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花之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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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花之刺-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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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知如此,川内凡是长茅草的地方,都该立一告示牌,上面写明,此草割人,勿做手纸。”

  看着不远处的一丛茅草,两人放声大笑。

  前边河滩变窄,出现一座小山。山脚下长满桑树,似绿云轻覆。明夷不禁欢呼起来。她从小袋里拿出蚕卵和一些棉线。本来蚕卵产在课本上,幸好是底页,关系不大。她将底页撕下,剪成细长的小条,分别用棉线拴在桑叶上。

  “直接放在桑树上就行了,为什么这么麻烦?”冯家蒙一面效仿,一面问。

  “一页上有几百个蚕卵呢,把它们分散在不同的桑树,每只蚕都有足够的桑叶吃。用棉线把纸片一端和叶柄拴在一起,才不会被风吹走。”

  每张纸片都牢固系在枝叶上,蚕卵紧贴叶片,亲密无间。桑叶四周簇拥,虽然不及蚕盒里饭来张口那么方便,但桑叶无疑更新鲜。生活也是新鲜的,有别于父辈,可是这些蚕不会陌生。在很久很久以前,它们的远祖不就在山野诞生,经历风雨,自食其力,艰辛顽强地一代又一代延续下来的吗?

  远远回望,桑林仿似开出白色小花。以后,会有无数晶莹的茧,像一粒粒明珠,点缀在绿云间。两人穿过茅草,踩过石滩,一路无语。

  行至铁桥,冯家蒙停住脚,靠在铁栏上,沉吟良久,说:“明夷,你对蚕比对人好。”

  “蚕比人可爱。”

  “哪点可爱?”

  “它们安静,简单,忍耐,没有攻击性。”

  “其实有时候,人比蚕脆弱。”

  “我不觉得。”

  “那是因为你没用心,没有像对蚕那样对身边的人用心。”

  桥上风很大,扑面直来。铅灰色云团浮悬半空,层层涌动。远天一抹亮光。宽阔的护城河波光粼粼。明夷说,快下雨了。

  “我马上要回都城,你就没有告别的话?”

  “暑假辛苦你了。我今天才知道,你每回采桑叶这么不容易。”

  “你又想说谢谢?”

  明夷一笑,咬住嘴唇,不说了。

  “如果你真觉得过意不去,就答应我,不要一个人去河滩,那些蚕可以自己生活。你若感到无聊,可以给我写信,写什么都可以,我比蚕更乐意听你倾诉。”

  明夷偷偷看一眼冯家蒙。他望着河水,神情认真。平日他口无遮拦,甚或油气的调侃,总让她有些悻悻然。现在见到他一脸深沉,明夷的心不可名状地抑郁起来。

  小街上,两人迎面遇见李娆。

  李娆穿着深色运动服,白球鞋,一边走一边摆弄垒球手套。看到冯家蒙,她眼睛一亮,大嚷家蒙哥,你怎么——眼角余光瞄到明夷,张着嘴愣住。

  待二人走近,李娆回过神,一把挽住冯家蒙的手臂,摇晃着,声音发嗲:“家蒙哥,陪我去体校好不好?”

  “我还有事,你自己去吧。”冯家蒙松开她紧抓的手,没有停留,和明夷继续往前走。

  李娆立在原地,目光像淬过火的钢针,落在明夷身后。明夷一言不发,也没作回顾。这次交战,她根本不用还击。李娆已然被自己的刀锋挂伤。

  明荣夫妇去县城远方亲戚家祝寿,一早动身,下午才能返回。临行前他们给明夷做好午饭,一菜一汤,热一下就能吃。明夷揭开纱罩看了看,又索然地盖上。

  屋子里昏暗空寂。冯家蒙很快又从对楼下来,走出大门。明夷踱到阳台,*的花蕾又长大些,能分辨花的颜色了。白色五朵,紫色三朵,黄色有——正数着,雨淅沥落下。她进入房间,心神不宁地来回走动,抓起一把雨伞跑出去。

  雨越发地大。自行车碾着湿滑的路面,颤颤颠颠驰过。行人双手捂头,东躲西藏。明夷淋着雨跑了两条街。雨丝斜织,冰凉地滑过她的脸。

  她在路口停下。烟雨茫茫,她看不见他的身影。深绿毛衣,咖啡色长裤,高大的,今天神色凝重的冯家蒙,她没有追上他。

  明夷湿漉漉回到家。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跑出去,像着魔一样,被一种强烈的情绪鼓动。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眸子漆黑,刘海搭在额前,不断滴水。这副形象似曾相识,是在还救命的债吗?

