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痛其实跟可以开疆拓土的火药只被用来做爆竹是一样的,她只不过早体会了近千年。
陆待晴等着紫枢的称赞,谁知道等来的却是浓浓的煞气,他一凛,不知出了何事,只愣愣地说:“师姐……?”
紫枢脑袋疼,她努力地维持自己即将崩溃的自制力,就控制不住外泄的煞气……陆待晴被压得头晕目眩险些窒息,叶英赶来的时候就看到他面如土色地跌坐在地上,冷汗涔涔。他飞身上前,拉住紫枢的手腕,向她体内注入一股内力。不过片刻,紫枢身躯一阵,似回过神来。
叶英见控制住情势,这才看向陆待晴:“陆师弟可还好?”
陆待晴哆嗦着嘴唇,战战兢兢地抬手扶着凳子站起来,摇摇头。叶英温和地看向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为他注入一股真力,这才让他看起来好了些。而紫枢也终于回过神,看到陆小弟的模样,她脸色一白……她干了些什么蠢事?她居然连自己的情绪都控制不住了!她积累的煞气可不是好玩儿的,她是剑魂,煞气即是剑气,足以杀人。若不是叶英来控制住情势,陆待晴怕是有性命危险。她咬了咬嘴唇,强制自己镇静下来。
而不知道为什么把面前的紫枢惹怒的他站在两人面前,显得有些为难。
紫枢略显僵硬地说:“抱歉。”脚下用力,挣脱了叶英的手,飞快地走出了客房。
陆待晴真被紫枢吓到了,不过十六岁的少年近乎脱力地问叶英:“我是不是闯祸了?师姐她很生气的样子……”
叶英是看到紫枢剑的异变才匆匆赶往这边的,不了解真相的他反问:“你说了些什么?”陆小弟把先前的场景叙述了一遍,叶英心头有了底,然后便开始胡说:“你师姐前些日子同唐门的几位闹了不快,心头郁结,是以听到千机匣、蜀中这些词略有失态,你不必介怀。”
陆小弟端起水杯的手一抖,茶水洒了一袖子……略有失态……
叶英不便再多说,就道:“你受了惊吓,又劳累了一晚上,我吩咐他们送些吃的过来,你早些歇着吧。”
陆待晴点点头,他觉得有必要睡一觉然后把今天的事忘记。目光稍稍一转,落到机关熊猫身上:“那这个……?”
叶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想了想:“我带走吧。”
陆待晴心有余悸地点头,按了几下,熊猫便自动挪到了叶英身边。他目送一人一偶消失在拐角,即刻便把自个儿丢到床上。
叶英带着熊猫差不多走了三分之一个庄子的路程,结果闲得发慌的藏剑弟子间竟开始流传起了大公子的八卦,而且内容越来越离谱。从“大公子收了万花客人的礼物”到“大公子收了万花客人的定情信物”,到“大公子收的不是信物而是活物”,到“那其实就是大公子的孩子”,到“大公子和万花小哥见了一面就有孩子了”,到“孩子居然这么大了还是个有病的”的诡异八卦。
于是——
叶夫人挺着大肚子欲言又止地走过叶英面前。
叶晖拿着账本忧心忡忡地走过叶英面前。
叶炜燃烧着八卦之火走到叶英面前,被叶晖拖走。
叶蒙流着口水被叶夫人抱着走过叶英面前。
所幸叶孟秋出门去不在庄子里,否则难保要鸡飞狗跳。
叶英倚在树下,看着满树繁花,不言不语。我大藏剑其实要比想象中威武雄壮活力四射呢……
二十一
紫枢从繁花间探出半个脑袋看着树下的叶英:“你再不去管管这群满嘴跑马的藏剑弟子,明天不知会传成什么样。”
“我自无心于万物,何妨万物常围绕。”叶英平静地回答。
紫枢一愣,随即一笑——倒是悟得通透,而她却抱着执念,想不透,放不下,摆不脱。今天是她太过小题大做,冲一个孩子发什么火,早先想想已是懊恼之极,而今更是越来越窝心。
“万花天工一脉弟子擅做奇巧机关不假,然而工圣一脉偏墨家,造物虽千奇百巧,制造出的鸟兽人形栩栩如生,甚至能代人劳作,却并不是公输一脉强横霸道的攻击性的造物。我知你想将机关兽用于作战,避免流血。然而天下太平,攻击性的机关兽着实不受推崇。陆师弟师从工圣,受到的教导也是用机关造福于人,并非……”
“我知道的。”紫枢有些疲惫地打断他的话。她怎么会不知道呢,她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因为不被需要了,不合时宜了才被丢弃和忌惮。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比起这样的结局,她已算是走运,霸道机关术也是走运,只不过是被藏锋收敛,并未赶尽杀绝。
