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陆待晴走了之后,紫枢望着桌上的烛台发呆。
一只飞蛾围着油灯打转。枯叶色的蛾子扑扇着翅膀一步步地靠近灯芯,火焰明亮而温暖却很危险,但它却浑然不觉地朝它扑过去。它的影子被投在雪白的墙壁上,因为离灯芯近,投出的影子便显得极大,一大块阴影笼罩了他,让他的表情很好地掩在了黑暗中。烛火明明灭灭,伴随几声嗤嗤的声音冒出几缕黑烟。那蛾子似乎被烫到了,在火焰上抽搐几下却没有飞走,而是义无反顾地投身进去,直到……翅膀被熏得焦黑,然后倒在了灯油里。
飞蛾扑火……
她看着死去的飞蛾漂浮在灯油里的似乎没有重量的尸体,突然笑了笑。飞蛾扑火……她现在也像这只飞蛾一样吧,注定迎向毁灭的结局的她,明知这份感情最后会伤害到两个人的却依旧没有回头的她——如飞蛾之赴火,岂焚身之可吝。
叶英是在陆待晴极为复杂眼光的注视下回到屋里的,等他回过神,他已经站在床前,紫枢看着他。屋里没有点灯,他只能借着外头的光看她的脸,苍白模糊在了阴影里,像是隔了一层雾,她倚在枕上,虽然光不如何,仍是能见到嘴角温柔的弧度。
这几日她越发虚弱了,叶英蹲下来,以一个不大的仰角仰视着她的脸。她静默地等待着死亡的拥抱,对周围的一切都不甚在意。可是叶英不会,也不能。他不是紫枢,他只有二十一岁。他坐在脚踏上凝视着她,看她白纸一般的脸色和憔悴的神情,听她几不可闻的缓慢悠长的呼吸。他握住她的手她没有反抗,甚至极轻地回握。
“紫枢……”他忍不住叫她。
她眼底还有颓色,却很耐心地听他的话:“嗯?”她将脆弱尽数暴露在他的眼前,软得像一泓泉水,然而也因为她是泉水,他握不住啊……
所有的话都哽在喉咙里,他想问的好多,却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紫枢轻声说:“你不说就让我先说吧。”
叶英点点头。
于是她道:“今年的七夕,我们一块儿过吧。”
眼睛一酸,叶英觉得很不好受。他忙不迭地想避开紫枢的视线,索性抱住了她,这样她就绝对看不见了。她冰冷的身体像是一个冷源,他抱着她就像抱着冰块,可是却不想放手,因为不知什么时候他就再也抱不到了。
“嗯。”
作者有话要说: 感觉往OOC的道路上狂奔了好几公里……为什么这几章的出产都如此痛苦呢?!!
☆、苦无所渡
五十八
万花谷平日里就宴饮不断,还有诗会等等活动,已经属十分热闹了,而到了七夕更是热闹非凡。从三星望月到落星湖一路全都结了密密麻麻的彩灯,晴昼海中立了高数十丈的高台,层层叠叠的彩幔挂在上头迎风招展如同彩虹。女弟子们立的香台比比皆是,各种各样的香味混在一块儿弥漫于谷中。夜幕降下之后更是人仰马翻,毕竟谷外之人今天可以随意出入。这下可好,荷包绣囊满天飞不说,更有趁机买首饰糕点的,幽静的万花谷整得跟长安闹市没什么两样。紫枢行走不便,便拜托陆待晴做了轮椅,由叶英推着在张灯结彩的路上走。紫枢的小腿已经消失了大半,只余下膝盖下面一两寸的部位,为了防止轻飘飘的裙摆吓到人,她还特意盖上了薄毯。在这样的天气里还裹得这么厚着实有些格格不入,而更加格格不入的是叶英和紫枢脸上都没什么笑容,尤其是叶英,他那张被冻起来的脸已经好久没有解冻了。
紫枢看着路过身边笑意盈盈的男男女女,又回头看了看没有一丝表情的叶英,终究忍不住叹了口气:“阿英……”
叶英俯身,语气紧张:“哪里不舒服吗?”
紫枢被他的过度反应一噎,无奈道:“我很好,你不用这么紧张我。”随后她又示意叶英将她推到路边,不要挡了路。
“阿英,今天可是七夕……”本应欢乐些的日子却被他们两个搞得这么沉闷,紫枢自己都有些哭笑不得。她原本是想叶英开心一点的,可是他的心情似乎比她自己的都还要差。
叶英点头。
紫枢仰头盯着他看了半晌,发觉他的气场更加冷冰冰了,本想说“笑一笑”之类的,可是话到嘴边最后又变成了这样:“你是怕他们太热了所以决心变成冰块吗?”
