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掌柜,东家在正厅带着西西玩儿呢,您过去吧。”门童领到小道尽头,忽然停住,沫琛从她尴尬的双眸中,明白了作为一个地位低下的仆人应有的自卑。
沫琛笑了笑,轻柔的点点头。
门童退步离去,消失在梅花小径中。
一阵感触涌上心头,还是董府小姐的时候,何曾这样体会过无权无势的人的生活呢。
“逆子,还有脸回来!”“噼啪——”碗碟破碎,和着刘叔生气的骂声,女人呜呜的哭泣声,正厅里一片喧闹。
沫琛没有立刻跨进门槛,她本不想做小人偷听别人说话的,但是,此时进退两难,一下子不知所措。
“爹,是这个贱人先在外面有了男人,我,我才找的小玉!”刘强急于辩解,惨白的脸上惊慌不已。
“你还污蔑你媳妇,你这个败家子,我问问你,咱家米店的账本上怎么少了这么多现钱?”刘叔从桌上抄起一本账簿,摔在刘强的脸上。
刘强一边揉着脸,一边瑟瑟索索的拾起账本,“店里的事儿,我不清楚……”
“不清楚个屁,老子白手起家,为了米店都搭上了你娘的嫁妆,你就这么给我挥霍,是吧,行,老子今天就废了你这双腿,让你去赌钱,让你去找女人!”刘叔气的,面红耳赤,沫琛的心扑扑的跳着。
刘叔的过往和大多数的农民一样,只是守着一块地的,每天勤勤恳恳的耕种罢了。直到刘强的出生,刘叔家的日子越来越难过,收成不好,家里连温饱都无法解决。刘叔一合计,不如到镇上闯一闯也许有些办法。
一晃二十年,孩子也已经成家立业。小孙女也都五岁,米店的经营也上了正规,本来打算过了年就把米店全权交给儿子刘强的,没想到这逆子竟然在外面找了一个叫什么“小玉”的寡妇,账面上的钱也出了问题。
沫琛越听越明白,住在楼上客房的阔绰女人很可能就是刘叔口中的小玉,她和刘强有撇不清的暧昧关系。而刘强在米店里账目不清,在外面赌钱同时也需要大量的金钱,此时,身为年轻寡妇的小玉就是刘强下手的最佳选择。
沫琛一边暗自佩服自己的想象力,一边打算着还是离开为好。毕竟是别人的家事,她听到的一些也不足以成断论。
想到这儿,她放下手中的小竹篮,把烧饼留在了正厅门外。
———————————————————————————————————回到烧饼铺,章著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结实的腰间还系着一条蓝花格子的围裙。沫琛苦笑一声,小心的帮他解下。
霍沧弘和唐尘在另一张桌子上下棋。沫琛漫不经心的走过去,悄悄的瞥了一眼,霍沧弘棋艺稍胜一筹,深邃的黑眸闪过一丝得意的挑衅,唐尘撅着小嘴,榛色的瞳仁里是坚定的信念,一定可以打败他的!