然而再怎么想,这种事就像一道隐秘在心上的伤口,若只是自己知晓,忍忍也便过了,习惯了就好,多些日子甚至可以忘记这里还有道没有愈合的伤痕;然而一旦由别人揭开,淋漓的鲜血便再难忽视,隐痛扩大几十倍,让人难受得恨不得去死。
叶英从她简短的四个字里听出一股凄凉,心知踩到了她的痛处,便也不再去撒盐。
心上的伤口,想去填补是何其艰难。紫枢心底翻腾,她为乱世而生,现今歌舞升平,这天地茫茫,竟似没有她的容身之处,只能被留在一旁腐烂,等待终结。她一面渴望着被需要,一面又希望再也不要有用武之地,这样矛盾和复杂在她身上形成两股无法消散的意念一直碾压着她,让她时时不得安宁。先前心绪波动,这些情感井喷似的涌出来,紫枢被折腾得快要疯掉。她心结难解,画地为牢,走不出困囿,却也不愿同他人说起,疼了痛了自己受着。痛苦不能发泄出来,此身未入地狱,此心却在自己所铸的地狱里时时烹煮,寸寸煎熬。
何其愚昧,何其可笑。又何其……糟糕。
紫枢抬手捂住眼睛,长长地吐气。
沉默多时,叶英听到紫枢沙哑的声音:“先前我与你说要去东海……本想拿了地图就出发,谁知耽搁了会儿。看现在也不晚,你将剑给我,我这便走。”
“紫枢,你……”
她出现在他身前,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莫要同我说话……我怕我忍不住。”她想杀人,想见血。
叶英听出她的言外之意,皱起眉:“你先冷静一下。”
她抬眼看他:“如果我不够冷静,你以为你还能好好地站在这里?”
他哑然。
紫枢随即出言安抚:“我不会出事,四百年可不是白活的。”
“……你若执意要现在走,把这机关兽带上可好?”叶英低声问道。
他原本想如果紫枢能够喜欢上机关兽并主动将它带走,这结果便再好不过。昨夜用机关鸟试探一番,他确以为紫枢能接受机关兽的伴行,谁知道紫枢同一般人果然是不同的,非但没有喜欢上那只熊猫,反而起了厌恶与抵触。两日绸缪功亏一篑,叶英也是无奈,更无奈的是凭紫枢的聪明,只消把几件事联系在一起就能猜出他的意图……这次搞出的嫌隙怕是大了去了。
叶英扭过头看她,发现她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多余。她格外平静地看着他,沉默之后放下了搭在他肩上的手。叶英感觉到肩上的凉意消失了,然而他却难以抑制地感觉到心生凉意。他看着她的眼睛,想要解释一下,然而什么都说不出口。他深知自己不放心她独自外出最担心的归根结底其实是万一她控制不住自己了如何是好,而非其他。他担心的实际上不是她,而是百姓。——然而没有人会因为这样的理由被担心了而高兴,不可能有人会好受,所以他无话可说。
他不再看她,心道她若不愿他也不勉强。谁想紫枢很痛快地便说:“好。”
叶英觉得心底一松,却又再次被负疚所包围,心底的情绪酝酿成一点苦涩,实实在在的无法忽略。“你好好看大唐的锦绣河山,把心里的担子放下吧。现在到你享受天下的回馈的时候了。”他如是说,却很难同她自然地对视,他觉得自己是在为这份卑劣找借口。
紫枢的语气微微上扬:“嗯。”
“……我送你。”
“你还是想想怎么处理漫天飞的谣言吧,藏剑山庄从前可没这么松懈。”她接过他递来的剑,打开熊猫的机关,将剑嵌进剑匣,又看它缓缓地转进熊猫腹中。她将情绪全部藏进眼底,让笑意浮现出来,回头看他一眼,便发动机关随着熊猫慢慢走了。
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她虽已不是人,然而这八苦却占了快一半,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
“一切皆流,无物永驻,凡人就是太在乎自己的感觉感受,因为才会身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慈悲的住持有心开导,紫枢无聊,不愿拂了他的意,便闲闲地听。她倚靠在窗边,轻飘飘地问:“然而谁又能不在乎自己的感受呢?连自己都不在乎了,这样的人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住持微微一笑,问道:“姑娘可曾听过禅宗惠能与神秀的对偈?”
紫枢挑眉:“自然是听过。”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老衲今日便赠于姑娘。”
紫枢嗤笑,眼底尽是漠然:“和尚,你这话是说人本无心么?”
