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略形迹、不修边幅的老道士正喝酒喝得很是痛快,听到叶觉非的小声嘀咕,便随口解释了一句道:“小姑娘有所不知,那个和尚的佛号,便是老实和尚!”
叶觉非转过头来,朝着那个刚刚开口为她解惑的老道人举了举杯表示感谢,心里却是在想着,老实和尚这个法号着实有趣,以至于叶觉非不禁想起了大唐江湖之中,少林寺道字辈上,还有叫“道驴”的称号……
武当木道人和黄山古松居士坐在一起,两人见叶觉非背上一柄剑身硕大、剑气凛然的泰阿中间,还有她放在手边的桌上,那柄精细华丽、满是金色银杏叶的轻剑千叶长生,心中好奇,正想继续和叶觉非多说几句话,正在这时,老实和尚那一桌上,却突然放出来了一个大消息。
老实和尚总算是叹着气把自己碗里的花素水饺一个一个的全都吃光了,放下筷子之后,他更加使劲的深深叹了口气,道了声“阿弥陀佛”之后,才惆怅无奈的叹息道:“前几日,白云城主叶孤城在坝上张家口遇到了蜀中唐门大公子唐天仪,他们两人起了冲突,双双重伤,叶孤城又于九月十五约战了万梅山庄西门吹雪,怎能不让人深深叹气。”
老实和尚说完这句话,也不管自己引起了多少轩然大波,径自就从桌边起身,一边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正要往酒楼外面走去,却突然抬起头,和木道人、古松居士对上了视线。
双方相视一笑的场景,正好被坐在侧面的叶觉非尽收眼底。
叶觉非手里还捧着一杯甜丝丝的菊花酒,轻轻的抿了一小口,然后微微侧过头来,单手支颐,若有所思。
等到老实和尚走远之后,木道人才回过头来,一脸悠然轻松的看向正视线有些飘忽的望着酒楼外面的叶觉非,乐呵呵的笑道:“小姑娘在看些什么?”
叶觉非瞥了木道人一眼,漫不经心文不对题的随意回答道:“在想刚刚那个老实和尚是收了谁的托,特意把白云城主叶孤城受伤一事在京城中散播开来。”
木道人摇摇头笑道:“这事情,恐怕没有人能够使唤得动老实和尚。更何况,老实和尚说的话,从来都是真的。”
叶觉非坐直了身子,侧过头来,审慎而仔细的打量了木道人几眼,然后笑道:“听这位道长的意思,那位老实和尚竟然是从来不说假话不成?”
木道人笑道:“老实和尚可以不说话,但是绝对不会说假话!”
“有趣。”叶觉非轻轻说道,然后也不等木道人继续说些什么,吃饱饭、喝完酒之后,便径自起身,将碎银子扔给店里的伙计之后,便直接头也不回的走出了这个名字古里古怪叫做“耳朵眼”的酒楼。
叶觉非从街上本地人摆设的小摊上随便买了几文钱的东西,和那摊主随便闲扯两句的功夫,便已经问出了京城里那家合芳斋所在的位置。
叶觉非根据刚刚那人告诉她的路线,一路悠闲的寻过去,然后大大方方的进了合芳斋的铺面里,待到最后一个客人提着两包糕饼出去之后,叶觉非才对掌柜的笑道:“我是叶觉非,来取一个消息。”
掌柜的神色不变,却是立刻便从袖子里小心翼翼的取出了一个信封交给叶觉非。
“叶姑娘,这边是了。”掌柜的脸上依然带着微笑,不动声色的说道。
“替我多谢你们家主人!”叶觉非拿了这封关于梅花盗的消息,当着合芳斋的掌柜和伙计的面,直接把信封拆开,一目十行的飞快扫过里面的内容。
“叶姑娘客气了。”掌柜的淡淡一笑道。
叶觉非先是大致的看了一遍万梅山庄查到的消息,一边惊异于三十年后的梅花盗果然不是当年的那个人了,一遍对那么多人都曾经顶着梅花盗的名号杀人然后故意陷害的事情感觉哭笑不得。
小李飞刀李寻欢……
叶觉非看着这封信里面写到了李寻欢的名字,还有青魔手这等其他的武器,心中却是轻轻叹了口气,没想到,自己本来只是想抓住梅花盗,然后把人拖去官府换成一大笔银子,却没想到,这件事居然又和与自己在一天之内有过两面之缘的李寻欢扯上了关系。
叶觉非慢条斯理的重新把手上这封写满了消息的信件折叠好,然后才从合芳斋的柜台上,随便拎了两盒点心,在掌柜的微微挑起的眉梢下,施施然的付了银子,拎着那两盒自己根本没多少胃口的点心走出了门。
点心都是素的,等会儿直接送给京郊破庙里的那个胜通和尚好了!从合芳斋里出来,便打定主意再去城郊看看的叶觉非,手里提着点心,不慌不忙的想到。
☆、第62章
京城城郊的破庙依旧冷冷清清;人烟稀落。