果不其然,霍沧弘的骄傲又一次让他疏于防范,唐尘一颗白子冷不防的戳在他背后,定局逆转,白子起死回生。这回换唐尘笑眯眯的望着沫琛了。
沫琛冷不防的被唐尘俊美的微笑迷惑,不由的抽了口气,“只是个孩子,瞎想什么呢。”
“哦,我赢了,真抱歉。”唐尘歪着小脑袋温顺的告诉霍沧弘这一局的结果。
霍沧弘冷哼一声,推开棋盘。
“烧饼送过了么?”霍沧弘移开话题,问沫琛。
沫琛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淡淡的回道:“送过去了,只是,刘叔家最近好像不是很太平。”
“怎么了,沫琛?”唐尘搬起板凳,坐在沫琛旁边。
“也没什么,对了楼上的客人下来吃东西了么?”沫琛捏了捏肩膀,忙了这么些天,确实有些累了。
“没呢,从早上到现在都没见她下来。”唐尘托着下巴,魂不守舍的望着沫琛。
“算了,我还是亲自给她送些吃的吧。”沫琛心有不忍,想来这个叫做小玉的女子年轻丧夫,又遇上有妇之夫,挺可怜的。
“还是我去吧,你累了,休息吧。”自从那天在阁楼上,沫琛误会霍沧弘欺负唐尘而争吵,霍沧弘对沫琛再也没有露出笑容。
既便如此,沫琛还是能感受到他言语里的关心。
心软的人,往往再接受别人关心的时候,会加倍偿还。沫琛就是这样的人,霍沧弘的种种缺点错误,在这一刻似乎都被抛在九霄云外。
霍沧弘仿佛感受到了这一丝微妙的变化,冰霜脸渐渐融化。
“我说,你们能不能别当着小屁孩的面眉目传情,会教坏人家的。”章著一边打着呵欠,一边伸着懒腰。
霍沧弘好容易明媚些许的双眸一下子又回到了十八层地狱,冷的刺骨。而沫琛则轻叹一口气,望了望唐尘委屈的小脸。
“章大哥,怎么又说我是小屁孩!”唐尘白了章著一眼,愤懑的说道。
章著砸了几下嘴,一副痛心疾首,捶胸顿足的懊悔样子。
“别演了。”沫琛抽了抽嘴角,说道:“去给楼上的小玉姑娘送些吃的。”
“小玉?她叫小玉?哦……”章著忽然陷入了情迷状态,幸好霍沧弘及时的给了他一拳。
二楼客房。
左起第四间。
“咚咚——小玉小姐,小玉小姐开门呐。”章著谄媚的声音始终得不到回复。
章著有些着急了:“小玉小姐,吃点东西吧。”
房门内依然无声。
这一刻,如此熟悉。杭青姐夫中毒身亡时,也是这种无以言表的恐惧感。
一个不好的念头忽然在黑暗的角落里钻出来,侵蚀着她所谓的直觉。
章著这个胆小如鼠的,竟然看到从房间里流出来的血液,一激动忽然跪在了走廊上。
众人试着撞开房门,错愕,惊恐,一辈子刻在脑海里。
很快,官府的人就到了。
仵作惋惜的叹了口气,“一尸两命啊,真是作孽。”
正文 第四十章,无语凝噎
卷二,南簇旧伤
第四十章,无语凝噎
Chapter40:
平安镇的唯一的县衙,一直以来游离在朝廷之外。地处封闭,一面环山,三面环水,而朝廷的各种通知告示下达到平安镇的时候,已经比一般的城镇晚了许多。
所以当沫琛一行人逃到平安镇,通缉令不出三天就到了平安镇的县衙着实让人惊讶。
“你是这家店的掌柜?”捕快捂着嘴,充满血腥的房间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一脸诧异的仵作。仵作褪下套在前襟的白色长衫,自言自语的说到:“我当了这么多年的仵作,见过多少尸体,平安镇的命案第一次出现这样残忍的。”说罢,仵作出门叫了几个衙役把尸体送去县衙。
章著小脸煞白,唐尘陪着他先去后厨休息。
大堂空无一人,霍沧弘一边放下靠中间的桌上的板凳,一边招呼着捕快和衙役们到这里休息。
沫琛脸色很差,虽然没有亲眼见到尸体,但是仅仅从浓烈而刺鼻的腥味就足以令人作呕。
“生意怕是做不了。”捕快要了纸张和毛笔:“有一些情况我需要了解。”
沫琛拉开凳子坐在捕快的对面,神色颓然,星眸里还隐约闪着一丝惊慌。
“她叫秦小玉,四日前入平安镇的。”捕快平静的叙述,接着他又打量了站在沫琛身后的霍沧弘,接着说:“我们在楼上房间里搜查时,找到了这个,你见过么?”
