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头,正对上向他清明如朗星的眼睛,我凝望他,久久无语。
自那日起,我的心中便有一个念头挥之不去:不如,我换回女装,潜入那惜春院一探究竟?
我知道这个想法大胆荒谬至极,然而,它却如水中的浮木一般,按下去又浮起,我内心与之挣扎,最终屈服。总该相信自己当下的选择是最合适的,与其迟疑纠结,不如放手一试。
作者有话要说:
☆、采苹
主意已定,我便开始着手准备。先是花了一点时间,将那惜春院了解了个大概。惜春院位于京中繁华的朱雀门东巷,是一家颇具规模的私人妓院,老鸨古长玉,是个颇不简单的人物,据说她背后的靠山似乎大有来头。
为了瞒过府衙诸人,我索性向先生谎称姨父家中有事料理,告假数日。公孙先生虽觉意外,但一贯对我信任,并不多问便准了我的假。
这日,我暂时离开封府衙,回到旧居。本以为离开已久,院内应是尘灰处处,燕泥点点,零落狼藉不堪,但推门所见,却异常干净清爽。正在惊异之间,忽然听到身后有人迟疑唤道:“阿心?”回头一看,却是姨父家中的旧仆平叔。只见他神色激动,将手中扫帚一扔,便快步向我走来,口内犹自念叨:“阿心,真的是你?”
我上前唤了声:“平叔!”忙携了他的手,在院内的竹凳上坐下,问道:“平叔,你如何在这里?”我环顾四周:“这庭院可是你时时回来打扫的?”
平叔叹道:“当日老爷离去时,曾嘱咐我要多多照料于你,然而你一入开封府衙便几乎不曾再回来,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所能做的,就是时不时回来看看……”
我心下感动:“平叔,姨父既已将你做了安置,你如今已不是仆从身份,且在家里安度晚年便可,不必再做这些事了。”
平叔只是追问:“阿心,你这一向可好?”
我刚想答“好”,忽然想那个茫无头绪的计划,不由心里一动,愁眉苦脸地说道:“平叔,实不相瞒,近日正有一事,让我日夜焦急,心绪烦乱……”对上平叔关切的目光,我便将近日发生的事情,细细与他道来。末了,故意犹豫道:“如今我好容易想出一个法子,或者可以帮到展大人,恰巧需要平叔帮忙,只怕平叔不肯……”
平叔被我用话一激,即刻拍着胸脯道:“阿心,有什么用的上平叔的,你只管开口就是,我绝无二话!”
我迟疑又迟疑,在平叔的催促下,才吞吞吐吐地开口:“……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事,就是想让平叔与我做一场戏,好让我顺利混进那惜春院,以察探他们的底细,助展大人一臂之力……””
平叔闻言,登时吓得目瞪口呆:“阿心,你,你是疯魔了吧?怎么会想出这样的主意来?一个女儿家,若进了那什么惜春院,岂不是送羊入虎口?这万万使不得……”
我忙安抚他道:“平叔莫急!我已经打听过了,惜春院的姑娘,若没有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是不会放出来接客的。再者,他们既已布置好个这个局,想必不日就会有个结果,所以我不会有事的……”
平叔虽然千般不肯,万般不愿,但经不住我软磨硬泡,还是勉强答应了。只是与我约定十五日之限:“……十五日后我便在这里等你,若不见你来,我便去那惜春院,抢也要将你抢出来!”我拗不过他,只得应允。
与平叔商定计划后,次日,我们乔装打扮一番之后便出门去。平叔依旧是一身仆人装扮,而我则是一副丫鬟的模样,荆衣布裙,素面朝天,为了谨慎起见,以斗笠遮面。二人雇了辆车,便往惜春院去。到了门口,平叔先行下车去与看门的小厮交涉,几费周折,终于有人将我们二人领到一个管事婆子屋里。
进了屋,我只垂首不语,只听平叔在絮絮地说:“。。。。。。小的名叫张安,随主家居住在京郊。前些日子,我家主母买了一个丫鬟,谁知竟被我家老爷给看上了,要纳为妾,我家主母的性子一向是泼辣善妒的,如何容得下这事,一怒之下,不但不允,反而要将人送进这里来,老爷是个惧内不中用的,竟半句也不敢吭。我家主母还发了话,身价银子什么的她一概不要,你们只要把人留下就可以了。。。。。这位妈妈,这人我是送来了,您老看是要?是不要?”
那个婆子瞟瞟我,又打量一下平叔,笑道:“哟,这么说来,你家主母倒是个利害的!人既然送来了,我若不要,你这老头岂不是交不了差?罢了,我就当做帮你这个忙吧!不过,你若胆敢装神弄鬼的,给我们惹来什么麻烦,可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平叔忙道:“妈妈哪里话?您若不信,你们只管查去!”
