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了剑冢。因为睡得太久,还做了那么长的梦,她的精神并不见得有多好。略带疲惫地站在天泽楼外那棵她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树上,因为是冬天,原本的紫花凋得差不多了,雪花覆在棕色的树干上,像是月华。紫枢靠着树干,抬起了手臂。雪花轻飘飘地落到她手心,慢慢地积起一层。她轻轻地一吐气,飞屑便又簌簌地从她的手中飞走,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天气不怎么样,有稀稀落落的藏剑弟子在练剑,出来行走的人倒是不多。紫枢想这些人大概是还没资格开剑炉铸剑的,按照惯例,这个时节大多数人都窝在剑庐那边一边铸剑一边烤火。这样山庄每隔一段日子就能出一批剑,不怎么样的就给初学弟子随便使,好的就拿去卖了,得来的便是一笔巨款,这样叶晖会兴奋得双眼冒光,藏剑弟子们会多些零花钱……
果真比起其他门派,藏剑是极为有优势的。占据了西湖最美的景致不说,每年还有固定款项进账,名声又好。地灵便罢,也出人杰,出了一大批有名的弟子。这样柔美的风景竟能养出最潇洒率性的侠客,藏剑弟子大都骄傲夺目,争强好胜又真诚率性,着实……可爱。上天也太为眷顾了,将最好的都留给了西子湖畔的一群人,又拿什么给天下人呢?
紫枢静静地倚着树干,听着隐隐约约的剑身相交的声音,唇角微微翘起。她喜欢这里的人,因为他们是真正爱剑懂剑的人,知音难寻,伯乐难遇,她其实很庆幸来到的地方是藏剑山庄。
如果能这么平和地走到尽头该多好……
“原来你在这里。”
紫枢低头,看到叶英正仰头看着她。他同平日里见到的没有什么变化,只是腰间多悬了一件东西,既陌生又熟悉。她扶着树干:“你找我?”
叶英点点头,示意她下来。
紫枢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还是落到他的面前。她才看到他的额上有些许的汗水,身上也残存着浓浓的烟火气,他这样,是刚从剑庐那边过来?哦,前些日子他说要铸剑,这次是来让她看品质的?可是那么大一把重剑,他带在哪儿的?
叶英看紫枢目光游移,好像在四处寻找什么东西,他微微抿唇,将腰间的剑解了下来,崭新的剑鞘里插着被年岁所蚀的紫枢剑。
紫枢愣了一下。她只一看就知道新鞘是杉木做的,包了蟒皮,再外头还包了一层薄铁,镂出了花纹。铜制剑扣,还有各种小的装饰。断剑嵌在鞘里纹丝不动,尺寸刚好。
叶英把剑递给她:“答应给你的剑鞘,你可喜欢?”
“……不是说不需要了么。”紫枢虽是这么说,但是还是伸手接过了它。因为是木质的,所以很轻,并没有为整把剑多增加几分重量。她的手指滑过刀鞘上华丽而流畅的花纹,心底一动。她的鞘已经遗失了好久,这么多年她就一直以裸剑的形式静静地腐朽在黑暗的角落,从来都不会期待会有新的鞘。因为她已经被抛弃了,一把断剑,有什么价值?能有什么价值?她没办法保护持剑者,没办法像一把完整的剑那样被舞动,即便是一把劣质的在新入门弟子手中的剑也比她更具有用。叶英同她说要为她铸剑鞘的时候她不过当他是开玩笑,毕竟也就这么随口一说,她自己都没当真,谁会当回事?可惜她料错了,叶英不但做了剑鞘,还做的是完整的鞘,选料结实,做工精致,真真正正的耗了心血……
紫枢心中百转千回,然而话到嘴边却只有两个字:“谢谢。”她不是很明白,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叶英摇摇头:“不谢。”他看着她将剑抱在怀里,眼底明明流转着亮晶晶的光,苍白的脸上却仍旧是压抑着喜悦的表情。她应该是对它爱不释手的,可是却硬生生地表现得自己不在意。叶英觉得好笑之余自然还是很高兴,不过叶少爷高兴的方式也只是微微翘了翘嘴角表示一下,若不是亲近之人,怕是都看不出这浅浅的弧度。
“何不回剑里试试?”叶英建议道。