叶英没说话。
原本还能维持一点笑意的紫枢终于在这样的不动如山中败下阵来,这不是他的错,他笑不出来完全是因为她,这种时候她还指望他强颜欢笑,还指望一块木头多解解风情就更是她的错。可说到强颜欢笑,她又何尝不是?也罢,便不要相互折腾了。看着别人你侬我侬,在这一对比之下,与其说一同过七夕能够制造快乐些的回忆,还不如说是制造更悲凉的境况,还是回去相看两不厌更好。
“我们回去吧。”紫枢最后还是说,随后低下了头。
他半天没动静,最后只问了三个字:“……为什么?”
紫枢在内心哀叹不已,他们两人这么僵着还怎么过七夕啊,人家越过越开心,他们就越过越沉重……虽然她并不是很看重这些,既然“留下快乐回忆”的目的达不到,今晚也便没有意义了,还不如回去休息。
“不是想过七夕节吗?”叶英犹豫了半天觉得自己不能理解紫枢这个行为。
紫枢看着他,觉得前所未有的愧疚——他什么都迁就着她,她却什么都给不了。紫枢觉得自己变得很莫名其妙,她是活了四百年的剑魂,从腥风血雨里走过来的,轰轰烈烈地厮杀过,青灯古佛地沉寂过,颠沛流离过,一梦百年过。这双眼睛见过世间百态,看得太多,所有的这一切本该无所谓的,可是现在她根本不像她了,也不是她了,一切都变了。身为剑魂的狠戾、果断全都从她身上消失得一干二净,剩下的是一颗轻轻一碰就会痛的心。
叶英见紫枢没说话,脸色也很不好,越发担心起来:“紫枢你怎么了?”是疼了,还是又消失了一部分?这种看着恋人从眼前一点点消失的惶恐比凌迟更甚,他不知道自己脸都已经白了,眼里满含着恐惧望着她,面上僵硬得一点表情也无。
这样的眼神……紫枢太阳穴突然一疼,耳边嗡地出现了嘈杂的声音,感觉自己就像被蒙在了皮鼓里,这些声音一次次地反射交叠,不停地撞击她的鼓膜……又像是沉入了水中,世界逐渐剥离,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紫枢!”叶英看紫枢仍旧不回话,并且还面露痛苦,几乎手足无措。然而无论他怎么晃她,她都没有反应,失去意识一样地坐在椅子上。
——我哪里比不上她们,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让你看看我都那么难吗?为什么十年了你还是连施舍我一个眼神都那么难!
毛茸茸的披风拥着她的脸,长袍曳地,连她的脚也尽数遮得干净。尽管身上没有其余的装饰,那身贵气却难以掩藏。十六岁的少女在挂满彩灯的路上泪流满面毫无仪态地大喊着。
——你看看我啊!
——我喜欢你整整十年,你难道哪怕没有一点点喜欢我吗?
逐渐熄灭的灯火衬托出夜深人静的萧瑟,夜深了,风也停了,原本作响的风铃沉寂下来,挂满锦带的大树上传来一声干涩的蝉鸣,遥遥地传来几声喑哑的更鼓。
——我到底哪里不好,你告诉我好不好?
少女的脚下是原本就摔碎的面具,此刻她又上前了一步便将碎片踏得更碎。想要扯住那人衣袖的手颤抖着,伸到半空又缓缓地放下。她仰面看着他,倔强的眼睛里包含着不肯落下的泪水。
那张嘴一开一合,没有声音,紫枢却知道他说了些什么。他说,没有人规定你喜欢我,我就必须喜欢你,明白吗?
模糊的声音在心底回响着,紫枢下意识地抬手按住太阳穴,觉得脑子快要碎裂。
眼前的影像由模糊变得涟漪圈圈,周围的景色都清晰起来,唯独两个人的脸,仍旧像被可以虚化过一样,她无论如何都看不清。
这些究竟是什么?
少女得到了最为恐惧的答案,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表情都变得僵硬。她怔怔地望了他半晌,最终祈求道:“那你抱抱我好不好?”声音几乎听不见,她努力地忍住几乎要破开喉咙的哭腔说着,“你抱抱我……”
“紫枢,你怎么了?你醒醒。”他握着她的手,看着她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僵在那里不知所措,只能一遍遍地叫她的名字,试图将她从这样一种迷离的状态里唤醒。紫枢的身体很冷,还在微微打颤,叶英通过交握的手往她体内送了些真气,终于让她的体温略微上升了些,可是陷入幻境中的状态没有丝毫的好转。
少女看着眼前空荡荡的街景,终是忍不住蹲下来抱住了自己,她将头埋进领边的毛绒里,压抑地哭泣着。周遭已经空无一人,男子的身影消失在转角,那边的最后一盏灯熄灭了,唯独她头上孤零零的一盏凄凉地挣扎,照得她更加形单影只。
紫枢觉得头好晕,一种喘不过气的感觉让她很难受。莫名的酸楚涌进心中,刺激得她也眼眶泛酸。为什么?这些是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少女身边出现了一个人影,应该是暗中保护她的人。那人伸出手去扶她,然而少女将他狠狠一推——
紫枢突如其来的攻击让叶英猝不及防,一个不稳就跌到了地上。她坐在轮椅上,突然泪流满面。那种迷茫的神情逐渐地散去,眼睛露出清明的时候她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随后又抚上自己的脸。她似乎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看向叶英的时候眼神充满了恐惧,随即惊慌失措地背过身去擦拭被眼泪占领的脸。
叶英走到她身边,双手按住了她的肩膀:“紫枢,怎么了?”
