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隔了一会儿才说:“因为这里只有去的路,没有回来的路。”
她茫然:“这里……到底是哪里?难道是冥府?”
“不是。”
紫枢等了一会儿,发现再得不到其他的回答,索性也不再问了――这个问题本不重要。
又一季冬去春来,对岸的桃花开放的时候,紫枢看着那片连绵到天边的粉红,觉得莫名地熟悉:“我好像来过这里。”虽然没人回话,她却知道他是在听的。“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我记不清。可是看到桃花我就想起来了,我应该来过这里。你说你一直在这里,那你以前见过我吗?”
“从未。”
紫枢的眼神越发茫然:“是吗,我记错了啊……”那股感觉越来越强烈,她的的确确是到过这个地方的,可那是什么时候呢?她回忆这些事情愈发困难了,她好像有记忆又好像没有,那些经历对于她来说都很没有实感,好像是别人的,随着时间的流逝便越来越陌生,以至于她都无法确定回忆里的究竟是不是自己。她好像在这里站了很久很久,好像从未离开,好像一直都在这儿。然而是不是,她自己也不知道。
第二年,第三年,第四年……年复一年,紫枢到后来都忘记了眼前的景色带给她的熟悉的感觉。她整个人仿佛都是空白的,只是站着,看着,走神,发呆,隔个三五载地说两句话,然后继续站着,看着,走神,发呆。
身边的人也站得理所当然,两个人就这么静默在这里,似乎可以静默到地老天荒。
“我想过河去看看。”
对岸的桃花又开了,原来又过了一年。
男子没有说话。
她往码头走去。因为很久没动了,所以走得极慢极蹒跚。她一步步地靠近河岸,靠近渡口。风把桃花瓣送进她的手中,柔软而多情,它牵引着她往前走,呼唤她走到那片近在咫尺的风景中去。
然后她被拉住了,回头,是戴着面具的男子。她看向他,这双眼睛里已再也表现不出情绪,她就这么平静无波地注视着。
“不能去。”
“为什么?”
“我说过,这里只有去的路,没有回来的路。”
紫枢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要回来,她只是茫然地看向那片灼灼绽放的桃花。可是他为什么觉得她会回来呢?她本该回来的吗?
……式微式微,胡不归?
耳畔的歌声更加清晰了,紫枢仔细地听着,凄婉悠远的声音追逐着她,呼唤着她……紫枢觉得好奇怪,她回头,终于发现那歌声其实是从自己身后传来的,并不在对岸。是身后的某个人一声声地问着她,天已经暗了,为什么不回家?
“式微式微,胡不归?
何以瞑瞑,微荟之故?
陟彼所向,洵愿所逝。
君子且待,与子偕臧。”
注视着被雾气遮住的身后的那片地方,紫枢心一跳,再一次莫名其妙地落下泪来。眼泪一串一串地落到地上,她看到周围的景色像是隔着水一样地渐次模糊,最终什么都看不见,归到一片黑暗之中。
河流不见了,桃花不见了,摆渡人不见了,渡河人不见了,一直站在这里的男子也不见了,终于什么都没有了。紫枢觉得脑海里突然出现了很多东西,如同流水一般的影像一幕幕地飞过她的眼前。很多人的声音,她觉得很熟悉,却很遥远。而后一切都消失了,周围静下来,她沉入了彻底的黑暗中。不过她并不害怕,因为这好像是有人用手温柔地覆上了她的眼睛。幽幽的冷香似有若无地充斥着周遭的空气,她似乎是从忘川水底缓缓地上浮,她突然想了起来,她记得她说过要回去。回哪里去呢?这不重要,她知道她思念的那个人会在这片黑暗的尽头等着她,等她从这水底浮到水面,笑着握住她的手,在她耳畔呢喃一句,我在。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东拼西凑的结果,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诗就只好自己撸袖子上了,挫劣之极,大家海涵。怎么看都没有诗经的味道啊╮(╯_╰)╭
式微式微,胡不归?(出自《式微》)
何以迟迟,微水之故?(迟迟:缓慢的样子。出自《谷风》)
水深则厉,水浅则揭。(厉:穿着衣服渡河;揭(qi):牵着衣服渡河。出自《匏有苦叶》)
招招舟子,川有深涉。(招招:船摇动的样子。舟子:摇船的人。涉:可以踏着水渡过的地方。出自《匏有苦叶》)
式微式微,胡不归?
何以瞑瞑,微荟之故?(荟:云雾弥漫的样子。出自《候人》)
道之往矣,汝之归矣。
陟彼所向,洵愿所逝。(陟:登上。出自《北上》;逝:用作“誓”,出自《硕鼠》)
式微式微,胡不归?
何以忉忉,微心之故?(忉忉(dao):忧愁的样子。出自《甫田》)
桃已夭夭,归荑早芳。(归:赠送。荑:勺药,一种香草,男女相赠表示结下恩情。出自《静女》)
君子且待,胡为独惶?
