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屋,叶晖忙上前来:“如何?”
叶英走到厅中站定,对主座上的叶孟秋还有一群高阶弟子道:“楚灵均不好对付。”他竟没想到林君就是楚灵均,“上次他来,大概已经熟悉了庄内的地形,若是他不把地图交给红衣教的人还好,怕就怕红衣教的人得了地图,他们的手段不是我们防得住的。”
叶晖抽抽嘴角,晃了两晃险些栽倒,他那时就不该有一点大意!而今还真是追悔莫及。
“不过山庄三面环水,他们要进来也只能从剑冢。”叶英接着说。
叶孟秋放下手中的茶杯:“剑冢由芳致一行守卫,不该出问题。”叶芳致郑重地点头。
叶英摇摇头:“从剑冢突入还是小事,问题是他们若是走大门会用什么手段。”
叶晖吐出一个字:“毒?”
叶孟秋叹了口气:“世间之毒千万种,我们又何能知道他们用的什么毒。即便知道,又怎么能在短短的时间内配出解药?”
厅内众人都互相看了看,默然不语。
“无论如何,人要防住,剑要守住,我藏剑山庄岂是能随便欺负的?”叶孟秋庄主的气势尽显,此刻的豪气把众人有些低垂的士气给调了起来。“英儿去埋剑谷,晖儿去安排调度人手,门口摆出‘惊鸿掠影’,炜儿去守关。芳致、芳潇、芳云分别带队安排剑冢其余各处守卫,外庄尽量不要留太多人……”
整个庄子飞速运转起来,一起面对藏剑建庄以来最为严重的危机。
四十六
第二天是个不错的天气,阳光暖融融的,映得西湖的景致秀丽非常。藏剑弟子不敢懈怠,一个个都绷紧了神经防止神策和红衣教的突然进攻。但是这天来的人就只有楚灵均一个,他自己撑了竹筏,腰间挂了一个葫芦,戴着渔夫的斗笠,连盔甲都没有穿,慢悠悠地一篙一篙从湖面上划过来。到了码头,轻松地跳下竹筏,把葫芦拎到手上,往山庄门前一站,中气十足地朝着里面喊:“喂,你们大公子呢,今天天气那么好,不如把酒言欢在此一叙?”
守门的弟子没敢开门,一个个地趴在墙头看怪物似的看着单枪匹马的神策将军。叶炜也在,他坐在墙上,托腮看了半天,有弟子问:“三公子,这要怎么办?”
叶炜看楚灵均往门前盘腿一坐那见不到人就不走的架势,拨了拨头发,对他说:“去我大哥那儿照实回报。”
“是。”弟子一跃一纵轻松地就跑没影儿了,不多时,叶英就从从剑冢那边赶了过来。叶炜见人来了,迎上去:“大哥。”
叶英点点头,吩咐道:“开门。”
叶炜有些跃跃欲试:“要开打了吗?我也去会会他!”
叶英没看他,抬腿便往前走:“好好待着,不要放松戒备。”出了门,袖子一挥,门轰的一声关上了。还好叶炜差点儿迈出去的脚及时地收了回来,他看着离自己鼻尖不到一寸的大门,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脚下一蹬就又回到了墙头,带领一众弟子围观。
楚灵均看着叶英走过来的身影,抬手遮了落在他脸上的阳光,嘴角挑出一丝笑意:“多谢大公子赏光。”
叶英没回他,一掀敝膝在他对面坐下,轻剑摆在身边,面如冰雪:“不敢。”
楚灵均掏出两个杯子,拨开葫芦盖,往里面注满了酒,一个摆到叶英面前,一个自然是握在了自己手上:“大公子请。”
叶英略略扫了他一眼,伸手便拿起了杯子,仰头一饮而下。将杯子重新放下,里面一滴不剩。他这边八方不动,可吓坏了前头的一溜儿人。大公子啊,万一里头有个什么毒啊药啊什么的可怎么得了啊!
楚灵均颇为玩味地看着他:“大公子难道就不怕在下在里面下毒?”
叶英仍是一副淡然的模样:“叶某从不小看人,以将军智计,此等伎俩可入不了人眼。”
楚灵均听完哈哈大笑:“叶公子果然是妙人,来,在下敬公子一杯!”说完也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结果两人就这么一人一杯喝了大半壶葫芦酒,看得趴在墙头看热闹的藏剑弟子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三公子,大公子不会真的在同神策的那人喝酒吧?”
叶炜面露严肃,他低头看了看只在墙头露了一个脑袋的小弟子,半晌才说:“必然不是。”
“那大公子在作甚?”
“大人的事,小孩子就别管了。”
“……”
叶英当然不可能真的就同楚灵均喝酒,何况那人本来就不是来找他喝酒的。酒过三巡,楚灵均说道:“人都道生意以诚为本,公子以为这话如何?”
