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应,可是比起叶英两步就缓过来的速度,紫枢还是受不了。板着脸告诉他不要帮她,结果三步摔了两回,紫枢表示她没脸见人了,又不是在海上漂了一年半载,就是在船上躺了几天而已行吗?!
坐在草地上低头揪草皮,紫枢浑身都散发着久违的戾气。叶英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意图很明显了,背她。
紫枢脸拉下来:“不。”她干不出这么丢脸的事。
“……”
“……”
叶英复又站起来,再在她旁边蹲下。紫枢慌忙按住他的手:“不!”意图同样明显,抱她。可是这明显比背着更加让她难以接受成吗?!她堂堂剑魂……!!她已经趴在他背上了!!!
紫枢轻得几乎没重量,叶英一旦无视她磨牙的声音就能很自在地往前走。
“阿英,你很过分。”紫枢凑到他耳边低声说,长发落在她颊边,遮住了她的脸,于是这动作在路人看来就是她害羞了。
叶英微微侧过头,耳朵扫到她的嘴唇,他愣了愣,随后才说:“否则怎么办?”他总不可能让她在那儿坐着,何况即使就陪她坐着了她也恢复不了。
紫枢想了半天觉得好像真的只能这样,抓着他衣襟的手紧了紧,弱弱地表示了自己最后的抗议,然后就乖乖地伏在他背上了。叶英有些瘦削,又因为练武所以身体素质很好,然而他是属于瘦而不弱,强而不壮的那种,整个人还留有少年的美感,修长挺拔,皮肤也很白,不是苍白,而是健康。紫枢在他温暖可靠的背上趴得很舒服,她的耳朵贴着他的背,能听到海浪一样的声音。因为晕船而一直没睡好,规律的一摇一晃中居然迷迷糊糊来了瞌睡。
感觉到环住自己脖子的手慢慢地松了,叶英偏过头:“紫枢?”只听紫枢模糊地应了一声,手臂彻底松开了。“别睡……紫枢?”唤了两声发觉无用,叶英把她往上颠了颠,防止她掉下去,加快了脚步。
紫枢醒过来的时候屋里一点光亮都没有,外面也已经全黑了,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静得有些诡异。“阿英?”她轻轻唤了一声,没人应。叶英与她一贯分开住两间房,紫枢想着他大概在隔壁吧,便推门出去。
“阿英你在哪儿?”
或许是因为这是个小镇子,来的客人并不多,这层楼的房间半数是黑的,只有右边的那间有亮光。紫枢过去敲门:“阿英你在吗?”一边敲一边喊还是没人应,她不由得怀疑他是不是不在里头,是出去了吗?这样想着她就下了楼,掌柜在柜台后面算账,紫枢敲了敲台面他便抬起头来:“客人有何吩咐?”
“跟我一起来的那位客人住哪个房间?”紫枢言简意赅。
掌柜瞧着紫枢想了会儿,想起她就是来的时候已经睡着的那位,便答:“就在您隔壁,亮着灯的那间。”说着还指了指。
“多谢。”紫枢一肚子疑惑重新走到门前,“阿英你在里面就应我一声!”
没动静。莫不是睡着了?可是按叶英的警惕程度应该不至于一睡过去就睡死了啊。她在这儿胡思乱想也不是个办法,心一横,手上凝了剑气一划,门闩开了,她轻轻一推便进了去。一个屏风,她绕过去:“阿英你在……”看到眼前的景象她立刻噤声,等不知飞到哪里去的思绪归位后才飞快地转身。
她不是故意的,她千算万算没算到叶英居然在洗澡,看那样子是在一边洗澡一边调息,他调息的时候常常注意不到周围,曾经被紫枢说过很多次,然而他还是没把这个毛病改掉。现在可好,让她撞见这样的一幕,如何是好?!
非礼勿视……紫枢恼恨自己的同时不由得想,他没有发现吧?悄悄地回过头去,叶英是背对着屏风的,她刚好能看到他的侧脸。薄薄的雾气中能看到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浮着一层淡淡的红色,额角的梅花胎记鲜艳欲滴,水珠滑落的时候她险些以为会染上红色。披散的黑发将他的耳朵遮住,顺着肩膀滑落水中,有几缕打湿了,贴着他的脸颊、下巴、锁骨,再到她看不到的被水遮住的地方……紫枢脸一热,猛地扭过脑袋――她到底在干什么啊……被自己搞得无地自容,紫枢想要赶紧离开,脚步还未动就听到一点水声。心脏猛地一跳,紫枢像踩了弹簧一样飞奔而出,袖子一挥,门被重重地甩上了。
飞也似地奔回自己的房间,紫枢关上门的时候终于找到了点儿安全感,可是心脏的狂跳在提醒她一切都不是梦,她闯进叶英的屋子里看到了他洗澡,非但没有非礼勿视,还偷看了两眼,最后被发现了就落荒而逃。
――这……紫枢顺着门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曲起的双腿间,闭上了眼睛。她是剑魂,活了足足四百年,她在军营中待过那么久,她曾经的主人洗澡也不过是在一扇屏风背后,更让人脸红心跳的事情她都曾经见过,然而她就像未出阁的小姑娘一样……而实际上她也什么都没看到不是吗?!