紫枢抬眼看了他,又低下头,这便郑重其事地把剑递予了他,一溜烟地不见了。剑身闪过一道紫色的光,迅速地归为沉寂。叶英把剑举到眼前细细地看着,然后将它拉出了一点。不复光泽的剑身散发着一如既往的肃杀之气,过了几百年,它的煞气依旧还在。不过区区一个剑鞘能够隔断它积累了百年的煞气?对这一点,叶英还是有自知之明的——怎么可能。
十六
紫枢回到剑中,第一次感受到了周遭的温度,那种感觉很微妙。自从成为剑魂,她就再也没有了对温度的感知,她将手举到面前仔仔细细地看着,随后闭上了眼。在她还是名动天下的紫枢剑之时,她的主人需要这把剑,所以他们爱护她;而现在,她几乎是一块破铜烂铁……任何事物都期待着被用心地对待,紫枢也是如此,她之所求,不过是她的主人能够真心爱护她,爱护这把剑,让她实现作为一把剑应有的价值,仅此而已。可惜她再也没办法达成她的愿望,因为她已经失去了资格。
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
紫枢遥遥地回忆这话她到底是在何处听来,随后想了起来,原来是在天童寺的时候。淝水之战晋军打败秦军凯旋,然而朝堂斗争不过因为这一场一不小心就会灭国的战争暂时平息,而今谢家荣宠之极,他们的政敌便开始不遗余力地打压他们。而这一次的开端,不过是一把剑,很遗憾,这把剑就是她,紫枢。
谢家为了谢玄的未来,也是未来整个家族的未来,让谢玄交出佩剑。作为将军,要他放下心爱的武器,何尝不是件难事,谢安一向爱护这个侄儿,便给了他一夜的时间去想。谢玄带着剑枯坐一夜,天光将明,烛火将尽,暗淡的烛火落到紫枢泛着寒光的剑身上,凝出一丝幽晦。
第二天一早,谢玄推开门,冬日的寒气带着清澈扑面而来,谢安已经等在了院中,他看着自己的侄儿,一语未发。紫枢希望谢玄能够留下她,然而……略显疲态谢玄走到他叔叔面前,行了礼,便将她双手奉上。
她在剑身里看着他,心凉了个透。谢安温热的手接过紫枢剑冰冷的剑身时,紫枢好像听到谢玄在对她说对不起。可又能有什么改变呢?他有他的未来,他要他的未来,他们也要他们的未来,只有她,没有未来。
于是历经百战而锋的紫枢终究被束之高阁,锁进暗室。一个将军最无奈的事,不过烽火熄灭,战鼓止息,卸甲而归,用尽余生去怀念曾经的金戈铁马。而一把名剑最无奈的,也莫过于此。
几个月之后她被谢安派人辗转送进了佛寺,说是要请高僧化解她身上的煞气。紫枢自然明白,他们不过因为紫枢之名会威胁到家族地位,所以迫不及待地要甩掉她这个烫手的山芋,可是又不愿武将借此发挥,或者有人再利用她,便借了这个名将她放逐出京,堵了悠悠众口。可谢家如何打算是一回事,天童寺里的和尚怎么想又是另外一回事,他们果真是打定了注意要化解紫枢的煞气——何其可笑。这煞气由她心底散出,牵扯的又是些她完全不记得的东西,每日听一群光头诵经又能起到什么效果?佛家讲究因果,没人在她身上看到过“因”,又何来化解“果”这一说?
她每日打着哈欠听着喃喃的经文,醒了又睡,睡了又醒,耳濡目染了些许年头,记得寺庙袅袅烟火,记得每日晨钟暮鼓,记得信徒向佛诉说心中的苦痛,记得僧人慈悲而哀悯的眼神,还记得的就是这些佛语。她不信佛,但她整日无聊,这些佛偈偶尔玩味玩味倒也是有趣。
——他们说,诸余罪中,杀业最重;诸功德中,放生第一。紫枢想,她杀了那么多人,日后若是能落入地狱,怕是连奈何桥都看不了一眼便会被直接带到十八层去。
——他们说,若欲放下即放下,欲待了期无了期,此身不向今生度,更向何生度此身。她想,她所背负的那些全都是她存在的理由,若是将它们消去了,她怎么活?
——他们说,爱别离,怨憎会,撒手西归,全无是类,不过是满眼空花,一片虚幻。然而她注定了背负着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何物的东西存在着,注定了握着这一片虚幻,被纠缠生生世世。
她在这鼎盛的人间烟火中翻了个身,看着慈悲的佛陀,在某一瞬想着,若是真的像佛说的,种如是因,收如是果,一切唯心造。那么她全心全意侍奉主人,某一日,是否能得到主人的真心相待,不离不弃?
……然而这一切不过是她的幻想罢了。人心才是最飘渺不定的东西,怎么能指望一颗心的长长久久、永恒不变?
