒一地。

  “果然是你啊。”冯家蒙笑容灿烂:“小时候来奶奶家过年,我就见过你,还有楼上的李娆。我们三人还在院子里放过鞭炮。”

  对面楼住着一位姓冯的老太太,丝厂退休职工。平日明夷只见到冯奶奶一个人进进出出,不知何时冒出这么大个孙儿来。

  “你一定不记得我了,那时你才几岁呢。对了,我叫冯家蒙,很高兴又见面——”冯家蒙眨眨眼,补充道:“我说一早怎么突发奇想去河边钓鱼,原来是为了去救你。”

  明夷收拾蚕盒,赶紧逃回房间。

  冯老太本名姓吴名敏淑,因夫家姓冯,几十年来人们习惯以夫姓来唤她。冯老太年轻时守寡,独自含辛茹苦把儿子冯安平拉扯大。冯安平在宁城四十车队工作,客车司机,妻子杨小玲是售票员。夫妻俩结婚后单位分房,就搬到城南去住了。两人三天两头跑长途,腾不出时间照顾儿子。冯家蒙幼年便在丝厂宿舍度过。

  提起宿舍区的住户,张茉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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