泛红的脸,鲜艳的梅花胎记,诱惑一样滑落的水珠,贴着他的身体的黑发,白得让人嫉妒的皮肤……紫枢痛苦地抱住脑袋,为什么这个画面挥之不去,而且她发现自己好想、好想上去亲一亲……其实想行不轨之事的是她才对。脸红心跳地缩成一团,紫枢脑子里一片空白,真的,如果叶英也能算空白的话。木偶一样脱力地瘫软在地上,她望着桌脚灵魂出窍一样地发呆。
这一定,是她这几百年里遇到的最窝心的事了。今晚算是过去了,可明天怎么办?
隔壁的叶英也坐在床上发呆,烛火摇曳,映着他不正常地泛红脸颊,颇有种秀色可餐的味道。他刚刚睁开眼的时候其实只捕捉到了一点模糊的色彩,紫枢动作太快,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关门的巨响震得神经一跳。其实能猜出是她,而地上落的发簪则直接证明了这个猜想。叶英有些窘迫,更多的还是他自己都不理解的一些情绪。披了衣服从浴桶里出来,弯腰拾起被主人不小心落下的簪子,他摸了摸变烫的脸颊,叫了小二来收拾,然后就一直盯着手中的发簪发呆。
七十四
紫枢开始闹别扭了。内心默默地别扭着,跟叶英的眼神对视越来越少,视线不小心撞上了都会迅速地移开。开始的时候叶英每次都要愣一会儿,后来就忍不住在心底偷偷地笑。他着实没想到紫枢竟然会如此地害羞。然而对紫枢来说,害羞倒不至于,她就是有些恍惚,有些难以置信。绮念这种东西一旦起了再消下去就不太容易,清心寡欲了几百年的紫枢头一次明白自己竟然也会有这样的心思,实在是……难以接受。这就导致了在别扭之余,紫枢开始反省自己,谴责自己,一路下来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发呆走神。
其实这是完全没必要的,可紫枢挺容易钻牛角尖,并且钻进去了就很难出来。叶英不大明白她的心思,也没办法从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什么东西,只觉得这样下去不行。两个人就这样各怀心事地一路走到了巴陵。
成片的油菜花田,落英缤纷的桃丘,夜雨河畔,象佛窟俱是巴陵美景,桃花花期已过,而油菜花却恰逢正盛放。驾车路过的时候紫枢几乎看呆了,那漫山遍野的金色,被风一吹送来浓郁的花香,花朵起伏如浪,无边无际。清新的山色加上朦胧的雾气,穿着蓝底碎花布衫带着竹笠的农民走在田埂上,时不时有白鹤飞过,落到她所看不到的小溪中――一派田园的闲适,让人看了胸中旷达。
叶英带她去的是巴陵县中的一处宅院,不大,门前挂着两盏灯笼。进屋之后是一个影壁,绕过去后发现是个小院子,中央有一个小小的藤架,上面是丝瓜藤,俨然搭成了天然的通道。墙边开了两块土种了些花,开得正好,还有蜜蜂在采蜜。角落处有一个水井。穿过门房屋子是个天井,三面屋舍围出了一个小院,有花有草,还有石桌。
紫枢认认真真地将这屋子看了一遍,没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唯独忘了背后。听到叶英询问她的声音,她轻巧地转身一下子就撞到了他。
“小心。”他伸手扶住她的手臂,紫枢一愣,不着痕迹地退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叶英看着空荡荡的手有些失落,却也很快地收敛了情绪。
“刚刚你问我什么?”紫枢拂了拂额角垂落的发,走到院中坐下。
叶英回答:“这地方喜欢吗?”
“喜欢,怎么不喜欢。我以为会住客栈的,没想到会住自家的屋啊。”
被“自家的”三个字熨帖得十分舒心,叶英浅笑:“那便好。”
紫枢笑了笑,指尖敲了敲桌面,发现上面刻了些纵横交错的条纹,顿时欣喜:“没想到竟是个棋盘。阿英,不如手谈一局?”