叶英心想他终于说到重点了,不过也不动声色:“自然是极对的。”
“不知公子这话是以叶英之名说的,还是代表藏剑山庄说的?”
“不知将军以为叶英能否代表整个藏剑呢?”
楚灵均眸光闪了闪,他不置可否,说道:“在下最近听了个故事,觉得颇为有趣,今日说出来同大公子分享一下如何?”
“但说无妨。”
楚灵均为自己倒了杯酒,也把叶英的杯子满上,他道:“洛阳有一家菜馆做的鱼很好吃,味道鲜美没有一家菜馆比得过,名噪东都。有一天,这家菜馆里来了一位客人,客人交给他们几条罕见的鱼作为原料要他们烹几道菜,店家接了,也按吩咐做好了,然而客人来取的时候却发现其中有一条鱼并不是他先前交给店家的,而是店家擅自用了同种类的一条鱼替了这一条。在下便想就此问问公子,这事要如何解决?”
叶英放下手中的玉杯,反问道:“不知将军故事里的客人想要如何解决?”
“客人觉得,既然是自己要他们用指定的鱼做菜,店家没这么做,就是欺骗。不过这家菜馆的名声不错,风评很好,客人也不想为难,就要他们重新用他带去的那条鱼做菜。”
“店家又如何答复?”
“这故事我就听了这么点儿,后事不知,不过在下想听听大公子的看法。”
叶英微微一笑:“店家这么做必然有道理,既然还以同种的鱼做了菜,若是再能给出合理的解释,客人也不必多纠缠。”
“没想到公子是如此看的,在下倒是觉得这事店家有错,客人的要求很合理。无论什么有理由,店家都是骗了客人,违了商道。”
“可惜叶某同将军的看法相左。”
楚灵均摇头叹气:“看来若那客人是在下,店家是大公子,咱们就只好对簿公堂了。”
叶英但笑不语。这下双方的态度都明了了,叶英不愿退步,楚灵均也不愿妥协,看来这一战难以避免,不过两人都没有说破,只一杯接一杯的将葫芦里的酒尽数喝完了。最后,楚灵均从怀里取出一件物事,在指尖绕了几圈后递到叶英面前。他定睛一看,是紫枢的发带。他眉尖一动,不动声色地看向楚灵均。
楚灵均微笑道:“这发带就请叶公子代在下转交给姑娘吧,虽然不能当面感谢自己的救命恩人在下颇为遗憾。”
“必定不负所托。”叶英伸手接过,发带在楚灵均身上搁了这么久,还是凉凉的。
得到答复的楚灵均起身告辞,叶英也回转庄内。叶炜当即跳下来:“大哥,你同那人说了些什么呀?说了这么久。”这话问出了全庄人的心声,众弟子都竖起耳朵听着。
叶英停下了脚步,低缓地说:“做好迎战准备,不要松了戒备。”然后留给众人一个孤高的背影。叶炜站在原地想了想,突然明白了——原来两个人是去谈判了,可是这谈不谈出的结果难道不一样?随后吆喝弟子们:“不要掉以轻心啦!明日可有硬仗!”
叶英马不停蹄地回了剑冢,却没有直接去埋剑谷,他先是去看了看紫枢。剑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毫无变化。他的手轻轻触着剑鞘,心底叹了口气,她到底要何时才能听到他的声音,何时才能醒过来?但是他又希望她暂时不要醒来,因为藏剑面临的是一场大的风波,他不愿意她也搅进来。然而她那无人能得知的状态又让他担心、揪心——这样矛盾到极点的心情让他很难梳理。
不过现在并非这样两厢缭乱的时候,他需要集中精神去对付外敌,也不知道神策和红衣教会用怎样的方法来夺剑,可是无论如何,他都需挡在他们面前,不许他们越雷池一步。那样的邪剑,定不能出世。合上剑匣,叶英提了手中的剑,便往埋剑谷那头去。
直到到了埋剑谷,他才想起紫枢的发带还在自己这里,他忘了还给她。不过……他眼神一暗,那神策拿过的东西又怎能配得上紫枢,他叶英给得起最好的,还要这等物事作甚?于是运起内力一捏,古玉化作了齑粉,被春风一吹,尽数散进空中。
作者有话要说: 努力奔跑在让反派领便当路上的作者好心塞,写得好揪心,嗷!