已是秋天,夏日的潮气送算是稍稍散去了些,天边夕阳垂落,最后一抹晚霞映在叶觉非的脸上,微微模糊了她原本精致的面目,却也带上了一层柔和的淡淡光晕。
临近黄昏;暮风和煦。
叶觉非提着手里的点心悠闲而平静的走进那座破庙的正门时;胜通和尚正和上次见到时那样,手里拿着个咬了一半的馒头,四只腿都不齐整的小木桌上,正摆着一碗清汤寡水十分素淡、连个油星子也无的青菜;而在胜通和尚的身边,却摆放着一盆刚刚从井里打出来、还透着些凉气的清水。
看到叶觉非悠然闲适的身影,胜通和尚面上微微怔了一怔,旋即放下了手中的馒头和长短不一的两根筷子,齐声双手合十道:“姑娘,您来了。”
叶觉非点了点头,在破庙的树下随便转了转,也没找个椅子坐下,而是双臂抱在胸前,背后两柄剑刃锋锐犀利的轻重二剑在暮色降临的夕阳余晖中,泛着璀璨炫目的金色流光。
“数日不见,大师近来可好?”叶觉非把手中的点心轻轻的放在胜通和尚面前那张又破又烂一点也不平整的小桌上。
“多谢姑娘挂怀,小僧近日还好。”胜通和尚虽然有些奇怪叶觉非怎么会挑这么个时候提着两盒子点心到他这个破庙里,不过,面上的神情却是温和而礼貌,认真的说道。
“刚刚随手买的素点心,上次的见面礼,亦或者是这次的临别礼。”叶觉非随意的笑道。
胜通和尚心下了然,开口道:“姑娘此次前来,可是为了收回这寺庙处的土地和屋舍?”
叶觉非十分坦然的点了点头,把京城的事情处理完,她打算先回一趟杭州。她之前和姬冰雁、小潘他们约好的,那笔银两也是要放在杭州准备筹建藏剑山庄的,而把杭州的事情处理完之后,叶觉非打算再去寻找梅花盗的行踪,然后把人全头全尾的“卖给”官府衙门,那么一大笔赏银总不能落下。
“古往今来”那个小店虽然赚的钱不多,不过总得去看顾一下。还有就是西湖畔的那块地,自己总得前去江南花家拜访一下,套套花家的口风。
想起第一次和花满楼见面时的针锋相对,叶觉非就是一阵的头疼,也不知道等陆小凤从沙漠深处回来之后,把他拖到花家去,花满楼会不会看在陆小凤这个老朋友的份上既往不咎……
胜通和尚轻轻叹了口气,认真道:“不瞒姑娘,可否容姑娘再宽限几日时间?小僧本来已经已经有了去处,只是今日偏偏寺庙中来了一个求宿之人,我见他身上有伤,他又只是暂留几日,便答应了下来。”
叶觉非闻言,微微皱了皱眉,她也不是什么心狠无情,容不下别人的那种人,而且,依照胜通和尚所言,前来投宿的那人身上带伤,估计是迫不得己才在这城郊破庙处落脚的。虽然那人和自己完全是素不相识、没有半点关系,不过,叶觉非也不至于为了几天的时间把人逼到绝处……
略微考虑了一下,叶觉非轻轻叹了口气,若是由着胜通收留那个受伤之人的话,恐怕自己又要在京城这里多停留几日了。
想到这里,叶觉非索性直接开口问道:“那人要在这里待多久?”
胜通和尚道:“那位施主并未言明,只说是约莫三两日后,便会离开。”
叶觉非微微点了点头,再等三两天的时间,倒也勉强能忍。
不过,今日已经是九月初九了,三日之后,便是九月十二,距离西门吹雪所提到的他和叶孤城的决战之日,也不过才差了两三天的时间。
原本,叶觉非对西门吹雪和叶孤城他们两人之间的这场决战并没有太多的兴趣,相比之下,她甚至更愿意把注意力都放在了追捕梅花盗上,毕竟,梅花盗很值钱。
而西门吹雪和叶孤城之间的决斗对叶觉非来说,却并没有太大的价值。虽然两位高手交锋总是值得一看的,不过,叶觉非早先在大唐之时,行走江湖,见过的当世高手早就不知凡几,该有的眼力、阅历,叶觉非早就已经有了,而且她的剑术、剑道也已经成型,犯不着再去看西门吹雪和叶孤城两人的决战,进而从中吸取经验什么的。
那些年轻的、手中剑术尚无定性的学剑之人,去观摩两位当世高手交锋,定然能够学到不少的东西,对自己的剑道也大有裨益!
可是,对于那些风格已定、成名已久的剑客高手来说,除非打算来个不破不立,完全抛弃早先的剑道,否则的话,观摩西门吹雪和叶孤城的决战,其实真的还就是去看个热闹、然后聚众品评一二的意思。
“佛语不是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叶觉非看着胜通和尚有些歉然无奈的神色,舒缓而温柔的一笑道:“既然大师出于善心已经收留了那位伤者,倒也不放好事做到底,在下过几日再来便是!”