这是她少有的爱好,叶英自然不会拒绝。他不知道的是,下棋也是除了剑术武艺之外紫枢唯一会的。
紫枢的棋下得很棒,因为只要一个人将三分之一的时间全部投入到一件事中,终有一天能将这件事做到趋近完美。叶英的棋艺虽然不错,但却是万万比不上紫枢的,所以紫枢能够一边想些有的没的一边落子。
四百年前,紫枢剑出炉后她曾在谢闲身边待了两个月,那段时间她什么都不懂,谢闲需要从头教她。谢闲是个弥足冷淡的人,除了教作为剑魂的她必须知道的东西之外从未对她多说一个字。而作为剑魂,要做的很少,生活也极其简单,不过七天之后便再无其他需要交代,他一撒手,她便开始整日地发呆。
谢闲独居山中,生活冷清,总是一个人。夜雨霖铃的时候会点孤灯一盏在廊下下棋。紫枢需要适应人世,听从他的话一直没有回剑中,长时间地站在院子里,有时看月亮,没有月亮的时候看星星,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的雨夜就看他下棋。那其实也不是个特别的日子,不知怎么,估计是一时兴起吧,他让她陪他下几盘。谢闲是她的主人,可他似乎很讨厌她,对她冷淡之极,她怕他,所以就算她不会下棋也不敢拒绝,只能坐到他的对面。他仍不跟她说一个字,她就胡乱地落子。初时下得烂极,她输了他便提了灯回屋睡觉,她一个人守着棋盘坐到天明,遇到风急雨骤的夜晚便一身湿透,棋盘上也落满积水以及被卷来的枯枝败叶。
她就是这样学会的,伴随着雨夜凄冷和孤独。两个月后她被他送出去,就再没有机会接触其他。其实她能学得很快,只是没有去学。天童寺的住持夸她聪慧,她不屑一顾。百年时光缓慢流过,最终,只能终日游荡、发呆、听经和沉睡的紫枢把下棋变成了她唯一的爱好和消遣。
落子时短促的啪啪声将她的思绪带得很远,紫枢托着腮望着棋盘,发现自己对谢闲的记忆竟是如此模糊。紫枢剑的铸造者,她的主人,竟然只是一个遥远的剪影。她的记性很好,几乎未忘记任何事,却独独忘了他,只记得她出炉时看到的那双无双的眼睛,只记得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只记得凄风苦雨的夜晚她望着他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背影带着光消失在回廊的尽头,随后一个人坐在原地对着无边无际的黑夜出神。她其实很早就想问了,他为什么如此厌恶她,却又要将她铸造出来呢?
紫枢知道自己所想知道的很多事情都是没有答案的,就像人饿了为什么要吃饭,困了为什么要睡觉一样。而且无论是她所爱的还是所恨的都已经消逝,只有她在这滚滚红尘中孑然一身地握着些失了宾语的东西,不知何去何从。一切都已过去太久太久……久到它们都变得不再有意义。
“我输了。”对面的叶英弃了子。
紫枢有些涣散的目光集中到棋盘上,笑:“不好意思又赢了。”
叶英站起来理了理衣服:“天色不早了,吃饭吧。”
与其想那些没有意义的遥远的事,不如看看眼前,她的生活不是很好吗?她的眸光扫过他的脸,心底涌上一股暖意。将手中的白子放回棋盒,她缓缓道:“好。”
作者有话要说:
☆、卦明三生
七十五
因为喜欢清净,叶英买的这个宅子离主街有些距离,周围都是普通人家,要去外面吃饭的话还得走颇长的一段路。正逢饭点儿,街头巷尾的都是唤人回家吃饭的声音,有小孩儿手里拿着些小玩意儿经过他们身边,留下一串此起彼伏的欢笑。
两个人沉默着一前一后地走在路上。紫枢落在叶英身后不远的地方,看着他挺拔的身姿带出无尽的风流,微微挑起嘴角。有谁说,每个人的人生都是注定要一个人走下去的,但是在这样孤独的前行中能遇到一个人作伴,那便是无上的幸福。是很幸福,尽管来得有些晚。
叶英似乎感应到什么,转过身看她。紫枢随即挪开了目光,看着周遭人家烟囱里冒出的炊烟发出一声小小的感叹:“总觉得家里的厨房不用似乎是个遗憾。”
叶英觉得“家”真的是个很温暖的字眼,尤其是紫枢说的家,只有他们两人。然,叶英不是理想主义者,而是个现实主义者,他等她走上来才问:“你用还是我用?”
紫枢愣,这才想起那屋子只有他们两人住,而他们两人都不会做饭……“那便作罢吧。”每日出来走走也挺好,而且,他们不缺钱,他们,有很多很多钱。
不缺钱的叶英和紫枢一路走着,到了最为热闹的一家的饭馆。人很多,大堂里坐得满满的,饭香酒香扑面而来,满满的人间烟火气。紫枢怕进去没座了,想拉着叶英走,但是眼尖的小二已然上前来将他们引到二楼靠窗的座上,还细心地隔了屏风。紫枢便明白叶英居然连吃饭这种小事都安排好了。
楼下是一条河,河上有来来回回的渔船,不多远是一个大湖,湖面上映着夕阳,金光闪闪。紫枢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略略一惊:“这茶……?”
叶英很淡定地看了她一眼:“西湖龙井。”
她当然知道是西湖龙井,可是巴陵一个小县城里的一间小菜馆会用这么名贵的茶招待客人?而且……为什么秘色瓷这种贡品级的杯子会在这张简陋的桌上?
好像看透了她的心思,叶英又道:“大概是芳致他们觉得打起商量来太麻烦,直接把这家店买下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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