一苇航之,与子同章。
《式微》: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
这句原意是“暮色昏暗天将黑,为何不能把家回?不是为了官家事,怎会顶风又饮露!”在文中作“因为你的缘故,否则怎么会顶风饮露”讲。
☆、得偿所愿
六十九
她好像睡了很久,因为睁开眼的时候觉得浑身像灌了铅,手臂都抬不起来。缓缓地睁开眼,外面有很柔软的阳光,郁郁葱葱的绿色从窗口挤进来,看起来很漂亮。而放在窗边的桌子旁坐了个黑衣长发的人,他正骂骂咧咧地写字:“叫你不来!叫你不来!不来是吧,那以后就再也不要来了!”
紫枢想了很久很久才想起,哦,那是陆待晴。估计是睡久了,思维有些迟钝。不过即便睡了那么久,紫枢也依旧没有清醒的感觉,她还是好累,好想睡觉。棉被很软很舒服,她以一个她觉得最为舒服的姿势被裹在里面――没有什么比这个更美妙了,于是她理所当然地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陆待晴依旧背对着她坐在那里写字,但是没有骂骂咧咧了。棕色的木鸟站在旁边,嵌了琉璃的眼睛反射了一点阳光,看起来栩栩如生。她躺了会儿,浑身还是那么僵硬,动弹不得。这次不想睡了,她盯着帐顶开始回忆一些事情。思维虽然仍旧混乱迟滞,不过好在大部分都还记得。这么说来……成功了?紫枢恍然,竟然真的成功了……她忍不住笑起来,随后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
陆待晴听到身后的动静,回身一看:“姐、姐姐!你你你醒了!”不过看到她痛苦的样子,惊喜就被慌乱代替:“怎么了?!姐姐你别吓我啊!”
紫枢正疼得要死,没空搭理他,陆待晴只好忧心忡忡地蹲在她身边。等缓得差不多了,她长出一口气:“……没事。”声音沙哑得好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一样。陆待晴急忙给她倒了杯水,紫枢又不是人,喝了其实也没用,但是为了让他放心也全部喝下了。
陆待晴眼巴巴地看着她:“姐姐你感觉怎么样?”
歇了小半刻,她说:“还好。”
两人对视了半晌,陆待晴包着眼泪猛扑了过去:“姐姐你可算是醒了呜呜……”紫枢被他压得好疼,倒吸了一口冷气,不过他太过兴奋所以没发现,等他起来的时候紫枢的脸都已经青了。
“啊!――我错了!!姐姐你别晕过去啊啊!”
紫枢晕过去的时候只觉得糟糕,她居然会虚弱到这种程度,看来情况也并不是很好,恐怕唯一值得高兴的就是她活下来了。后来她才发现,她同剑的联系微弱到一种难以想象的程度,而且回不到剑中,这样根本不能叫剑魂,只能算是借物存世的灵。世上有很多借此方法留存的灵,最普遍的一种叫做“地缚灵”,她的话,换种说法就叫做“剑缚灵”吧……然而她又是不一样的,她有实体,会受伤流血。终归来说,她现在正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存在着,介于两种事物的中间地带。这样的话,连她也无法预料自己的未来会怎么样了,总觉得根本不是个好消息。
陆待晴很是激动地要将消息告诉叶英和楚灵均,紫枢摇了摇头,于是陆待晴恍然大悟:“惊喜?!”
紫枢抿抿唇,不置可否。
结果陆待晴还是在桌子旁边坐下来铺开了纸:“叶师兄就不告诉吧,那家伙还是通知一声。”
知道“那家伙”就是楚灵均,紫枢又摇了摇头:“他都知道了,阿英还会不知道?”
