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无言,两人穿过勤政殿走到后角门。
天市停下来:“就到这里吧。”
紫岳意外:“这里?”
天市微笑:“这里就可以了。里面的路我认识。他身边也少不了人,你回去吧。”
紫岳有些犹豫,在天市的一再催促下,终于还是告辞。
别了紫岳,天市穿过角门往内廷而去。
角门后是一处宽敞的天井,四壁的房子分别连接着勤政殿,龙德门,内廷的偏门,和一处供内外庭的侍者们交接等候的小房子。外臣不入内廷,内侍不得出入外朝,然而物品传递,或是类似摄政王这样的皇子亲王出入,身边跟随的人便要在外面等待,于是在这里设了这样一个小屋。
跟随天市的侍女蝶舞便在这里等待。
天市本没有侍女。虽然按照品秩,四品女史也是配有侍女和内侍的,但天市认为自己的职责是记录皇帝的起居注,这本就是连皇帝也不能窥读的机密,旁人就更别说了,因此以这个为理由,拒绝了宫内省指派给自己的人。直到这次考宫之后,再回来天市的身份已经与以前大大不同。如今她是太后的义女,又不再担任记录起居注的女史职务,便无从拒绝,只得由着宫内省给她安排了两名随身侍女。
两个侍女,一个叫蝶舞,一个叫湘灵。天市知道侍女入宫,除非是作为嫔妃候选的贵家之女,其余大多数来自乡野穷人家的女儿,《三字经》《千字文》都未必读过,如何能起的出这么风雅妖娆的名字。因此留了心,仔细打听她们的来历。湘灵来自岳州,蝶舞本就是京城南郊的人,似乎并无破绽。天市仍不放心,走到哪里都带着她们,不肯让她们单独留在自己的住处。
见天市进来,蝶舞急忙从那小屋里迎出来:“姑娘可算是回来了。”
天市见只有她一个人,问:“湘灵呢。”
“正要说这个呢。姑娘离开不久,陛下就来找了,听说姑娘被摄政王叫去,十分不悦。我和湘灵商量了一下,她先回去应付陛下,我在这儿等姑娘。”
天市倒不是太意外。自打考宫回来,小皇帝就没来找过她。憋了这么些日子,迟早是要来的。可惜不巧偏偏捡了个她不在的日子。“怎么不通知我?”
蝶舞笑了:“姑娘这是糊涂了,我们进不了勤政殿。本来想托那边的侍卫们传个话,可等了好久却不见有人过来,只好先从权了。”
天市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你们倒是处置得当啊。”
蝶舞微微笑了一下,“这是应该的。”
进入内廷,气氛与外面大为不同。勤政殿巍峨肃穆,内廷却花草繁茂,曲径通幽。此时天色已暗,一轮明月低低悬在天边,花木掩映间,月光亮亮地洒满一地。蝶舞打着灯笼在前面引路,边走边与天市闲聊。
“今日怎么去了这么久?姑娘饿了吧?”
“还好。”
“说是学习礼仪。我入宫时,也学了三个月的礼仪,每日累得不想说话,姑娘想必也是累坏了吧。”
“还好。”
“只是不知道还有什么样的礼仪要学,姑娘又不是第一日入宫,摄政王还要亲自来过问此事,想必是十分重要的礼仪吧。只不过,从来只是听说摄政王是个不拘小节的人,怎么也对礼仪的事情如此关注了?”
“蝶舞。”天市轻声教训她:“皇宫之中,有些事儿不该问的,就别问。即使能问的,也尽量少问。”
蝶舞一愣,似乎是没想到碰了这么样的一个钉子。
“听明白了吗?这是你能在皇宫中活下去的第一要义。”
蝶舞脸色惨白,点了点头。
天市越过她,继续往前走,蝶舞连忙拎着灯笼追上来:“姑娘,我年纪小,不懂事儿,有什么做错了的,请你一定明言,奴婢一定改过。”
天市轻笑起来:“皇宫中,全靠自己察言观色。多少人盯着你,巴不得你行差踏错,你若要等着别人来告诉你哪里错了,你就已经错了。”她收住步子,抬头看那一轮月。蝶舞收势不及,险些撞上她。“你看这月亮,”天市轻声说:“天上的星虽然多,却只有一个月亮。再多的星,光芒也比不过月亮。后宫中的女子灿若繁星,然而只有一个月亮。”
蝶舞似有所悟,问:“您是在说太后吗?”
“我是在说你。”天市毫无意外地看见她脸上惊讶的表情:“你只是这些星星里,黯淡得看都看不见的一个。但是有朝一日,你也许会成为月亮。”
蝶舞诚惶诚恐:“姑娘您这话,让奴婢怎么担得起。”
天市一笑,转身继续走。蝶舞跟在她的身后,想发问,又有些顾虑。
天市淡淡问:“你还想说什么?”
“姑娘如何知道?”