他仔细的捕捉沫琛的每一个表情,捕快右手旁的衙役领命,拿出一只淡粉色的钱袋。
粉鸳戏水,这不是那日小玉送给她一百两的钱袋么?
“这个我见过,里面原来有一百两。”沫琛忙说道。
“可是现在,一百两不翼而飞了呢。”说罢,捕快似笑非笑的瞧着沫琛,沫琛心尖一凉,这是在怀疑她么?
“入店第一天,小玉姑娘曾经把这个钱袋给我,作为房租,但是我退回了,只拿了应拿的部分。若是我欲谋财害命,何必还她?”沫琛解释道。霍沧弘明显感觉道沫琛紧张的心情,声音里带着颤巍巍的情绪,他伸出大手,轻轻的握在沫琛的肩上。
“说得有道理。”那捕快若有顿悟的说道,“那你呢。”
霍沧弘微皱的眉头忽然松开,那捕快指的是我?
笑话。
霍沧弘闷哼一声,遂坐在沫琛旁边。捕快饮了口茶,狐疑的望着霍沧弘英俊的面孔,开始发挥他的想象:“这位小二相貌堂堂,怎会甘心当店小二呢?”
“是啊,我应该去当捕快。”霍沧弘冷笑一声,目光尖锐的盯着捕快。
“咳,你认识秦小玉么?”捕快悻悻的问道。
“不认识。”
“那你们可有恩怨情结?”捕快似乎一定要挖出点什么东西才肯罢休。
“没有。”霍沧弘淡漠的回道。
“你缺钱么?”捕快想了想,又问。
“缺。”霍沧弘脱口而出。
捕快像是突然逮到了一只“心仪已久”的绵羊,恨不得立刻就剥开它的外衣,见证它软绵绵的皮毛下,是怎样的狼心野性。
“所以,你很可能了为了得到她,顺便得到她的金钱,谋杀她,并且你不知道秦小玉是怀孕的。”
霍沧弘认真的说道:“我有喜欢的人,那个人绝对不是秦小玉。况且,那点儿钱,能做什么呢。”
捕快咂舌哑口无言。
他说他不稀罕那一百两的诱惑,面色从容,他有什么身份足以让他如此傲然,不过是个店小二,有这样的魄力,正常么?
“这位官爷,”与其任凭霍沧弘东拉西扯,倒不如自己问点实际的情况,沫琛说:“小玉小姐究竟是谁?为何家财万贯,还有她是怎么死的?”
沫琛一下问了太多的问题,捕快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凶杀案毕竟是发生在人家的店里,无论如何也是有知情权的。
“秦小玉是灵州秦家大千金,两年前嫁到丁州一个大户人家,结果那家的公子薄命,没出一年就死了,秦小玉便回了灵州。”捕快说罢,颇为怜香惜玉的感叹道:“身世可怜,红颜薄命啊。”
沫琛转念一想,灵州距离平安镇确实不远,而刘记米店很可能从灵州进货,而刘强就是那时候认识的秦小玉。
“秦小玉死的惨,脸上被小刀划的面目全非,凶器不再现场,但是仵作可以确定死因是因为重物击中腹部,导致流产,血崩而死。”
会是谁如此狠心,故意让她小产,还要让小玉面目全非,屈辱而死。
世有因果报应。
捕快接到衙役的消息,说是有事要回衙门一趟。
沫琛送走他们,霍沧弘问她:“还开门营业么?”