  明夷解下发上的橡皮筋,感觉少了件东西。她的蓝绸绢还在冯家蒙那里。他把它带走了。

所谓童年(5)
小学时,有阵很风行一个命题作文《2000年的我》。明夷当时觉得,2000年是多么遥远的事呀,远得整个世界都足以脱胎换骨。她在科幻书的蛊惑下,狂热地憧憬过。 

  “早晨醒来,闭着眼伸个懒腰。手顺势落下,落在床头的一个按钮上。衣橱门自动打开,弹出一排搭配好的衣裤。特殊材料合成,免洗,只管穿不沾灰尘。剥下睡前覆上去的洁肤膜,一张脸焕然如新生。再吃一粒营养早餐,别看小小的一粒,半天所需的热量,人体必需的物质,全部浓缩其中。吃后还满口留香。洗脸刷牙已经过时了。 

  未来的2000年,是高效高科技时代,车行代步的年代。车子没有轮子和方向盘,只需按键输入要去的地名,它会自动驾驶。进化后的汽车象鱼一样,在几十上百层的高楼间游弋。塞车、交通事故已成历史,是教科书里的一个概念。 

  同父辈不同,我们这一代人只从事脑力劳动,所有消耗体力的事,都能操控机器去完成。我可以什么都想,什么都不做。……”

  作文被老师打回重写。她想了半天,删去那句“我可以什么都想,什么都不做”。少了一句话的原文顺利通过,还得了个不错的分数。 

  念到中学,明夷又遇到类似的作文题《我的理想》。

  昔日壮志凌云,誓要成为21世纪科学家发明家的学生们,陡然务实起来。医生、教师、警察——好像人人都将在平凡的岗位上干得津津有味。 

  “我想在郊外种花。露天的花圃,栽种自然生长的花草。

  我的花不成捆贱卖给市区的花店,只卖给偶遇的,郊外游玩的路人。他们穿行花香间,随意观赏挑选。或用小剪子小心剪下一枝,捧回去做插花;或者连盆抱走。每一朵花都是一个美丽倔强的生命。同所有生命一样,是天地间偶然又必然的存在。设身处地,他们会懂得珍爱它们。

  所有的花草自由成长,无论亭亭玉立或者弯弯曲曲,我都不计较。我看着它们青涩,然后艳极一时,然后凋谢。我什么都不做……”

  明夷站在讲台,郑重地念给老师同学听。全班一片摇头摆尾,如同大风中的麦田。勉强有一两个没笑的。她扫了一眼,明白到与她志趣相投的人注定很少,相当相当少。

  作文又一次未获得老师的认同。班主任兼语文老师课后找明夷谈话,从立志到志存高远,再到前程远大,语重心长讲了很多。

  正是下午课外活动时间,操场上龙腾虎跃。明夷端立在喷水池畔,久违的阳光令她浑身涣散。她勉力支撑着,聆听谆谆教诲。老师一直没有具体指出,究竟哪些志向算得上高远,以至她听了半天,私下里还是觉得养花好。

  临到末了,班主任说:“宁中培养的学生,绝不能碌碌无为。你明白吗?”

  明夷点点头。班主任露出满意的笑。明夷也在窃喜,庆幸老师没让她重写作文。以她的想法,怎么写都不可能过关,虽然她自己坚信,养花或者说做一个花农绝对不是碌碌无为。想要过关就得换个题目,不是《我的理想》,而是《老师的愿望》。可这原本两码事。

  下午课外活动期间,垒球队经常就近在宁中操场训练,大搞实战演习,霸占大半个操场。

  学生们怨声载道。宁中尚文轻武,平日里课程繁重,投身体育运动的时间本就不多。除去广播体操和零星的体育课,学生全指望在课外活动时抖动抖动筋骨,出一身大汗。

  每周有两节课外活动,下午3点半到5点半。如果还嫌不尽兴,可以放弃回家吃饭,在操场玩到7点,然后直接回教室上晚自习。盼星星盼月亮盼到的宝贵运动时光,不想被半路杀出的垒球队占去地盘,学生们恨得牙痒,联名向教务处抗议。

  教练杨明远深知,自己球队进入宁中本来名不正言不顺,若因活动场地跟学生结怨,难免不背上鸠占鹊巢的骂名。因此,不待校方找他谈心,杨明远自动让步,范围缩小到少人问津的沙坑一带,完成简单的投掷练习。实战演练则搬师回体校。

  操场腾出来,学生们自发组织的足球对抗赛得以举行。这是男生的战场,女生别无选择,要么一边凉快去,要么挤在操场边当啦啦队。女班委负责后勤保障,提取班费,去小卖部买汽水,哐当哐当地抬到操场。

  每场比赛,无论水平高低,看球的永远比踢球的多。其实99%的女生对足球一窍不通,拼命往人堆前排钻,主要是看人。球场上的男生意气风发,哪怕坐在教室里其貌不扬,上了球场立即狸猫变太子,球衣翻飞,身姿矫健,汗珠在清澈的阳光下闪耀。