“阿弥陀佛。心本无尘,尘即是心。”住持双手合十。
紫枢摆摆手:“你给我说这些我也不懂,我只知雁过也会留声,人活一世,不会什么都不留在心上。而无心之人,多半视苍生如草芥,人人得而诛之……罢了罢了,我不过一介剑魂,这剑万人敬畏,我便无人可亲。如今我虽众叛亲离,却也知道我要守护我重要的,吾心向吾道,无人可强求。”
“阿弥陀佛,老衲今日便再赠姑娘一语。”
“洗耳恭听。”
“不宽恕众生,不原谅众生,是苦了自己。”
紫枢微微一笑:“这话当真是最为中听却又最没用的一句。”
原谅。两个字,多轻巧。然而从来没有人考虑过她的感受,他们给她的伤害岂是随便说说就能原谅的?她求的是什么?不过是实现一把剑的价值,剑尖所指,海清何晏。她只求万世太平,了却夙愿后收敛锋芒,不要再同主人这样离心离德。
……然而他们当她是什么?她身带煞气,她代表不祥,她为人防备忌惮。他们要用她,用完又弃若敝履,狠心毁之。然而世间哪有那么轻巧的事,哪有那么轻巧!
她付出全心的信任而只获得忌惮和背叛,想想就多么痛啊。而事到如今,真正遇到了,却不是想象里的疼,只是闷,有些堵——不过尔尔。叶英做的一切,不过也是要监视她,想防着她,她在他的眼中,果真是一把危险的残次品。呵,他既然这样,她就遂了他的意,他爱监视便监视,爱防备便防备,她带回陨铁,报了先前的恩情,同他再无瓜葛便是,也再不用闷、不用堵、不用疼了。
作者有话要说: 听《业火苍云歌》差点儿听哭,强推。壮哉我大基三!不,错了,我墨村!!~~
现在跟打了鸡血一样,我去码字了。么么哒~
☆、两处心思
二十二
紫枢走后,叶英也暂时把愧疚和心虚放到了一旁,庄里还有很多事需要他去做,毕竟冠礼是为他准备的。这一忙起来就忘了时间,叶英回到剑冢看到紫枢用来结绳记事的那根明黄色的长绳仍挂在角落阳光找不到的地方。他走过去,将它拿起来数了数上面的结子——上面记录的日子还停留在六月初二。他想了想,今日已经是六月十六了,于是坐下,照例一拉一绕,便在绳子上打了一个结。正打算继续的时候,叶英手顿了顿——他根本不知道紫枢还会不会回来,帮她结绳又有什么意义?
他就不该那么不信任她,紫枢看似不温不火,平日里对身外事都不甚在意,唯一在意的就是信任问题。信任出现裂隙的前兆便是欺骗,他不该自作聪明地对她用计,不该不信她。其实他直说出来他的担忧,和她商量着,或许便不会是这样一个结果……然而事情已经发生,他再怎么做都没有意义。现在唯有希望……紫枢还愿回来。
只希望她回来吧。于是他打完十多个结再起身离开。
说起来,她这一走便杳无音讯。藏剑山庄里知道紫枢存在的除了叶英怕就只有一个做客的陆待晴,若不是他时时挂念着“师姐”,以及叶英回到剑冢看到这里她留下的存在过的痕迹,怕是连他自己都要怀疑他到底有没有见过紫枢,这些年他是不是一直在幻梦中。
从剑冢出来之后,叶英径直去了陆待晴的住处,两人前些天便约好今日赏月。十五的月亮十六圆,饮酒赏月,说说小话倒是别有滋味。叶英到的时候陆待晴已经将桌椅摆好了,小小的矮桌和竹制的坐垫,桌上摆着酒瓶酒杯。他听到他的脚步声,回过头来,脸上满满的期待和笑意:“叶师兄!”
叶英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在山庄里可住得习惯?近来忙碌,没能来看你。”
陆待晴腼腆地笑:“嗯,大家都对我很好,我要的原料工具也都会很快送来。”他这些日子可算是庄里的名人。大公子八卦出炉的头几日,他的小屋子门槛都差点被踏破,精力过剩的藏剑弟子指着他交头接耳,让他颇不自在。后来叶英将这些嚼舌根的人统统打发进剑庐铸剑,又增加了修炼科目,众人叫苦不迭之余终于没有了瞎折腾的力气,陆待晴这才从藏剑弟子如狼似虎的注视下脱身出来。
叶英欲言又止,而想起藏剑满天飞的机关鸟和满地爬的机关鼠,终是忍不住说:“长点儿心,别再被庄里的弟子忽悠着给他们做这做那,他们成天儿玩儿着这些,没个正形不说,还麻烦了你这个客人。”
陆待晴一呆,随即低下头:“大家喜欢这些我就很开心了……我不麻烦的。不过叶师兄不喜欢看到这些我便不做了。”
陆待晴这种软绵绵的态度让他不好再多说,只是低头饮酒。沉默了一会儿,只听陆小弟又说:“不过半个月就是冠礼了,师姐还不回来吗?”
叶英的眉头连自己都没注意到地皱了下,他手一顿,摇头:“不知道。”或者永远也不回来了也说不定。
“难道她就没有传信回来吗?”叶英没有说话,陆待晴有些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