“不了。”沫琛说罢,会柜台里收拾好东西,说:“叫上唐尘,章著,咱们走吧。”
———————————————————————————————————无语凝噎。
沫琛呆在小院里,望着黑漆的天空中摇摇欲坠的勾月。
自打唐寻的出现,她的命运似乎就给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木缨亭,梨花雨,食苦药的谪仙,却没有告诉她,所谓真爱只是一个被人操纵玩弄的傀儡。
一旦牵扯上,便是一生的羁绊。
董府大火,焚去父亲的健康,焚去月湄姐姐的幸福,焚去沫琛选择的余地,焚去薛晴纤弱的生命,焚去章思的开朗,焚去霍沧弘的王城,焚去一切的一切,犹如幻境一般曾经无数次出现在沫琛脑海里,不住的拍打岸边的美好。
痴人如此,就算提醒,也无济于事。
唐寻,霍沧弘,你们就是那两个可以扭转历史的楔子,安插在我的生命里,一个若深林悠悠,一个若冷溪长流。
“沫琛,我来陪你。”唐尘拿了件衣服披在沫琛身上,沫琛没有拒绝,微凉的唇角晕出淡淡的温暖。
而躲在房间里,偷偷的从窗缝一直望着沫琛的霍沧弘,忽然自嘲似的冷笑。看得出,他黑眸里深深的隐藏,是无尽的寂寥。就像一只游蛇倏地滑过水面,消失在亮闪闪的波光里。
正文 第四十一章,罗城坍圮
卷二,南簇旧伤
第四十一章,罗城坍圮
Chapter41:罗城坍圮罗城。
乌烟瘴气,硝烟遮天。厮杀声盖过了所有求生的意识,他们双目血丝,脑海里只有一个字“杀”。
罗城主骑着那匹已经身中数刀的红鬃马,依然愤怒的杀敌。南簇军队包围了整个罗城,罗城内尸体堆积成山。
静妃悠哉的抚弄着琴弦,占据罗城的最高点,俯视她的囊中之物。
“还剩几个?”静妃嘲弄的瞥了眼城中挣扎的罗城主。
“除了他,还有罗莲。”揣子随着静妃的目光扫去,倚在墙角浑身血迹的罗莲,正目光呆滞的望着她的父亲。
“叫栅子把罗莲带上来。”静妃语气里透着一丝狠劲,罗城这块肉终于快要属于南簇了。
栅子闻声,没等揣子走下城楼,便飞身掠过层层叠叠的尸山,拎起罗莲,上了城楼。揣子知道,栅子心中有气。
合作多年,揣子第一次注意到栅子的心情。也许因为这件事牵扯到自己的缘故,揣子开始刻意的注意栅子。
栅子的冷漠,让他心头阴郁,每次见到她一身杀手的黑色的劲装,会忽然幻想她穿上裙裳的样子,幻想她一直遮挡面孔的黑纱下,究竟会有多么的惊艳倾城。
“呵,我这是怎么了,没理由啊?”揣子苦笑一声。
罗莲被栅子提着胳膊,带上了城楼。罗莲凝固的视线忽然闪过一丝惊恐,俯视整个罗城,铅灰色和鲜红色浸透了整个画卷,只剩下父亲一个人只身杀敌,十几个人手持长戟,不断的向父亲进攻,父亲一边闪躲,一边退后,脚下黏糊糊的血液似乎更加浓稠,筋疲力尽的,一个疏忽,长戟刺痛他的心脏。
缓缓倒下的同时,十几只锋芒刺眼的戟,穿透罗城主的腹部,罗城主被众人挑起来扔出好远。
“哈哈,好——”静妃兴奋的拍手叫好:“传令下去,凡是刺伤罗城主者,赏金。”
尘埃落定,罗城主铠甲溃烂,挣扎几下,便没了动静。罗莲“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几只乌鸟飞过罗城的天空,惊叫几声不舍的盘旋。
静妃黛眉轻挑:“怎么样,纵使你父亲骄傲一生,不还是死在我的手下。谁让你不乖,非要逃出我的手掌心,小淘气!”静妃笑眯眯的起身,放下裙摆,一边帮她擦掉脸上的污垢,一边淡淡的说道:“这么漂亮的脸蛋怎么会有一个疤呢。”
“救救我爹——对不起,我会乖乖的回南簇的牢狱,求你,我求你救救我爹!”罗莲哭着乞求静妃,她知道徒劳无功的几率大于静妃善心大发。罗城主是她唯一的亲人了,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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