那婆子不屑地哼道:“这芝麻绿豆大的事,我们可没功夫去查,不过是白嘱咐你两句罢了!也罢,人我做主留下了,你且回去跟你家主母复命去吧!”
平叔虽有千万个不放心,却不敢流露出半分,只好在那婆子的催促下离开。
因要见过那古夫人,方能决定如何安置我,平叔一走,那婆子便忙忙的打发我去梳洗打扮。
我顺从地随她去沐浴更衣上妆,待我妆扮好后,那婆子不由露出几分惊讶的神色。
我随着按婆子七拐八拐,走了好半天,方来到一间颇为富丽的房子里,一进门,便瞧见屋子中间端坐着一位妇人。我低头立在一旁,只听那婆子回道:“夫人,这就是方才我所说的那个主家送进来的女孩子。”
那妇人命令说:“抬起头来,让我看看!”我做出几分迟疑的样子,慢慢抬头,同时趁着这个机会仔细看了看那妇人,只见她年约四十许,肌肤白皙,眼神凌厉。心中便知这定是惜春院的老板古夫人。
那古夫人肆意将我从上至下打量一番,方道:“嗯,容貌还当的起清丽二字,身形虽嫌纤弱,但不失楚楚之姿,难怪你家老爷会对你动心。”
我只是忍耐着不出声。
古夫人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是怎样的家世来历,且说与我听听。”
我酝酿了一下情绪,怯怯开口,只道自己姓李,名采苹,原本也是好人家的女儿,怎奈双亲去世,故来京中投靠母舅。谁知母舅家中的表兄浪荡成性,败尽家产不说,前些日子还欠下赌债,因无力偿还,竟将我卖入张家为仆。舅父原本就染病在床,经此一事,急怒攻心,与世长辞……说到这里,我已顺利进入角色,含泪抬头望向古夫人,凄然道:“……采苹身世飘零至此,却不料入张家后还要遭老爷与主母的荼毒,如今落到这般田地,采苹也只有认命,只求夫人日后善待采苹。。。。。。”
古夫人闻言,脸上似有恻隐之色,道:“如此说来,你倒也命苦。听你的谈吐,却真不似寻常人家的女儿。你可识字?若识,且去那案前写几个字我瞧瞧。”
我答应着走至案前,提笔在宣纸上端端正正地写下“采苹”二字。
古夫人看了看,又问:“你还会什么?”
我想了想,答:“采苹昔日在家中曾学过古筝,只是技艺粗浅。。。。。。” 古夫人指指屋内摆放的古筝道:“无妨,且去弹一支曲子我听听。”
我顺从地在古筝前坐下,想了想,缓缓地弹出一曲凄婉缠绵的《葬心》。
一曲终了,古夫人出了会儿神,方点点头,道:“有些日子没弹了吧?指法略生疏了些,但也还可听。”顿了顿,又道:“采苹,以你如此品貌,在那张家做个丫鬟,实在是可惜了。既来了,不如安心跟了我,或许日后还有你的一个结果。”
我低头道:“若果真如此,采苹日后定当报答夫人的恩情!”
古夫人满意地看着我,道:“这几日我也没空,你且先安心住下,待我忙过了这阵子,再给你挑个师傅好好教教你。”说着,扬声喊道:“小红!”只见一个容貌俊俏,身形苗条的女孩子应声而入:“夫人叫我?”
古夫人指着我对她说:“这是新来的采苹,我暂时将她交给你了,你带着她熟悉一下我们这里的环境,顺便将这里的行事规矩教与她。”
那小红答应了一声,打量了一下我,冲我笑道:“既如此,且随我走吧。”
我随小红走出屋子。我知道第一步已成,心里不由暗暗松口气。
在这个清凉如水的秋天,我做了来到开封后的第一次冒险,不管结果如何,展昭,为了你,我都心甘情愿。
作者有话要说:
☆、险境
见过古夫人后,我便留在了惜春院。
我的住所与小红相邻。小红是个善良随和的女子,自幼孤苦,被古夫人所收养。想来古夫人对她也颇为珍视,一直不舍得放她出去接客。也许是我所说的遭遇让她想到了自己的身世,小红与我颇有惺惺相惜之感,对我很是友好,她告诉我,她原本姓申,跟了古夫人后才改姓古。她虽一直跟我说古夫人待她不薄,但言语之间,我依然可以感觉到她内心对古夫人的畏惧。
如梦与阿飞,是我最为关注之人,只可惜,入惜春院已有几日,却一直没有机会看到,亦不曾打听到与案情相关的消息,我心中不由暗暗着急。
这一日,闲来无事,我便在惜春院内四处游玩观赏,借机暗将惜春院的院落布局及道路走势牢记于心。
我正在亭台水榭中穿行,忽然听见一丝筝鸣袅袅奏起,乐声悠悠随风飘来,我循声而去,只见花木掩映间,一位女子正在抚筝,清音婉转,如泣如诉,那女子也随琴声曼声吟唱,我凝神倾听,却是一曲《梦江南》:
“千万恨,
恨极在天涯。
山月不知心底事,
水风空落眼前花。
摇曳碧云斜。”
曲毕,筝却未歇,我心中一动,也和着琴声轻吟道:
“长廊下,
琴咽水空鸣。
吹面清风缘数起,
斜檐暮雨两三声。
一曲诉平生。”
那女子闻声住琴,惊异地望向我,问道:“你是?”