“我若连你从何处来,为何人打探消息都不知道,怎么能留你在身边?你想问的,我都知道,可是我不能告诉你。”
蝶舞猛地立住,脸色惨淡:“姑娘……”
“各为其主而已,没必要大惊小怪。”说到这里,天市站住,转身凝视她。此刻月明如昼,虫鸣唧唧,周围却连一息人声也没有。蝶舞被她瞧得心中不安起来,强笑着问:“姑娘你看什么呢?我脸上长花了不成?”
天市听了这话,反倒转过身来,走到她的面前,压低了声音:“但凡两派相争,总不免殃及池鱼。比如你我。你做的事情,我不怪你,只是替你忧心。两帮人马,你杀我,我杀你,总不免有胜负,负了的一方由上到下都难免性命不保,即便是胜了又如何?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所有的功劳都是面上见得人的,论功行赏几时又轮得到你们呢?如果不是家人亲友被掌握在别人的手里,何必来趟这浑水?”
一番话说得蝶舞泪如雨下,扑通一下跪倒在她面前:“姑娘是如何知道我家父母和弟弟都被人扣住的?”
天市叹息:“还会有别的内情么?谁生下来就甘心与人做犬马,不过是不得已而已。”
蝶舞嘤嘤哭泣:“姑娘,我该怎么办?”
“你起来,我慢慢替你想办法。”
见天市转身要走,蝶舞拽住她的裙摆:“姑娘,求求你,我再没有别的办法了。”
“傻丫头……”天市轻轻抚上她的头顶:“这世上,谁说你没有别的办法了?你跟我如实说了,自然有办法解决。众人之中,你算幸运的,譬如那些不知悔改,心存侥幸的,才是真正没有了出路呢。”
她说完这一番话,不再停留,快步向自己的住处走去。夜风徐徐,只觉背上湿凉一片。平日观察两个丫头,蝶舞性格直率,涉世不深,湘灵却颇多心计。幸好她没有看走眼,蝶舞果然不堪吓,浅浅几句话便能探出虚实来。
蝶舞为谁效忠,已经不言而喻。既然摄政王不会平白无故地把她找去看奏章,纪家自然也不会放过她。只是,连蝶舞这样的人都能放出来用,可见纪家已经很急迫了。
这么想着,天市顿下脚步:“蝶舞……”
蝶舞原本跟在她身后想着心事,冷不丁听她叫自己,一惊:“姑娘?”
天市想了想,摇摇头:“今日我们的话,万不可对别人说,即使湘灵,也需小心。”
蝶舞面色惨淡:“连她也……”
天市冷笑:“你就不需要别人盯着吗?”
蝶舞打了一个寒战,低下头半天说不出话来。
二十五 百世妖姬
还没回到自己住的小院,就听见这边人声鼎沸,人来人往,天市认出来那些人都打着明德殿的灯笼。
皇帝的居所自然与别处的排场不同,在明德殿的一切用度物品,无不用明黄色滚了边的。
老远就被人发现了,也不知谁喊了声:“回来了”,只见好几盏明黄的灯笼就朝这边聚过来,黄虎当先,几乎没哭出来,一迭声地说:“纪姑姑可算是回来了,陛下在这儿等了一下午,怎么劝都不回去。”
早就应付得精疲力竭的湘灵也赶忙上来,“姑娘可算回来了,陛下正在发脾气呢。”
天市一愣,“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去摄政王那里告诉一声?”
黄虎一串小跑地跟着天市,小声说:“还不是因为您在那边吗?陛下死活不让人去,说了,谁要去了,打断腿。”他哭丧着脸,“陛下身边可没有几条腿还好着了,总不能不留几个伺候的吧。”
天市脚下顿了顿,有些不解,“为什么?”
“姑姑就别问那么多了,这会儿陛下正发脾气呢,没有您是谁也劝不进去的,您还是快去看看吧。”
天市不敢耽误,把蝶舞湘灵留在外面,自己在众多内侍的注视下快步进了院子。
因为小皇帝的命令,所有人不得进院,天市乍一进来只见满园桂香,一地月光,却并不见人。她扬声:“陛下?”
树影摇动,微风阵阵。
天市来到树下,“陛下,下来吧。”
重重叠叠的枝叶后面,小皇帝长风黑着脸坐在横出来的树干上,一言不发。树下还有一个石墩子,想来就是小皇帝上树的梯子。
“怎么上到这么高的地方?万一摔了可怎么了得?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陛下是一国之君,一举一动都关乎国运,不可草率啊。”
小皇帝闷闷地冷笑:“一国之君?哪儿有我这样的一国之君,我身边的人,想安插进来就安插进来,想调走就调走,还要假我母后的名义,我看他才是一国之君吧。”
“陛下说笑了。”天市一边若无其事地闲聊着,一边踩着石凳往树上爬,“是您先不要我的。何况为太后守灵,也是替陛下尽孝,太后厚待我如亲妹妹,我也愿意去为太后守灵,您误会摄政王了。摄政王公忠体国,您这么说他不公平。”
“你的意思是说全都是我的错咯?”