叶英静静地抱剑立在树下,东风送来寒梅的幽香,他举目遥望,湖水似淡墨般蔓延上了微皱宣纸似的远山,低垂的云朵连接着空明的山色模糊了天与山的界限。冬日的西湖,清澈而清明。
剑身一阵轻微的颤动,叶英以为紫枢出来了,不过环顾四周却没有她的影子。他只当是紫枢给了回应,唇角微微一翘便继续看着静默地立在原处。
紫枢的确是出来了,不过隐了身形浮在空中,远远地看着这个少年。他眉目静好,好像得了上天全心的眷顾,生得那么好,天赋英才,天生心性,是个天才的剑客。她轻轻叹了口气,可惜他不过是个少年,少年心性何人说得清?他所做的一切不过一时兴起,过些日子便会淡去。他的好意,她受了;然而见得太多,她已经没办法再一次次地被触动了。
……不过是满眼空花,一片虚幻。
不过如此。
那便……不如放下。
作者有话要说:
☆、天外飞星
十六
紫枢总感觉时间过得很慢,有可能是因为每日的生活几乎都是一成不变的。她有时候睡一觉醒来都分不清到底是只睡了几个时辰还是睡了好几天,因为外面总是一样温和的阳光,一样清新的空气,以及没有变化的风景。她总是需要叶英告诉她是什么日子,借此确认她身上的时间还在流动——这种需要依靠他人来确认自己存在的行为其实让她觉得很蠢很可笑,可惜没办法,一直以来,她的神识都不稳,对周围的感知也很混乱。从醒过来开始她就知道自己不对劲,她是依靠着剑生存的剑魂,剑被折断了,她虽然侥幸没有灰飞烟灭,然而这对她毕竟是有不小的影响的。她也不奢求自己还能怎样,能这么活着已经很不错了。
她精神不济的时候会回到剑内沉睡,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是几天。春困那阵她总是意识模糊,一个时辰内会断断续续醒好几次,遇到叶英在她身边的时候她总是会问他:“今天什么日子了?”
叶英总是很耐心地回答她:“仍是同一天。”然后她会迷迷糊糊地想,原来还是今天啊。后来她觉得他大概会被她问得烦,所以便找了根绳子,像千百年前的古人一样数着绳结过日子。自以为万无一失了,结果她偶尔会忘记系疙瘩,日子越过越糊涂。其实她本是不需要那么在意时间的,毕竟她还有很多的时间可以去挥霍。然而紫枢自己也搞不懂到底是为什么对这个这么执着。
某天晚上,紫枢朦朦胧胧中听到有衣料窸窸窣窣的声音,她睁开眼,从剑身里出来,闪烁的星光下,一身明黄衣袍的叶英正拿着她寻来的那根绳子帮她做记号。介于少年和青年过渡阶段的手指灵活地将柔软的绳子在食指上绕了一圈,再屈起指节轻轻一勾,便将绳从食指上的小圈里穿过,代表一天过去的结便成了。
叶英感觉到她出来了,一边对她说话一边将绳子挂回原处:“你醒了?”
紫枢点了点头,但是见他没看自己,想来该是不知道自己回应了,便又出声道:“嗯。你这是……没睡还是睡醒了?”看看外面的星星,已经四更天,天都快亮了。
叶英坐回原地,看向她:“还没睡。”
紫枢微微挑眉,像一个老成的长辈似的说:“要按时睡觉,你还小,生活不规律小心弄坏了身体以后有得苦。”
叶英看着她,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而紫枢已经凑到了绳子旁边,握住了滑溜溜的绳子细细地数了数绳结的数目。很有藏剑风格的明黄色绳子上一共有两个蝴蝶结和五个普通的小绳结,还有一个更小的结,两年零五个月零一天,那么现在是……
“开元十三年六月初一。”背后传来叶英幽幽的声音。
紫枢愣了愣,随即喃喃地说:“朔日啊,难怪今晚星光这么好。”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银河横亘九天,无数的星星汇聚在一起,它们闪烁着,明灭着,在空中组成斑斓璀璨的图画。广袤的天空中,月亮只有一个,太阳只有一个,而星星却可以有无数颗。它们那么小,那么小,小到轻轻挪开视线便有可能再也找不到。
——就像人一样,缓缓如转轮般流转的时间里,人是那么微不足道,如同这星星,即便少了一颗,银河的光芒不会有任何变化,即使少了一个人,天下依旧是那般。然而人又像星星一样,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就像每颗星星都是独特的。正因为都不同,所有才有去了解的价值。
叶英已经睡下了,紫枢独自一人攀上了剑冢高地,坐在一处险绝之地,孤零零地看星星。说是看星星也不尽然,在这里她还能看到几乎是整个藏剑山庄的景色,在这满天星斗的映衬竟与月圆时相去无几。说来最为显眼的自然是天泽楼外那颗巨大的紫花巨树,朦朦胧胧的雾气让那边的风景看起来竟有些梦幻。
六月的夜风拂过,带来西湖的淋漓湿意。鼻尖萦绕着似有若无的花香,紫枢突然很想喝酒。这个时节,喝西域的葡萄酿再好不过,若是加了些冰块,更是人间极品。那些许的甜萦绕在口腔里触发出的温柔和能消下重重燥意的丝丝冰凉让她隔了这么多年都难以忘怀。可惜西域遥远,路途颠簸,运来的葡萄酿难免失了味道,她难得出剑冢,也几乎没有机会去饮一杯。
……说来,她真的多少年没有出过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