陆待晴想了一会儿,笃定道:“他知道叶师兄很讨厌他,不会主动通知的。”
紫枢一愣,发现自己忘记了两个人究竟有多么不对盘,只好无奈一笑。
陆待晴告诉紫枢,她已经睡了一年多了,叶英在九月的时候来过一次,住了小半月,炸了好几次厨房才回去,然后就一直没再来过,只是时时询问着她的消息。紫枢弯唇一笑,示意他知道了便继续进行恢复练习――她的身体还僵硬着。
陆待晴没有勇气告诉她叶英那时的模样。他就那么整日守在她的身边,尽管她不需要吃饭不需要排泄,放任她千载万载都是那个样子,可是他却依旧寸步不离,学着为她梳头,带她到院子里去晒太阳。即使她给不出回应,他却仍旧像对待活人那样对待她。有几次他很晚回来,经过的时候听到叶英模糊的声音从里面传出。他以为紫枢已经醒了,可是往屋里偷偷望一眼又发现只是叶英在自言自语,就仿佛她不是睡着,而是醒过来了说不出话一样。他白日里几乎一个字不说,都把这些话留到了晚上独独说与她一人听。陆待晴每每看得心酸不已。
“快醒过来吧。”他理了理她的头发,又笼了笼她的衣襟,随后便坐在她的身边,牵起她的手,两个人一同晒着太阳。九月,天高云淡,万花谷里的果树都结了果,漫山遍野都是采水果的人,而紫枢却像是枯萎了一般。
陆待晴也上山采果子去了,打算做些果脯果糕给楚灵均捎一些去。背着一大筐水果从山上回来的时候他看到叶英正对着紫枢发呆,他的手边是新做的全套首饰,从发簪到脚链,一样不少。一枚枚结成各种形状的红豆全都反射出温润的光。
他站在远处望着,叶英把那些首饰一一为她佩好,发簪,额坠,耳挂,项链,手链,腰坠,脚环。红色本是热闹娇艳的色彩,陆待晴甚至觉得它有些媚俗,而此刻被紫枢一身白衣衬着,他却觉得是那么的冷清出尘。
做完了一切,叶英就将她抱在怀里,让她背靠着他的胸膛,头枕着他的肩,这么拥在一起继续发呆。阳光静静地盖在两人的身上,有种别样的温暖,看起来就像画一样,朦胧静好。陆待晴觉得心里还是很难受的,这样在一起比天各一方还要让人唏嘘。虽然都是煎熬,可他始终觉得他宁愿和爱人分别也不愿意看着爱人不知生死地躺在自己面前。
陆待晴不想过去打扰他们,干脆背着背篓往天工坊去。走了没两步他回头,看见叶英低头轻轻吻了吻紫枢的唇角,在带着香气的阳光里,虔诚而苦涩地将他温热的嘴唇印在她冰冷的唇上,满是爱怜和疼惜。那样的深情他的爱人却感受不到。陆待晴不由得叹气,叶英分明是那么冷淡自持的人,面对紫枢的时候却像正在融化的冰,将世俗抛在了脑后。他不知道自己该是为此欣慰还是唏嘘。
陆待晴时时盼望着紫枢醒过来,然而直到叶英走了都没有这个征兆,不过现在好了,可算是醒了。高兴之余他却也没办法陪着她,因为马上就是春节了,整个万花谷都洋溢着喜悦,要准备过节他自然也要去帮忙,所幸紫枢并不需要人照顾,且对过春节也没什么兴趣,她还想早早地去藏剑山庄,她的恋人在那里。
结果紫枢是正月十五的时候才到杭州的,因为陆待晴以“没有人陪他过春节,过去了叶英也没空”为由硬是让她留了下来。紫枢看着满谷的万花弟子以及风尘仆仆地来吃了两口饭又立马走人的楚灵均很是无语了一会儿,这叫“没人陪他过春节”?不过他后半句话似乎没错,再加上紫枢耐不住陆待晴撒娇,便留下了。
她活了这么多个年头,这还算是她过的第一个春节,热闹温馨,她吃了很多好东西,玩儿了爆竹,点过烟花,放过孔明灯。这样的欢闹一直要持续到元宵节,然而紫枢内心一直有个声音催促着她离开,她还要去杭州,去见她思念的人。
初六的时候陆待晴送紫枢出谷,她身体不好,便没有用木鸟,而是用了天工弟子新设计的马车。陆待晴遥遥地挥手,说出了全体天工弟子的心愿:“姐姐,记得要告诉我用着怎么样啊!”
紫枢掀开帘子对他挥手,能够不眠不休地拉车还自带认路作用的木马拉着马车在带着她疾驰着远去。这是紫枢最后一次离开万花谷,也是她最后一次见到陆待晴。
七十
“哥哥,我们出去看灯好不好?”正月十五元宵节,杭州城里结满了花灯。叶婧衣拉着叶英的衣摆,两只眼睛比外面的灯还要亮,满满都是渴望。
叶英很想直接说“不行”,可是在她可怜巴巴的表情下败下阵来,这便犹豫了一会儿。
“好不好嘛,婧衣会乖乖的,哥哥陪婧衣去看灯嘛?”在撒娇卖萌一途无师自通的叶婧衣晃了晃叶英的手,身后的尾巴都摇了起来。其实她想如果再不同意便不去了,反正庄子里也有灯……师兄师姐们陪着也可以的,但是果然还是想出去呀。
叶英看向了叶晖,叶晖立马扭头看着外头;看看叶蒙,他还在同鸡腿斗争。
“哥哥……”叶婧衣再晃了晃,叶英缴械道:“回去穿厚些,收拾好了再出去。”
叶婧衣很高兴地被罗浮仙抱去加衣服去,要是以往她的小脸儿不知皱成什么样子了。虽然她一贯听话,可是心情怎样又是另外一码事。
叶英、叶晖和叶蒙三人在庄门口等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罗浮仙才抱着裹成球的叶婧衣姗姗来迟。她艰难地抬起双臂方便叶晖接过,叶英再检查了一下她的装备,厚实的羊皮帽子把耳朵也护住了,狐狸毛的围巾和披风,里面还穿着厚厚的袄子,手上套着手套,捧了一个暖手球,脚上的鹿皮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