天市眨了眨眼,笑道:“陛下的意思是说,把我赶走是错的咯?”
“你!”小皇帝语塞,皱着眉头说:“你越来越狡猾了。”
“多谢陛下夸奖。”她终于爬到树枝上,费力地翻身坐好,重重喘了口气,“唉,老胳膊老腿儿的,不比当年了。”转向小皇帝始终紧皱眉头的脸,笑道:“我小时候经常爬树,为这个没少挨打。我爹老让我学学姐姐,别老跟假小子似的。”
小皇帝大感兴趣,“你有姐姐?”
登时意识到自己失言,天市愣住,苦笑,一定是太累了,说话才没了分寸。
小皇帝严肃起来全然不像一个只有十来岁的孩子:“天市,你真的愿意去守灵吗?”
天市默默点了点头。
有些话,摄政王没办法跟她明说,她也没办法跟这个小孩子明说。只是,一旦离开了,这个孩子就真正陷入了绝境,生死存亡,全凭那人的良心,而那个人,真谈不上有什么良心。相处三年下来,对这个孩子已经不知不觉有了很深的感情。即便放过和他母亲之间的关系不提,这三年间两个人在深宫之中相依为命。小皇帝固然将自己看作是他母亲的替代,自己又何尝没有将对那个人的一腔无所寄托的深情转托在了他的身上。
他们之间在别人看来,也许只是君臣,充其量也就将她看作是他的保姆,只有他们两个人明白,对方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
看见天市渐渐变得柔和的眼神,小皇帝长风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喂,你别这么看着朕,你想说什么就说吧。你是想回来吧?只要你真心认错,朕也不是不可以考虑你以前的功绩,朕可不是赏罚不分的昏君。”
“陛下……”
小皇帝不让人插话,一连串地说:“朕也不是真生你的气……不过,那天你是把朕气坏了,你说说你跟皇兄在干什么,你太辜负朕了……”
“陛下……”
“不不不,你别插嘴,朕一直在想该跟你怎么说。你不记得朕说过的吗?朕是把你当真正的心腹来看待的。母后薨逝之前跟我说过,让我相信你,她可没说过让我相信摄政王。也不知道为什么,一见到你就觉得你很好,喂,这话你听听就行了,以后不得恃宠而娇。”
“陛下……”天市不得不打断他,可他却不给她任何机会说任何话。
“你以为朕是在嫉妒吗?你根本不知道,皇兄对你根本就不是真心的,你这傻女人,他有他的阴谋,我都听见了……”
天市诧异:“你都听见什么了?”
“听见……”小皇帝还没来得及说,突然树枝咔嚓一声断掉,两个人凭空摔了下去。
“陛下!”天市也不知道哪里生出来的力气,在下坠的瞬间使劲儿抱住小皇帝用力一翻,用自己的身体当做肉垫砰地一声摔到了地面上。
“哎哟……”天市两眼发黑,疼的半天没有发出声音。
“天市,天市!”
小皇帝却是毫发未损,从天市怀里挣出来,捧着她的脸一迭声地叫,“你给我醒过来,不许死,不许受伤,不许不醒过来!”见她没有反应,急的大叫:“来人啊,快来人啊,都死到哪里去了?”
天市缓过气来,有气无力地呻吟:“陛下,你能不能别晃我的头了,疼啊……”
黄虎等人闻声冲进来,一看见这情形吓了一跳,哭天抢地地一拥而上:“陛下,陛下您没事儿吧,陛下呀……”
同时有七八只胳膊伸过来拉小皇帝,把他从地上拽起来,“陛下,陛下,奴婢救驾来迟,陛下恕罪……”
“恕个屁!”小皇帝暴怒,把连踢带打把那些人都推开,“再嚎,再嚎都拖出去打死。”他喘了口气,指着天市:“快去瞧瞧,天市怎么样了?”
于是一群人又一拥而上把天市围住:“纪姑姑,纪姑姑,您怎么样了?”
“别动我别动我……”天市连忙抬手不让他们碰自己,“我没事儿,谁来递个手让我起来……”
一只手递过来,是小皇帝。
天市看了他一眼,无可奈何,“多谢陛下。”
皇帝虽小,力气却挺大,一把就把她给拎了起来,“伤到哪儿了?”
天市用力吸了口气,眼前终于不再乱飞金星,只是背上疼的厉害,于是苦笑:“大概后背擦破皮了,一会儿找人看看就是了,放心,死不了。”
小皇帝郁闷地说:“我知道,祸害遗千载。”
“喂……”
“天市,”小皇帝突然八爪鱼似的抱住天市,丝毫不顾忌周围无数双眼睛吃惊的目光,“天市,别忘了,你是我睡过的第一个女人。”
天市在黑暗中惊醒,捂着额头呻吟。那就像是一场噩梦,噩梦里最可怕的情节,就是小皇帝当众说的那句话。
虽然没人敢当着小皇帝的面说什么,可是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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