胜通和尚闻言,忙双手合十行了一礼道:“多谢姑娘善心。”
叶觉非笑着摇了摇头,也不欲多说,只是淡淡道:“大师请便吧,我先走了!”
刚要转身,叶觉非的视线突然落在了胜通和尚身边的还带着些凉意的井水,以及旁边一匹和整座破庙显得极其违和的白色布帛。
顺着叶觉非的眼神,看到那盆水和一匹白布,胜通和尚忙解释道:“这也是为那位前来投宿的受伤之人准备的。”
“清洗伤口和包扎,”叶觉非想也没想,直接在胜通和尚后面随口接话道,也没怎么犹豫,叶觉非随手拿出来一小瓶自己在路上时,闲着没事做的下品止血散,扔给胜通和尚,然后说道:“止血的药物,送你了!”
胜通和尚“啊”了一声,他当然明白,这种金疮药应该是给前来投宿的那个受伤之人的,不过,却还是又施了一礼,道:“小僧谢过姑娘。”
等到叶觉非步伐轻盈的从城郊这处破庙离开之后,胜通和尚看了看时辰,重新坐下把自己的馒头和那一碗白水煮的青菜吃完,然后提了一盒桌上叶觉非放下的合芳斋的点心,又取了那匹白布、端着干净的清水,往破庙里的另一间勉强还能住人的屋子里送去。
叶孤城正斜卧在冷硬的木板床上,原本纤尘不染的白衣,早已经在这间满是灰尘蛛网、潮湿青苔、家徒四壁的屋子里染上了灰蒙蒙的尘埃。
城郊的破庙周围和不怎么搭理的院子里,本来就长了大片的野草,整整一个夏季的潮湿水汽都还在下去,窗纸残破在风中发出“刺啦刺啦”的轻轻声响,破旧阴暗的屋子里,就连一盏脏兮兮的油灯散发出来的光亮,都明灭闪烁,脆弱不堪。
胜通和尚轻轻的推开门,先把那盆清水放在地上,然后把那匹白布也放在了窗边,最后,把叶觉非觉得扔了浪费自己又实在不想吃而送过来的合芳斋的点心和那瓶下品止血散轻轻的放在了木头残缺的桌上,然后对叶孤城说道:“施主,我把清水和白布放在这里了,还有刚刚另一位施主送的点心和金疮药,我也放在了桌上。”
斜卧在床上正闭目养神的叶孤城闻声,缓缓的睁开那双寒星一般的眼睛。他的眼眸并非漆黑,而是淡淡的浅褐色,在昏暗而摇曳的昏黄色光影下,带着些波光潋滟的冷淡和透明。
叶孤城眸色清冷疏离、如同黑夜寒星一般的眼神,直直的落在那一小瓶下品止血散上,不易被人察觉的微微皱了皱眉。半响,叶孤城声音冷淡而低沉的说道:“多谢住持。”
胜通和尚看着叶孤城再度闭上眼睛后,面目轮廓英朗俊美的样子,他的脸上,还是一片失血后的苍白,即使受伤后身体病弱,却依旧带着如同远山冰雪般慑人的气质,令人不由得想要退让躲避。
胜通和尚在心里轻叹一声,然后温声道:“施主好生休息吧!”
胜通和尚离开后,轻轻的重新掩好了屋子的房门。
待到胜通和尚的脚步声走远,叶孤城才从床上坐直身子,起身走到桌边,他看也没看那盒合芳斋的点心,直接拿起来那一小瓶下品止血散,拔开瓶塞,小心的闻了闻里面药物的味道,这次,冰冷而锐利的视线却是落在了小巧的瓷瓶上仿佛刚刚被人雕刻上的银杏叶。
——这个白色的小瓷瓶里的下品止血散,是叶觉非在路上闲着没意思,随便从路边抓了几把零零碎碎的草药做成的。而瓶子外面的银杏叶,则是在她做完药之后觉得更没意思,于是拿着千叶长生剑,随手在上面划了几道。
叶觉非的轻重二剑从不离身,而这两柄绝世宝剑的剑身上,却俱是铸满了繁复而华丽的银杏叶。叶觉非白皙纤细的手指时常自那些银杏叶上划过,这些银杏叶的图案,早就已经深深的镌刻在了她的心里。
白色的瓷瓶很小,瓶壁很薄,那道银杏叶的刻痕自然也就很轻,否则的话,稍稍一用力,恐怕就会把这个小白瓷瓶硌碎。
虽然这个小药瓶的瓶壁上划痕很浅,但是,叶孤城依旧能够分辨的出来,那上面大小不一、十分随意的几片银杏叶,并非来自于一柄轻而小巧、专门用来雕花刻印的刻刀,而全部都是用一柄极为轻灵、锋利的剑所留下的印记!
☆、第63章
叶觉非自城郊的破庙离开之后,再次回到京城。
此时已是傍晚;暮色渐沉;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落下,给屋顶瓦片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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