  女生从不吝惜地欢呼尖叫,时而连蹦带跳。当班上球员被绊倒,她们同仇敌忾,一齐指着对方球员骂。另一方的女生自然不能坐视,以牙还牙,同样指着对方犯规的球员骂。

  场上的男生习惯了暗算与被暗算,他们一言不发,表情壮烈,在女生烘托的激烈氛围中一次次倒下,一次次爬起,奋力拼杀。场边的局势倒更为吃紧,女生的怒气从异性顺利转移到同性身上。两个班的女生展开对骂。好在不管如何水火不相容,双方都恪守女子动口不动手的大原则。闹归闹,起码没出过乱子。

  明夷要给球队准备汽水,每次都站在球门后侧。她很喜欢这个位置,能近距离观看进球,又能远离剑拔弩张的人群。这个位置也有一定风险,万一邻门一脚踢飞,足球奔她而来的几率比较大。她必须时刻提防,及时躲闪。她只注意正面威胁,却忽略了一点,无妄之灾往往是从背后袭来的。

  接连好几次,明夷在看足球比赛时,差点被垒球砸到。她虚惊一场后转过身,李娆总是站在数米外的沙坑,拿眼剜她,仿佛怪她站的位置不够好,才导致垒球没有砸中。

  李娆是垒球队的第二替补投手,即便替补也未能排第一,总归在全省第一名的所谓金牌球队受训,准心也该有个份儿。李娆对练的球员跟明夷不仅不在一方位,足足相差一百八十度。明夷实在无法相信,距她十几厘米的垒球只是一个失手,低级失误,况且接连不断地失手,次次低级失误到她附近。幸亏她福大命大,洪水都淹不死的人,难道会给垒球砸死?

  相隔几米远,明夷和李娆狠狠对视。足球场边吵得热火朝天。明夷不跟李娆吵,吵架正中李娆下怀,那是她的拿手好戏。把事情闹大,把水搅浑,什么事实真相道理,全淹没在众说纷纭里。

  明夷在心里说:总有一天,旧仇新恨一起算。

  农历腊月,县城亲戚来办年货,顺道拜访明家,提来两只自家养的兔子。

  明夷对两只白兔产生极大兴趣。她几次争取,终于跟父母达成一个口头协议。只要她期末考试得第一,兔子就交由她喂养。张茉芬本不愿明夷打此主意,老把心思放在没用的事情上。但明夷提出的条件正中她软肋,她忍不住要允诺。

  宁中竞争激烈。大家能从数千考生中脱颖而出,都不是等闲之辈,各自有擅长的科目做必杀技。

  在总分计名次的规则下,全能型学生优势明显。要想名列前茅,七门无弱项是决定性因素。假设有一门功课成绩不理想,那么即使优势项目登峰造极,考足百分,也难以在三甲中占一席之地。第一名更是休想染指。一门低分注定名落孙山。

  明夷的弱项是政治。功课本身没什么问题,影响她政治成绩的是老师的授课方式。政治老师五十来岁,个子瘦小。他最大的爱好是朗诵,45分钟的一堂课,念课本占去四分之三,余下四分之一勾重点。

  宁中不乏特级、一级教师,级别最低的也有个二级头衔。明夷不清楚这种照本宣科的讲课方式属于哪一级,她在领略两堂课后,就对政治课失去兴趣。其它科目作业量大,上午布置的作业,下午必须交,时间紧迫。政治课正好给明夷提供了完成作业的空隙。

  政治老师也不是只顾自己朗诵,念一阵,口干了,就叫个同学起立接着念。他叫到明夷时,明夷总借口感冒了嗓子疼,以此抗拒。老师也未认真计较。身染小恙这种借口也不太好戳穿,难不成请来校医当场验证,是否真的嗓子发炎,以至无法念课文。

  期末复习阶段,明夷收敛排斥心理,花了大量时间重点攻克政治一关。课本上没有笔记,仅有依照老师指示,勾出的无数条直线和波浪线。直线表示重点,波浪线表示重点中的重点。老师说,考题将诞生于直线和波浪线之间,只要背熟背透,考试便不成问题。

  明夷每天在线条间辗转,政治课本不离身,上学和放学路上也会见缝插针地背两段。

  她觉得像数学类应用科目,只要平日掌握了解题思路,临考前只需做点习题练练手,全然无须下大功夫筹备。正如流传的那样,小考小耍,大考大耍。这也是她偏好数理化的一个原因。非要死记硬背的科目,一遇考试就如临大敌,塞住耳朵,念念有词,两眼发直。难受的感觉就像贩卖前的鸡鸭,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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