“你别看我……别看我!”紫枢想要躲开他,原本已经抬起的手作势要重重地挥开他的双手,然而挥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紫枢?”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让我自己待一会儿,你别过来。”紫枢觉得很难受,她不愿意叶英看到她仪态全无的模样,这种她自己都接受不了的模样无论如何也不想叶英看到。
“紫枢!”
“别过来!”紫枢的声音出奇地尖利,吼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到了。几乎是瞬间,叶英放到她肩上的手缩了回去。胸口那种几乎要窒息的疼痛让她快要崩溃,紫枢无力控制自己,刹不住闸的眼泪在脸上泛滥。叶英站在她的背后,看着她颤抖的双肩,无话。
两人静默了半晌,紫枢垂下头压低了声音:“对不起。”随即落荒而逃,留下叶英和空荡荡的轮椅在原处。
“紫枢——!”
五十九
“庭际花微落,楼前汉已横。金壶催夜尽,罗袖拂寒轻……”
彩楼之上有善歌的女弟子和着悠悠琴声放声歌唱,歌声含着内力,丝毫不费力地就传遍了万花谷。紫枢正淹没在人群中,她没有隐去身形,而是选择绕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好像这样就能够洗脱内心的孤独。听到这歌声的时候,她忍不住连同无数眷侣回头望向了彩楼的方向。
楼结得颇高,点着牛油巨烛,被外头橙色的灯罩罩住放出柔和温馨的光。彩锦结得极为漂亮,唱歌的女弟子化为一道婀娜的剪影立在楼上。一歌已尽,琴声落下,铮铮两拂,新歌又起,更有善舞的弟子踏在高台上甩袖起舞,极尽袅袅。
“君若天上云,
侬似云中鸟,
相随相依,
映日御风;
君若湖中水,
侬似水心花,
相亲相恋,
与月弄影。
人间缘何聚散,
人间何有悲欢,
但愿与君长相守,
莫作昙花一现。”
一曲诉衷情的情歌,清亮的女声道尽了含羞带怯的甜蜜。紫枢遥遥地望着那方,心底一片漠然。她错身从驻足的人群中穿过,独自逆流而行,将歌声留在了身后。
缘何聚散,何有悲欢?
无奈聚散,难避悲欢。
人群重新开始流动的时候紫枢几乎走不动了,当然,她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在走,她的小腿已经尽数消解,她能够移动只是因为她是魂,能够飘。可是她毕竟不是真正的鬼魂,会累,会飘不动,她现在撑着最后的力气想找个地方坐着歇会儿,但是一个行人却敲好不小心撞了她一下。紫枢想着坏了,然而却跌进了一个硬梆梆的怀抱。她闻到一股桂花糕的味道,低头一看,环住自己的腰伸到身前的手正拿着半块未吃完的糕点。
“对不起对不起……”那人慌慌张张地看向她,一叠声的道歉。
紫枢缓过劲来还没说话,头顶就响起一个熟悉的男声:“走吧走吧,下次走路小心点儿。”
楚灵均?她仰头看到他的下巴,上面沾了些糕点屑。撞到她的人冲他们微微欠身,随后又急急忙忙地跑走了,楚灵均这才低头问她:“还好?”
紫枢很想说,不好。她现在飘不起来了,跌在人家怀里不是个办法,可是跌到地上更加糟糕。
八成是她的脸色已经昭示了她的回答,楚灵均挑了挑眉,就着这个姿势将紫枢放到了旁边的草地上,紫枢说了声谢谢,这才看到他不仅手上拿着桂花糕,怀里更是抱着整整一袋,同他们初见那日一模一样。
楚灵均看她的目光,心下了然,从袋子里取了一块出来递到她嘴边:“喏。”
紫枢抬起眼看他,摇了摇头。
楚灵均就势坐下,把点心塞到了她的手中:“赔礼。去年的桂花糕你没收,今天收下吧。”
“你还记着?”紫枢接过咬了一口,发觉比想象中的要甜,不过不难吃。
他笑:“我记性好得很。”
紫枢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将糕点吃完了,看着几乎摩肩接踵的行人。楚灵均吃完一个,叼了一个在嘴里,又送了一块给她:“叶英呢?七夕节就让你一个人逛?”
听到这话紫枢僵了一下,咬着桂花糕就看向他,恰好楚灵均也在看她,对视着对方叼着大半块糕点的模样顿觉有种莫名其妙的喜感,两人对视几秒,不约而同地笑起来。紫枢借此将还没开始的话题轻轻揭过,人情练达的楚灵均自然知道她是不愿说,也就顺着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