这里的神策还是参考了真实历史上的神策,剑三把神策彻底黑了,其实看了资料觉得他们也没有这么可恨又废柴的样子,好歹算得上最重要(着重号)的禁军。好吧,这里不是在洗白,就是稍微发个感慨╮(╯_╰)╭
神策的军制不算复杂,宦官统领这一点是没有问题的,下面分了左右营,最高统帅为护军中尉,两营分别设有一个正二品大将军,四个从三品将军。楚灵均是右营的将军,从三品。唐朝以左为尊,所以他应该勉强能算得上老五吧(想想位置还是很高啊肿么办)。科学性什么的,大家就不要理会了,对整个文章没什么影响的,所以在此求放过。
☆、前路多舛
四十七
楚灵均离去后的第二天,是个阴天,一日平安无事。
楚灵均离去后的第三天,下了点儿小雨,依旧平安无事。
楚灵均离去后的第四天,天气还是有点阴沉,不过下午出了两个时辰的太阳,藏剑湿漉漉的地面干得正好,仍旧平安无事。
楚灵均离去后的第五天,阳光灿烂,有人抱了被子出来晒太阳,不过还好,平安无事。
楚灵均离去后的第六天,弟子们有些懈怠了,都不禁问道,那神策怎么还没动静?这一天,平安无事。
楚灵均……能不能不要用这个当时间轴啦?!好吧,叶英同楚灵均谈话后的第七天,清晨起了雾。
叶英在埋剑谷,抱着剑看着这不同寻常的雾,心道,该来的终于来了。
卯时,值夜的弟子发现有船队靠近码头,信号烟花一放,大家迅速地从睡眠中惊醒来到岗位上,迟来的防御战终于到来。同时,剑冢从天而降了许多红衣女子,这边的夺剑也开始了。
楚灵均提着枪走到叶英面前的时候还在笑:“没想到守埋剑谷的真是大公子。”
叶英仍旧抱着剑,全身放松,并没有做出一点点防御的姿态,他回答:“叶某倒是料到将军有意愿要指点一下在下剑术。”
“这怎么敢当。”楚灵均枪尖点地,看起来也十分放松。
两人互相望着,气氛诡谲。谷中飘荡着轻纱般的薄雾,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破开云霞的时候,剑光一闪,叶英已主动出击。他的身影轻盈如鹤,楚灵均动作敏捷似豹,剑影和枪风交杂在一起,快得叫人看不清。
叶英在江湖上颇有声名,八年前藏剑山庄举办第二次名剑大会,叶英得公孙大娘盛赞,然而却没有人见过他出过一招一式。楚灵均不知叶英实力深浅,那名气摆在那儿就让他不敢掉以轻心,即便如此,他也未料到叶英如此之强,公孙大娘那句“后生可畏”的确不假——他大了叶英四岁,也能叫他“后生”了。但是他自己也不弱,两人间的胜负还未可知呢,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两人在这边缠斗,隐藏在暗处的红衣教圣女也静静地看着。不过看的同时,她也开始探查那块被炼化过的矿石在何处。
神策高层很有些人对楚灵均近年来的坐大颇有忌惮,她不过投其所好使了计,稍稍绕了几个弯就让神策高层几人同意了她的计划。她让楚灵均得了矿石走一趟藏剑,等他回来时若没交出这把剑,那就等于抓住了他的把柄,可以借此说很多事,具体怎么说,就看神策自己的了。而他若是交出了剑,那剑有问题,那么他说不知道,结果同第一种没有什么区别,他总是能被收拾的;他一旦说是藏剑山庄的问题,那便坐实藏剑山庄偷天换日之名,楚灵均回去讨剑就顺理成章,借刀杀人不说,还可打压一下近些年崛起的这个新兴势力,可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而那矿石本身就由她提供,神策也允诺不过借此一用,剑最后还是会到她的手上。这个双赢的计划怎么看都很完美,就看能实施到什么地步了。
手中的灵石感应了一下,动静却很微弱,圣女觉得有些奇怪,但是还是用秘法隐了身形,用一种很奇特的步伐绕开埋剑谷的禁制来到了指引的地点。她抬手砍断锁着剑匣的链条,打开盖子一看,竟发现里面装的根本不是一把剑,而是半成品。若有人看到,定会觉得圣女脸上出现笑容之外的其他表情很奇妙,她此刻是真的连伪装都没办法保持,剑居然没铸成?!她千算万算居然没算到这个可能。她知道铸这把剑的是叶英,她很想去撬开他的脑子看看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明明是一块如此之好的原石,他怎么就不铸完!不可能有任何一个铸剑师会放过铸成绝世名剑的机会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好吧,既然剑未成,她也不要它成了——天下之大,能铸剑的又不是只有藏剑山庄。她的目的没有达到,而神策的目的达到了,她多要些好处便也不过分,也算得上是终有所偿。她伸出手握住了剑柄,将它取出来,迅速往出谷的方向走去。
圣女再到得原地时,楚灵均同叶英斗得正酣,她想先行逃出,然而叶英此时好像背后长了眼睛,使出风来吴山待楚灵均跃起躲避的时候,长剑脱手一扔,带着凌厉的剑风和漩涡般的剑气直直朝她而来,她惊得几乎失去了反应的能力,最后还是楚灵均一枪丢过去改变了那剑的轨迹。
楚灵均厉声喊道:“还不逃!”
“你以为你们逃得了?”叶英脚下一踏,楚灵均几乎没看清他到底是怎样的身法,一下子竟能跳得那么高那么远。只见他手心泛起一阵寒光——武人的身体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