我忙走近,笑道:“姐姐,我叫采苹,前两日才来的。方才听姐姐琴声动人,不觉忘情,惊扰姐姐了!不知姐姐怎么称呼?”
那女子微笑道:“我叫如梦。”
我的直觉不错,她果然是如梦。我悄悄打量她,只见她脸庞莹润,眉目如画,但眼角眉梢俱是愁意。
这就是展昭忘不了,放不下的容颜吗?
我微笑道:“姐姐的曲声里似有所思,不知姐姐可是有心事?”
如梦苦涩一笑:“如梦有幸,得妹妹如此知音,然而,如梦的心事,实不足对人道也。”
我有心与她攀谈,她却明显不愿多言。片刻,她便托辞有事需先行一步,与我告辞起身离去。
我待她离开,已无心再游玩,也转身回房。
我本一心想向小红多打听一些如梦的事情,但小红却不在房中,一问之下,才知她被古夫人叫去了。
我在她房中等候良久,她才返回,我见她似心神不定,便问道:“小红,夫人叫你可有事?”
小红神思有些许恍惚,道:“夫人说今晚展昭会来,让我们。。。。。。”说着,猛然觉察自己失言,话头一滞,顿了顿,方接下去掩饰道:“让我们好生接待,不要怠慢了贵客。”
我的心猛地一跳,表面却不露声色,一副浑然不知的样子,继续好奇地问道:“展昭?你所说的,可是开封府的展大人?”
小红点头道:“正是。”
“不知他是哪位姐姐的恩客?”
小红答道:“如梦的。”而后便收住话头,不欲多说。
我道:“方才我在园子里见到如梦了。果真是玉貌花容。”我看了一眼小红,试探地问道:〃听说,她还有一个天生残疾的弟弟叫阿飞,也跟着她一起住在这里,可是真的?”
“阿飞。。。。。。”小红轻声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道:“其实,阿飞他,他虽然痴傻,却是个很好的人。。。。。。”
我注意到,提及阿飞,小红的声音中有一种异样的温柔怜惜,却不知是为何。
我好奇问道:“那个阿飞,你见过吗?”
小红点点头,却不再说话,陷入沉思之中,眼里有一抹隐隐有担忧之色。
我观其颜色,猜想其中必有缘故,只是她不肯说,我亦唯有将话题转移至如梦身上。
我继续道:“小红,如梦她生的这样美,又有展大人这样的翩翩公子倾心于她,为什么她还不开心?”
小红叹道:“风尘女子,哪有真正的开心可言?不过是各人有各人的苦罢了。”
我试探地问道:“怎么?如梦她。。。。。。”
小红怔忪片刻,忽然看着我,认真地说:“采苹,你初来乍到,不知这里的底细,有些事情,我想,你还是不知道的为好。”
我听得出她话中的善意,反而不便再追问下去。
入夜,惜春院花团锦簇,灯亮如昼,欢声笑语,不绝于耳。我心里记挂着展昭,便乘人不备,悄悄来到大堂,果然见他一袭蓝衣,翩翩而至。
数日不见,于我却如久别,他的身姿,在众多的风流公子之间,愈发显得英挺潇洒。他随意落座,静候佳人,我则藏身在惜春院的莺莺燕燕之中,对他遥遥相望,不知为何,心头微微有酸楚之意。
未几,只见一个小丫鬟摸样的女孩走近展昭,与他低语几句什么,展昭便起身随她而去。
我悄悄尾随,只见那小丫鬟引他至如梦的房间,那古夫人亲自率如梦在门前等候,如梦显然精心装扮过,容妆精致,服饰华美,衬得她愈加娇艳,只见展昭含笑走近她,眼中隐隐有着重逢的喜悦。那古夫人嘱咐了如梦几句,待二人进屋,又亲自替他们掩了房门,在门口出神片刻才离去。
我隐身暗处,留意房中动静,等了多时,房内却一直安静无异样,我反而不知该如何是好,正踌躇间,忽然出现一个神色痴呆举止怪异的少年,只见他一副疯疯傻傻的样子,跌跌撞撞地闯进如梦的房间。
我心头一紧,只听得房内如梦惊呼道:“阿飞,你不能来这里,快出去。。。。。。展公子,阿飞他不懂事,还请公子莫怪!”伴随着话音传来的,还有盘盏碗碟呯然落地的声音,不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